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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长辈们的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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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秋潭一大早就起床了,带着村里的一组青年男女在河边种蓖麻。
蓖麻籽可以炼油,梁秋潭在衡阳空军地勤部队当兵时得知,这种油可以用在飞机上当润滑油,用途很广泛,他当时就留了心,又观察着这两年政策的方向,想着等复员回家后找些营生自己干副业。
没料到刚回村就被老支书唐叔约着深谈了一次,说他在部队几年见过世面,眼界开阔,要举荐他当村里的副支书,老支书也不多说,但话里话外意味深长——“男人还是要跟着组织走,当干部才是正经出路,将来从村里升成镇上,中庸找个坤泽媳妇也不是不可能!”
梁秋潭顿时被说中心事,他从部队主动复员,一是因为自己的老娘罗玉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放心不下,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沈星汉。
梁秋潭喜欢沈星汉,这是一份极隐秘的心事,隐秘到连他老娘罗玉巧都不知道。
他不能说,也不敢向外人说,如果有人知道他竟然对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抱着这样的大梦,和善点的也许说他痴情,嘴巴毒的只会直接笑话他癞蛤蟆想吞天鹅肉——一个中庸,非看上一个坤泽,还是被人夸成是三省十八县最漂亮的一个坤泽,这不是做大梦是做啥?
何况沈星汉喜欢的是梁向京——梁秋潭的亲堂弟,梁家湾和三分村是人尽皆知的事。
要说起来,梁秋潭也是命苦,虽然他早死的爹是个中庸,但他的老娘罗玉巧可是个坤泽,按理说,父母中只要有一个是乾元或坤泽,孩子就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分化,他十七岁就长到一米八三,高高壮壮,在一从矮小的南方人中尤其瞩目,他从小都以为自己这样的威武霸气,不可能不是一个乾元,可没想到,比他小一岁的梁向京都分化了,他也毫无动静,最后在亲娘隐晦的暗示下,他终于明白,因为某些原因,他此生分化无望。
梁秋潭的堂弟梁向京,他的亲妈邓毅男当年是梁家湾第一个外地女知青,说起来不得了,是首都北京来的,就是出身不好,才被发落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当年来了村里后只有她一个女的,又是个坤泽,村委会怕出事,让她住到了同是坤泽的罗玉巧家。
两个姑娘年龄相仿,就玩到了一起,邓毅男带着罗玉巧混在知青群里,原本不识字的罗玉巧也跟着这帮人认了小两千字,读书看报都不成问题。
当时的罗玉巧尤其和知青班的乾元班长走得特别近,风言风语传过几波,疯丫头一往情深,被自己亲爹拿着烧火棍追打得满村跑,也根本不回头。
而邓毅男一心想回城,竟招惹了芙蓉镇年轻的镇委书记,被人家武斗司令部出身的老婆带着自家兄弟,堵到梁家湾公社办前面的晒谷坪里,把这个举目无亲的外地知青打得混身是血,最后镇委书记老婆亲自动手,剜了邓毅男的腺体。
罗玉巧哭着去抱昏死过去的邓毅男时才发现,自己的朋友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这一顿毒打下来,胎儿当然是保不住,腺体也被破坏的十分彻底。
镇委书记迅速调离了芙蓉镇,回城的名额给了知青班班长和其他人,最后梁家湾只留下了一个从身到心都残破不堪的北京女知青,和一个失去了恋人的罗玉巧,两个女孩子顶着破鞋的名声,被周边几个大队的村民指指点点地戳着脊梁骨,一生要强的鳏夫罗父被激出了旧疾,病倒在那个冬天。
来年春天,罗玉巧和邓毅男双双嫁了人,嫁给了梁家湾最穷的一对中庸堂兄弟,罗玉巧嫁梁兴宝是为了给重病的亲爹冲喜,邓毅男可能是对回城彻底死了心,而整个梁家湾肯娶她的,也只有那个懦弱老实又无能的梁兴里。
长辈的风流韵事是是非非至今还有人嚼舌根,但总之,罗玉巧的嫁人,也没给她爹的病情带来好转,老头熬了一个春天就撒手人寰,而没等梁秋潭出生,梁兴宝就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罗玉巧破鞋的名声在外,又多了扫把星的称号。
照顾她们母子的责任义不容辞落在了梁兴里和邓毅男两口子身上,梁秋潭一岁半时,梁向京呱呱落地,小哥俩同床睡觉,同桌吃饭,同路上学,手牵手去找刚迁到梁家湾的外来户漂亮娃娃沈家磊磊玩——沈磊就是沈星汉,小名石头,农村人认为贱名好养活,结果一个男娃越养越好看,最后竟然分化成坤泽,沈爹喜出望外,拉着沈磊去了芙蓉镇上的白云观,回来后沈磊的大名就改成了沈星汉,观前那个老道,瞎了一只眼,在阳光下把十六岁的沈磊颤颤微微仔仔细细看了,口中念念有词:“好,好,好孩子,花骨朵般,疑是玉人来……但他五行缺水,命格偏轻,性格过刚易折……还改叫星汉吧,大气,压压他命中的歹势……”
如果能一直这样在梁家湾生活,虽然清苦倒也幸福。直到有一天,邓毅男带着他们三个小子去采山果,回来时发现全村的人都在村口围着,大家抻长了脖子,如斗鸡一样翘首以盼等着看热闹。
罗玉巧脖子上被挂了两只破鞋,梁兴里被架成坐飞机的样子,两人被按住跪在了破败的梁家祠堂,留着山羊胡子的老族长十分痛心疾首,说:“她一个坤泽发起性来管不住自己,你一个中庸怎能不顾人伦道德?”
有人在一旁偷笑,“他老婆当年也是搞破鞋,不是一屋人不进一屋门……”
邓毅男没像村民想的那样坐地大哭或上前撕扯罗玉巧的头发甚至抠挖对方的腺体,她只是在众目睽睽下狠甩了梁兴里一个耳光,转头拉上孩子回了家。
明明是两个人犯的错,但最后被撵出村的是罗玉巧,因为她是外姓,也因为她是不安于室的坤泽。
”这个女的留不得,谁知道她哪天发了桃花癫又扑哪个男人?“
那一天,梁秋潭一夜长大,他连夜收拾了细软,用自己还稚嫩的肩膀挑起箩筐,搀上自己在祠堂跪了一夜的母亲,一步步离开了梁家湾,经过村口茶山时,他忍不住回头看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看到小磊气喘吁吁从远处奔来,给他往手里塞了一个土布包,里面包的是还带着体温的红薯。
他们母子二人,趟过正在涨水的白河,绕过塌了半边的牌坊口,几百年前,曾有个性情刚烈的坤泽,因为反抗夫家将他二嫁,在此投水明志,村民后来向朝廷请来御赐贞洁牌坊,以彰烈名,而今罗玉巧站在破四旧时砸裂牌坊前,拢了拢零乱的头发挺了挺腰,对着石上已经有些风化的贞节二字吐了口唾沫。
再向东三里就是三分村,罗玉巧停下脚步,交待儿子让他在村外等一会儿。
梁秋潭坐在河边大石上,听着河水哗哗地流淌声,胸口像是焦灼了一个火把,咽喉又干又苦,只有怀里布包的红薯还微微散发着潮湿的温度——他远远地看见母亲罗玉巧从自己的脖子后面揭下来一块白色的中药贴,扔进了路边贫瘠的苞谷地里,踉踉跄跄进了村,惊起一阵犬吠声。
梁秋潭在白河边等了整整三天,三天后,罗玉巧带着三分村的唐支书来接儿子和行李,他母子俩搬进了村东一直被当做仓库的小院里,那儿也最靠近村委会办公室房子。
当天晚上梁秋潭被撵到小屋去睡,他一夜未眠,鸡叫前看到唐支书直至清晨才离开了他母亲罗玉巧住的正屋。
有了长袖善舞唐支书的照拂,罗玉巧梁秋潭母子的生活倒是比在梁家湾时好了许多,工分挣得多了,活干得也轻省,唐支书没孩子,是真把他当儿子疼,后来又推荐他去参军,他虽然感恩,但心里始终别扭。
唐支书是入赘的,他有老婆,一个中庸女人,天生就有小儿麻痹,瘸着一条腿,一辈子也没生出个娃来,神色总是恹恹的。
邓毅男再也没有和梁兴里开口说过一句话,一年后,她给不到十三岁的儿子梁向京留下了一张字条,消失了。
字条上写着:妈妈回北京了,你好好读书,长大了来找我。
梁向京深夜在白河河滩上痛哭:我没有妈妈了,我要去找我妈妈……
刚十岁的沈磊跪在他身边哄他,给他擦眼泪,摸他哭得皱巴巴湿漉漉的脸:“向京哥,我会陪着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不离开你!”
…………
一阵轻越的山歌飘过,正在培土的小伙子一指上游大喊一声:“支书,沈星汉带着他的白狗来了!”
梁秋潭长腿一迈,几步走到码头边,皱着眉看白雾弥漫的河面,果然一条小竹排悠悠顺水漂来,排头站着一个秀挺的身影,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梁秋潭的脸上不由自主带上了点笑容,竹排越漂越近,沈星汉却全无要停篙的意思,而是任由小竹排砰地一声撞到麻石桥墩上,他高喊了一声“走”,身形一晃,借力一蹦,直接跳进了主动伸出手的梁秋潭怀里,小竹排被稳稳卡在了码头边,在碧水的河水里起伏着。
梁秋潭一把托住他挺翘的屁股,像被烫了手一样往旁边一甩,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又顽皮,摔到了怎么办!”
“秋潭哥你又推我,就这么嫌弃我?!”
跟着沈星汉一起跃上码头的白狗见到主人被推开,顾不上甩甩身上的湿毛,对着梁秋潭就是一阵狂吠。
“对我还没狗好!”沈星汉皱着鼻翼抱怨着,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没心没肺,一颗俏皮的小痣印在他的右眼上,明媚得直晃梁秋潭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