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我户》燕织

4、第四章

　　赵伯心里如沸腾的开水，表面一丝不显，他恭顺地问道：“小姐，人安排到哪里？”

　　赵晚月想了想便道：“安排到一鸣院吧。”

　　赵伯放心了，一鸣院离小姐的院子远得很，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还隔了将军府的主院。这样既合乎规矩，也全了小姐交友的心思。

　　反正他在府里盯着，肯定不会有事！

　　赵伯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对苏清风说：“苏公子，先随我去院子吧。我让人准备热水，您先休整一番，府里没有合适的衣裳，还得派人出去买些回来。”

　　苏清风偷偷看了一眼赵晚月，被赵晚月发现了，她冲他点点头：“你随赵伯去吧，待会儿我再去找你，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苏清风道了声谢，随后又对赵伯道了谢。

　　赵伯坦然受了，脸色倒是更好了些，是个懂礼的孩子。

　　天色亮堂，将军府的一切尽收眼底，苏清风跟在赵伯后面，一路走过来只觉得整个将军府用“冷清”两个字已经无法形容。

　　苏清风在苏府生活不如意，但是从苏府的日常生活中也能窥见一个达官贵人的府邸会是什么样子，若不是之前亲眼看到苏雅不敢与赵晚月正面交锋，苏清风都要怀疑这所谓的将军府莫不是什么骗人的地方。

　　尽管他在苏府人身自由受限制，但仅他活动的那一寸天地也是干干净净赏心悦目的。毕竟苏相向来自视甚高，各个方面都要求做到完美。

　　整个相府唯一不完美的，可能就是他这个不知是表公子还是庶子的人了。

　　苏清风自嘲般无声地咧了咧嘴，又继续观察周围。

　　将军府的回廊遍布肉眼可见的厚厚的灰尘，应是有段日子无人清理了，他们路过的地方一个人也没有见到，所有屋子的门都上了锁。

　　夏日里万物繁盛，园子里倒是什么花草都有，参差不齐，勉强称之为野趣吧。

　　只是未免长得过于茂盛了些，苏清风想着，若是自己走进里面不出声，外面定不会有人发现花草里竟然还有人。

　　一路过来除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剩下的就是呜呜的风声，以及偶尔的虫鸣。

　　这里似乎比外面还要凉快的多。

　　赵伯突然开口：“我们府上人口简单，恐无法给公子安排侍从，琐事需劳烦公子亲自动手，不过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可随时跟我说。”

　　“是，清风明白。”

　　“公子应当知道，将军府里很多人都战死沙场，所以房间众多却因无人居住只能上锁。不过公子不要害怕，将军府虽冷清至极，却自有一身浩然正气，必定是邪祟退避之处！”

　　赵伯知道外面一直有人说，将军府全府只留下一个姑娘家，府内必定阴气极重。那些战死的人魂魄定是回到了将军府，在将军府里面徘徊不去。

　　因此将军府也从没有人来拜访。

　　赵伯嗤笑他们胆小如鼠，遇事只会躲在后面不敢出头。

　　赵伯不甘心将军府众人为了皇朝贡献了生命转头却得到别人这般非议，又恶心他们坐享盛世却忘了为他们创立了盛世的人。

　　“赵伯放心，我不害怕，我敬仰他们。”苏清风语气轻柔但坚定。

　　很多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赵伯笑着点点头，看这孩子愈加顺眼了些。

　　一鸣院院子修的很大，从外面看就能看出来这个院子很是精细，原本该住在里面的人，应该不是一般人。

　　赵伯有些感伤：“一鸣院原本是想给府里的小公子留的，只不过造化弄人……”

　　赵伯没有说太多，只慢慢道：“整个将军府后来都被皇上派人来修葺了一番，苏公子您放心住下就是。”

　　打开院子的门，映入眼帘的画面与刚刚路过的那些充满野趣的园子倒是差不多，除了一条隐约可见的青石板路铺至屋门，其他地方皆是杂草丛生。

　　苏清风不由地想，现在日头正好，看着院子也不过荒芜了些，若是晚上，在房间里借着烛火看出去，大概真的是“鬼影幢幢”吧。

　　背后阴凉凉，苏清风突然有些后悔——也许自己是有点怕的。

　　踏上青石板，赵伯在前面带路，苏清风跟在后面。

　　正屋的门打开，灰尘和霉味瞬间就侵袭了两人，惹得两人不由一阵咳嗽。

　　赵伯挥挥手，驱赶了面前空中飞舞的浓重灰尘，他回头对苏清风道：“公子在外候着吧，我去将屋内门窗打开透透气，散散这些灰尘。”

　　苏清风道：“我也一起。”

　　赵伯看苏清风的样子也知道他大概也不是什么享福的人，便没有多劝。

　　两个人将门窗通通打开，阳关洒进来屋子里亮堂了许多。

　　赵伯让苏清风自己熟悉一下屋子，他要拿些工具来，清理一番屋子和院子，不过他话音刚落，屋外就响起来交谈声。

　　原来赵晚月带着张婶过来了，两人手里拿了不少的家伙什儿。

　　张婶看到赵伯就抱怨他：“你动作也不快些，人还没老到不能动呢，怎的动作这般磨蹭！否则小姐也不用动手。”

　　赵伯也不反驳，赶紧上前接过赵晚月手里的东西。

　　赵晚月笑道：“这有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娇娇女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张婶不要说赵伯了。”

　　张婶大声说道：“怎么就不是娇娇女了？我们家小姐是全京城顶顶娇贵的姑娘，小姐可不许这么说！若是我听到谁敢瞎说我们小姐的不是，我把他嘴给撕了！”

　　赵晚月不由失笑：“好好好，趁现在日头正好，我们快些动手。”

　　赵伯和张婶大惊失色：“万万不可！小姐，您去歇着吧，这些苦力活我们来就行。”

　　赵晚月摇摇头：“我又不是做不了，你们不是知道我力气大着吗？你们别劝了，再劝下去日落西山了，到时候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两人没有办法，只好不再劝：“那行，小姐当心些，别伤了自己。”

　　苏清风看着三人你来我往，一句话没有说。只是看到赵晚月真的动手清理院子时眼中起了些许波澜，苏家小姐们走到哪都是成群的奴仆跟着，别说动手清理院子了，连杯茶水都不可能自己动手倒的。

　　不仅是苏家小姐，谁家小姐都是如此吧。

　　明明这赵晚月是个怪异的，但是却让人觉得心里怪喜欢的。

　　苏清风暗暗地想，看来这将军府穷的很。

　　苏清风知道这都是为了他，他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快了些，想着自己多做些他们便会少做些。

　　赵晚月向来是雷厉风行的人，武将家的孩子大多如此。

　　她自小自己动手惯了，自己是真不觉得有什么，赵伯他们劝阻更多的原因是小姐为了一个外男动手干活，这让他们有些不能接受。

　　但是赵晚月的想法不过是赵伯他们年纪终究有些大了，而他们现在人手确实不多，多她一个便多一个人力。

　　赵伯和张婶两人想的也是自己动作快些，让小姐少做点。

　　张婶心细，动作麻利，去屋子里擦洗干净后整理床铺，赵伯和赵晚月苏清风三人拿着工具清理院子里的杂草。

　　院子里的草足有一人高，赵晚月埋头边叮嘱苏清风和赵伯当心有蛇，她身手灵活，即使遇到了蛇，倒霉的不知道是谁呢。

　　院子里其实也不全是杂草，还有不少野花，深藏在杂草里面，有时候还会出现一两株叫的上名字的好花，赵晚月让他们注意些，将这些花都留下来，给院子里添些生机。

　　苏清风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他低声回应：“好。”

　　大概半个时辰后，月芽带着几个壮汉过来了。

　　他们都是些熟面孔，壮汉们向赵晚月见了礼就被安排了活计，几个人也不多话，拿着带来的工具干起来。

　　这些人以前都是赵晚月她爹的手下，后来他爹去世了，也不用打仗了，赵晚月希望他们过自己的生活，不用他们留在府里伺候，他们便尽力将家安置在将军府最近的地方，以防备赵晚月有什么吩咐，他们可以立刻赶来帮忙。

　　赵晚月之前吩咐月芽出门买了衣裳，顺道喊了他们过来帮忙。

　　院子清理完赵晚月便让大家暂且在外面休息着，她带着苏清风进了屋。虽是避了人，但是为了让赵伯他们放心，屋门并没有关上。

　　“说吧，你有什么打算？”赵晚月面对着苏清风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瞒着苏雅偷偷向我求助，一定是有自己的计划，不会只是想要解决当时的困境。”

　　苏清风抿了抿嘴，眼里闪过挣扎，半天才开口道：“我......你，可以让我留在将军府吗？”

　　赵晚月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留下我，会让你有些麻烦，苏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是请你相信，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会报答你，到时候我的回报一定值得你现在的麻烦。”

　　赵晚于饶有兴趣：“这听起来像是一场豪赌但，是你似乎很有信心不会输？”

　　苏清风抿了抿嘴，像是强撑的自信：“我相信我自己。”

　　赵晚月轻轻笑了一下，她说：“那你是不是太相信我了？你凭什么觉得我有能力能够把你留下来。”

　　“我见苏雅不敢惹你，你似乎能随意进宫，那一定是厉害的人。”

　　苏清风抬头，看她的眼神固执又坚定。

　　赵晚月顿了顿，撇开脸：“说说你在苏家的事情吧。”

　　苏清风眼神暗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府上的奴仆都称呼我为表少爷，但也有人偷偷说我是苏浩然的庶子。但不管是什么身份，我都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公子”该有的尊重和地位。”

　　苏清风在府里能保证不会被饿死，却绝对不好过。

　　奴仆们受了主子的气都来找他撒气，拨给他的份例从到不了他的手里，苏雅他们那些小姐公子更是直接将他当作嬉笑怒骂的对象，不知为何，看到他越惨他们就越高兴。

　　最让苏清风感到绝望的是，他知道苏府的公子小姐们都才学横溢，丞相府上的奴仆都识字会算，只有他不被允许碰任何与文字有关的东西，他们就是要将他养成废物。

　　“苏相为何这么做？”赵晚月皱着眉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赵晚月知道苏浩然这个人掌控欲极强，是个野心家，他喜欢将一切事情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苏府其他主子甚至下人这么对待苏清风，他一定是知道的，但是他却不管不问，即便不是他授意的，但是他的态度足以说明他是允许这些情况出现的。

　　好在苏清风他很聪明，自小就学会怎么将别人给他的伤害降到最低。

　　苏清风低声说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