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我户》燕织

37、第三十七章

　　吴州不仅是赵晚月的外祖家所在，也是皇后云夕的娘家所在。

　　当年卫氏离开京城后，准备安家的地方是万州，但没多久卫泽和兄长卫渊以及赵晚月的父亲赵恬一起拜在了吴州童家的门下。也是因此，与童家交好的杨家和云家跟卫家也走近了起来，后来更是结了秦晋之好。

　　卫家真正起事的地方是吴州。

　　卫泽继位后便在吴州建立了行宫，一来表示不忘本，二来是想每年都回来看看，让皇后和赵晚月见见亲人。

　　行宫平日里不怎么用，却一直有人管理。虽然一年到头住不了人，若没有人维护和清理，等帝王一来，即使能打扫干净，那光景也就比将军府的一鸣院好些吧。

　　按照往年惯例，晚上要在行宫设宴的，大臣们带着妻女回去修整一番，一个个又打起了精神容光焕发地前来赴宴。

　　原本坐了几天车已经精疲力竭的夫人小姐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往日端庄典雅。

　　她们换上了新的“战袍”，梳着精致华美的发型，搭配着无可挑剔的妆容，力求在众女中成为闪瞎别人眼睛那个。

　　赵晚月回去后，想到苏清风的脸两天没有洗了，赶紧拉着他洗了脸。

　　哦豁，果然“腌”入味了。

　　各种东西在脸上粘了两天后变得非常难清理，脸皮还有发黄发红的迹象，赵晚月拧了温热的棉布要给苏清风好好擦擦。

　　苏清风将棉布取了过来，对她笑道：“我自己来，你快去赴宴吧。”

　　赵晚月又拿了过来，轻声说道：“不急，时间还早。”

　　苏清风没再劝，闭着眼睛感受着赵晚月小心翼翼地动作。

　　其实这脸也就看着糟糕了些，对他而言，这并不算什么难忍受的事情，但是他看的出来赵晚月心疼他，他自然不会傻傻的拒绝。

　　赵晚月动作轻柔却快，处理干净后她边洗手边和苏清风说话：“我该过去了，你休息一会儿。你现在不方便出门，我把月芽留给你，有事你就找她。”

　　赵晚月看得出他要拒绝，又接了声：“你放心，没有谁敢不长眼惹到我头上。”

　　苏清风无话可说。

　　赵晚月回到自己房间梳洗一番，换了衣服赶去宴厅。

　　皇后的下首第一位是赵晚月的座位，皇上的下首是皇子们。皇室后面才是大臣们的位置。

　　第一位是苏家，正对面是云家，旁边是杨家。

　　位置历年如此，没有人提出异议。

　　赵晚月到的时候宴席还没开始，便先去给外祖父和舅舅请了安。

　　杨锐看到赵晚月后就一直微笑着，言语中带着慈爱：“阿月这一年长高了不少，比往日也要活泼些，在京里可安好？”

　　其实赵晚月每个月都会寄信到吴州，但是见面了总是忍不住要问一问。

　　“外祖父，您看我长这么高自是知道我过的很好，皇伯伯和云姨很照顾我。”

　　杨锐点头，小声嘱咐道：“阿月当记，即便皇上和皇后娘娘待你极好，也不可任性，需事事谨慎，切不可盲目，切不可孤行。”

　　赵晚月笑眯眯地：“阿月晓得。”

　　几个舅舅听父亲没什么话说了，正准备开口和小外甥女培养培养感情，却听到旁边的桌子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她赵晚月还不任性？当众带男子入府，可把自己的名声败的一干二净。这般行为不叫任性，那大概叫不知耻。”

　　“雅儿，不得胡闹。”苏浩然淡淡说道。

　　“父亲，您知道我说的是事实！”苏雅状似不满，却也没再多说。

　　苏家父女俩一来一往，杨家众人真真切切听了去。

　　杨锐脸色一正，问赵晚月：“怎么回事？”

　　几个舅舅也是没有了说话的心思，眼睛望着自己的外甥女。

　　赵晚月只轻声说道：“外祖父不要生气，事情并非如此，等我明日到家再仔细说与您听。”

　　这可不能让苏府几个人满意。

　　苏雅对着苏浩然说：“父亲，您愿意顾及别人的脸面，可别人不愿意顾及你的脸面。今日当着杨老和诸位大人的面，即便是失了体统，女儿也是要辩一辩的。”

　　说完也不等苏浩然的反应，径自朝杨家众人福了福身。

　　“诸位大人，小女子乃苏丞相嫡女苏雅，与赵小姐也算是自小相识。月前，小女子跟表哥在路上起了些龃龉，正好被赵小姐看到，赵小姐私以为我骄纵难训，为难表哥，于是赵小姐不顾苏府颜面，直接将我表哥带走去了将军府。”

　　“赵小姐将表哥带走第二日就去宫里求了皇上，不知和皇上说了什么，皇上便以陪玩的名义留了表哥在将军府，至今家人没有见过他一面，我们也不知道表哥如今过得如何。我表哥自小受苦，精神上也不如一般人，时而会狂躁时而孤冷……”

　　苏雅说着说着，眼里含了泪：“杨大人，即便我与赵小姐不算和睦，但是赵小姐这般扣押我苏府的人是否不合理？我苏府也不在乎赵小姐为不为此事给我们交代，只是府里老夫人挂念表哥，伤及身体，所以我不得不来求求杨大人，请您让赵小姐将表哥放回来吧，即便，即便是让表哥陪她玩闹，陪了这么久也该够了。”

　　赵晚月面无表情听完苏雅的话，不曾打断一句。

　　但听完苏雅话的杨家人彻底愣住，苏雅说的话半真半假，以至于不知道情况的杨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件事阿月从没有告诉过他们。

　　他们自然相信阿月的为人，但是他们现在听到苏雅这些说辞后，心里依旧闪过惊疑。

　　主要是孩子没在他们身边长大，他们并不是真正的了解她。

　　当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苏雅才选择在这样的时间里说出来。

　　苏雅其实早就和苏浩然商量好了，准备利用杨家给赵晚月施压，让她把人放了。

　　杨家不是武将世家，反而是书香门第，百年来出过不少进士。

　　文人清高迂腐，心思又多又重，两句似是而非的话一听，难免心生窦疑。

　　苏浩然从自己的角度想，只要他们信了两分就足够了。

　　赵晚月只有外祖家这边的亲人，向来将杨家看得重，她见杨家人的表情变一变都会慌了神，更不要说杨家人听到她“不知羞耻”的事情。

　　赵晚月会竭尽全力做到让杨家满意，只要杨家开口，赵晚月一定不会不从。

　　让杨家来开口将苏清风“放回”苏府，对苏家而言就好办多了。

　　苏雅说完就退了回去，苏家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着杨家人责问赵晚月。

　　杨锐年逾花甲，本不必出现在这里迎接圣驾，但是卫泽向来对杨家看重，杨家也敬重他，这样的场合他能出席都会出席。

　　当然他们过来也是为了早点见到赵晚月。

　　赵晚月见杨家几人脸色不好正想开口解释，却被杨锐挥手打断。

　　杨锐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苏大人苏小姐若是担心贵府公子，大可以直接跟皇上陈情，皇上定会酌情处理，毕竟皇上也不是不讲情理之人。”

　　杨锐朝着苏浩然拱了拱手：“苏大人也知道，老朽常年居于吴州，留外孙女一人在京城，本就有所亏欠，自然不能只听苏大小姐一人之言，便强行开口伤了自家孩子的心，这件事我还是会好好问过阿月的，我杨家向来磊落，请苏大人放心。”

　　苏家人低估了杨家对赵晚月的在乎程度，哪怕那话听起来非常真实，杨家也不会因为就质问甚至怪罪赵晚月。

　　“至于苏大小姐说的阿月的名声因为这件事受累，老朽想应当是没有的。阿月有幸，能得到皇上皇后娘娘多年的宠爱，皇上和娘娘自然不会弃阿月的名声不顾。”

　　杨锐看向苏雅，目光锐利：“老朽就这一个外孙女，女儿家名声大于天，苏大小姐以后还是莫要说这些话让我这老头子担惊受怕，老头子出了什么事，苏小姐相想必不会多高兴的。”

　　苏雅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敢直视杨锐。

　　这话谁听不出来什么意思，我相信我家外孙女名声没有丝毫问题，你苏大小姐千里迢迢到了吴州，对阿月的亲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月行事无端，名声被她自己毁了来刺激我们杨家，可想而知，你心思有多坏。

　　杨锐很生气，这次苏雅能在他们面前说出这些话，下次苏雅就能将这话在全吴州全京城全国上上下下传个遍。

　　气氛极差。

　　苏浩然知道苏雅已经接不住这样的场面了，他只好站起身，面色尴尬道：“杨老说的是，是我教导无方让您见笑了。本官以后定会好好教导孩子，不该说的话必不乱说，不该做的事万不能做。”

　　杨锐点点头，这件事便算是过去了。

　　苏雅胸膛起伏，她真的很气。

　　但她看得出来苏浩然心情特别不好，她不敢再说什么。

　　事情没办好还让父亲认了莫名其妙的“错”，苏雅在杨家人看不到的角度狠狠剜了一眼赵晚月，再抬头时尽管心里犹如烈火焚烧，面上也控制着未露出丝毫不当的情绪。

　　苏雅再次对杨家人福了福身，随后稳稳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再不开口。

　　赵晚月不管苏雅，自己撇过头拿手绢擦了擦脸，放下手绢后露出的眼睛红的像小兔子。

　　她心里又酸又软，苏雅说什么都伤不到她，但是外祖父的维护却让她忍不住想要哭泣。

　　杨家这次没有来女眷，一帮大老爷们看着赵晚月那难过的样子，想着孩子受了大委屈了，却也不能像女眷那样揽过她细声安慰，只好拍拍她的头又拍拍她的肩膀，完了一个个又手足无措地站着。

　　好在赵晚月自己迅速调整好情绪。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微微的鼻音说道：“皇伯伯他们应该快到了，我先回去坐着，明日我便回家去。”

　　“舅舅记得给我准备我爱吃的……”

　　“果木熏鸭。”

　　“龙井虾仁。”

　　“西湖醋鱼。”

　　......

　　三个舅舅轮流着报出一道道赵晚月喜爱的菜式，赵晚月眼睛笑得像一轮弯月，满足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