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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似人间 ...
旺果节是这个季节最重要的节日。
大雁南飞之前,牺牲献祭,祝歌舞蹈,祈求来年草木丰茂、牛羊肥壮,种下的青稞有个好收成。来年大雁回来,也会把南方丰沛的雨水和阳光都带回草原。
旺果节也是牧民的节日,祭祀过后,赛马射猎,祝酒宴饮,狂欢三日三夜篝火不歇。
若是身体没事,朱翎不说露一手,少说是要在比武里夺个魁的,可是现在却只能干看着。
原因是上回出去逛时,毛头小子在回程路上还是止不住地问她骑射如何,能从多远射箭,是不是连挽弓都不会。慢行在马上,还要忍受臭小子的百十来个问题,朱翎实在忍无可忍,觉得今天不打他是不行,调用起了气息,命令道:“臭小子,过来。”
仿佛动物被天敌盯上一般,多吉一霎时汗毛倒竖,打马就逃,还要嘴犟,大喊着“不过来!”。
朱翎立刻纵马去追,迦措想拦却已经晚了,他的马上装着药,背着多吉的猎物,根本追不上。
三个人前前后后,一直跑到了天边。
然而跑马快意一时,受罪却不止一天。回帐后果然毒性又复涨了一些,她因此躺了一天,被下了严令不许再有大动作,无所事事直到现在。
看了一天牧民的赛马比武,朱翎心痒手痒,浑身上下都痒。她想,晚间只有宴饮歌舞,这总能稍微参加一会儿。跑到医官跟前晃,却被一眼钉了回来,她自知理亏,没敢再造次。
于是现在,夜幕升起来,整个草原陷入狂欢时,就只能和病人们呆在一起。
所有伤病者是医官一个一个瞧过的。
伤情稳定的已然自己回家去了;说不准的就留在一处,离远些看看酒宴;伤重的就只能打开帐子,听一听围绕篝火的歌声。
医官时刻守在伤者旁边,怕他们不自在,便稍微离得远些,独自坐下,远远地照看病患,也远远地看着篝火。
朱翎见他一个人铺毡坐的远,便跟过来坐在他旁边。
人群之中的篝火冲天而起,贵族们各自有酒帐,远坐宴饮。而牧民们只管享受节日,携手而舞,纵声而唱,四处有牧民手持龙头琴、手鼓、骨笛等各式乐器穿插其间,随舞奏乐,欢声无尽。伤病者虽然远看,却没停下加入人群的心思,伤轻些的便踏些舞步,伤重的也轻轻哼唱,远远地应和。
一边是响彻云霄的纵情欢歌,另一边是不甘落下的自娱自乐。
迦措坐在远近歌声的中间,一直看着篝火燃烧,一声未发。
朱翎觉得他有心事,便起头说话,问道:“他们唱的是什么?”
“这一首是《送雁歌》。”迦措思索了一阵,仔细解释起每一个词语。
朱翎生起一个念头,觉得不错,便径直说了出来:“你不如写下来,也教我些西岐话吧。”
迦措点点头,起身去医帐里,直接搬来了小案和笔墨,点了灯烛,一笔一划地写下来。又在每个词语的旁边注明意思,一边说到:“我们和西宛的语言是一样的。”
朱翎想起了不久前与郑管事的对话,无奈地说:“这才是相煎何太急。”
书写完毕的青年搁下笔,也轻声说,“是啊”。他把这张写完的纸递给朱翎,又在一旁解释:“这首歌是旺果节最重要的歌,我们觉得,在大雁南飞之前为它们送行,希望它们明年还会再回来,来年就会有好年景。”随后又仔细地解释着每一个词语,和每一句的含义。
这首歌很简单,词并不长,说话间牧民们唱过了两遍,朱翎很快便熟悉了起来。她斟酌了一会儿,从案上另拿了一张纸,提起笔,对迦措说:“不如我也送你一张,就译成汉话吧?”
迦措有些惊讶,点头说好。
草原的歌纯朴至真,却情真意切,不该失却其中真意。于是她提笔书写——
“今朝离去雁,他年作归鸿。
“人去无留迹,如雁过云中。
“长别千万里,有期再相逢。“
不知道为什么,迦措觉得经过中州话书写后,送雁南去的歌竟再添了一丝离别意味,原本心中淡下去的愁绪陡然浓重了起来。
他垂头,低声诉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个节日了。”不止是最后一个旺果节,而是最后一个节日,有一些人,今后人间所有的平淡与狂欢,都与他们无关了。
朱翎知道了他的心事是什么,但也别无办法,只能安慰道:“你尽力了。”
迦措似乎是摇了摇头,而后复又抬头望着篝火,说到:“我甚至觉得,所有医典都很无力。我查过所有能找到的医典,无论草原世代传下来的,或者你们中州的。”
“但是此中症结......”
朱翎还未说完就被打断。医官添到:“的确,人的争斗是无法避免的。但除此之外......其实生老病死都无法避免,我有时候觉得,医术本身是很孱弱的,比人的本身还要无力。就像他们,只能看别人的歌舞,很多人就算能好起来,也无法恢复到本来的样子。”
“死伤于人的斗争之中,何其无辜。不过于自然之道而言,有人能在落入鬼门关时拉一把,哪怕很无力,能稍作挽留,已经难能可贵了。”
“你不觉得,被挽留的人也很痛苦吗?”病痛的恢复何其痛苦,就像拔毒时朱翎要经的高烧,不得不违背身体的天性而入喉的苦汤;而挣扎的生命何其痛苦,就如同此间,勉力跟上人群欢歌的哼唱。
朱翎沉默了一会儿,说到:“要是这么说,不如说医道本身,就是有违天道。可是除了你之外,难道没有人想让他们留下来了吗?多吉为了桑杰大哥一条疤就来找我拼命;你的病患们,难道不想留下来再过一个旺果节吗?”伤重的人哼唱得也轻,但是许多人聚在一处,不散的声息也从后方隐隐地传来。
朱翎看着青年的侧脸,过了一会儿也转头去看远处的篝火,再次开口:“如你所言,人的天性讨厌痛苦,与病痛抗争是一种勉强;而天道不可违,医道与疾苦对抗是一种强求。”她把声音放的十足温和,“但是,你比别人多一双‘无力’的手,做明知不可为的抗争,大概就叫做挽留。”
“他们会感谢你的。”最后她轻声说。
医官觉得有一股热潮涌上喉头,烫得他几乎无法张口。他勉力平复,只能回应道:“多谢你。”而后再次深深呼吸道:“想要人好好活着,实在是太难了。”
然而朱翎听罢笑起来,“我知道为什么关内管你叫‘活佛’了,因为你是有佛心的人。”
哪知道迦措惨淡地笑了一下,“我们的活佛在那里。”他用眼神示意方位,在远处的酒帐下,美酒佳肴供奉的案几之后,和贵族们一同在饮宴的人,“只有在你们那里,行善事的人才是活菩萨。”
这是他第二遍说这个话,但这次朱翎驳道:“我们那里......也不是这样。”这便是很难解释的话了,她只能说,“高堂上的人,或许都是一样的。”
“那普通人呢?”
朱翎看了看远处欢歌的人群,笑道:“或许也一样吧。”
她是真心地笑着,看眼前的歌舞,不能辜负季节的欢声。无论世道是否允许,人总要好好活着。
“中州也有这样的节日吗?”迦措问。
“有,不过不一样,你们这里是送雁南飞,我们的节日是团聚的节日。”
“你有要团聚的人吗?”他没经过思量,随口一问,朱翎却愣住了——太久没有面对过这样的问题了。她可能沉默了太久,以至于身旁的人无措道:“对不......”
“以前是有的。”她没管迦措的道歉,“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
她看着篝火燃烧,熊熊烈火似乎燃尽了过往,余烬已经如同扬尘了,“我是师门的弃徒,如今已经没有归宿了......”一些记忆中的场景和眼前竟然是很相似的,欢歌笑语,篝火翻腾。在江湖门中过的中秋和山下不同,武人的过法疏狂而野性。她被挑起了这些记忆,说到:“说来往昔我在门中时,也燃这样的篝火,有人坐高台,弹剑为歌,其余人拔剑应和......“
“我倒没见过弹剑的人。”西岐音乐丰富,迦措却没见过弹奏兵器的。
迦措语带邀请之意,让朱翎摇了摇头:“我如今只有一把刀,助不了这个兴。”
她话中似有自损的情绪,让迦措想起她曾言口诛笔伐的语气,中原礼数中,剑是君子,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想了想,说到:“刀和剑是没有高低的。”
“是,刀兵本身是没有的。但人要他们有高低。”朱翎呼出一口气,“我出身一个用剑的师门,是自己弃剑而用刀的。剑作为兵刃,是不合格的,作为礼仪的一部分却很重要,剑是兵中君子,修剑工于技艺,意在修身养心。相反,刀重于杀势,减去重量,就少了持重,意在实战和杀伐。我弃剑而用刀,无异于叛出师门,而受江湖非议。”
朱翎说着,将腰间的秋水刀出鞘一些,指给他看,雁翎刀中间的骨管,盈盈聚着宝刀的辉光,“这个沟槽,本意是减轻重量,挥刀时将重心落在刀尖上。可是传着传着,就成了放血槽了。”
金属草木,是五行所化,纯然而粹,至于无邪。
世人以刀兵斗争,可是刀剑本无心,是挑起人的欲念,才成为了凶器。手握刀兵的人,成了被讨伐的叛逆。
迦措再一次见她翻开了伤口,但他也知道另一些东西:“可是习刀的第一式就是‘藏刀’。负刀于背,藏刃于己,本意不在逞凶斗狠......你不必为此自伤。”
朱翎见他开解自己,反而宽慰地一笑:“没关系。在刀面前,舞剑是花拳绣腿。”她顿了一顿,说到,“架都打不赢,哪里来的礼仪;世道不平,怎么做君子?我拿刀,是因为我有所求。刀剑本无心,是人的欲望要求诸于物器。这个载体不仅可以是刀柄,骂我的人可以用笔杆子,甚至如你一般通医术的人,用药石草木都可以。”
青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觉得心旌动摇,呼吸有些不稳,那些她最后的话仿佛是在质问、在鞭笞他自己,他不知道是否已经沦落恶道,失却天地之间,草木药石质朴的本心。
他闭上眼,静默的平稳呼吸,只说:“是的。”而身边的人通透敏锐,迟早有看破的一天。他突然想到,“你的师门定然不凡吧。”
“我确然师承名门,只是如今已不敢再这样自称......不过也没什么可怀恋的。”她笑了一笑,不过迦措觉得她的情绪并没有藏好,或者并没有刻意隐藏。因此看上去如同自嘲似的,转而她向酒宴处看了一眼,“长安城里没有一个清白的人。”
或许是这几句回答的牵扯太大了,她的情绪有些不稳,以至于咳了起来。
医官眉间凝重起来,“给我看看。”
朱翎解开束袖,将手放在了案上。
迦措探来,脉搏细而紧。好在情况尚算稳定。
他心道不能再说这些了,还没想好如何转换话题,朱翎便仿佛预知了一样,放松道:“你不如教教我探脉吧,我就能自己知道我怎么样了。”
她把三指扣在自己腕上,触碰脉搏,觉得应该没有什么不对。
迦措把自己的手腕递过来,说道:“你试试。”
于是她搭上指尖,也是跳动的感觉,“这不是一样在跳吗?”
“你的脉搏细而紧。细是首因,因为余毒仍在,紧却是因为牵动了情绪,你若平复一些,慢慢就会好。”朱翎按回自己腕上,随着医官的解释细探,放松呼吸,回忆起武学之中走脉的感觉,渐渐觉得脉搏舒缓了下来。她点点头说,“好像是的。”
她忽而伸过手来,迦措不及错让,又让她搭回到了腕上。迦措微微垂首看下去,探脉的人眉间微蹙,似乎在思考,他听见她的问题,“这个又作何解呢?”
他呼了一口气出去,说到:“这是正常的,不浮不沉,不大不小,和緩有力,叫做平脉。”她闻言,眉间似乎又凝了一层,指尖轻轻地扣紧了。
朱翎仔细探去,比之她自己的脉搏,似乎的确一种更加从容的跃动,可是不一会儿,指下的脉搏好像越来越紧,既快又重,仿佛在奔涌什么激烈的情绪了。
于是她笑起来,抬头问道:“尧西医官,这个脉象是正常的吗?”
迦措看见她的眼睛渐渐弯起来,眼中有篝火的余影轻快地悦动,刃尖一样的眼尾马上就要剖开他的腑心。不需扣腕,就能感受到自己强烈的脉搏,他握起了拳,赶紧收回了手臂。
朱翎抬起手作投降状:“好吧,看来我们也不能说这个了。”
一下子没有人说话,耳边依然是器乐于歌舞的声音,隆隆欢声之下,掩盖着一些沉默的、细微的心事。远处的人群没有再唱《送雁歌》,乐声变了一调,不知道唱了什么,只是这会儿也没有人再帮朱翎译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耳边有人轻声问:“你们那里......唱什么歌呢?”
朱翎远望着篝火回忆,在人群空隙中,火焰翻飞,影影幢幢间似有故园的片羽吉光。下山之后,她也看过不少乐舞。
中州不如草原开阔,屋殿楼宇,飞檐万重,节日就是这一重又一重繁华叠加起来的。记忆有些远了,但她还记得,循着记忆,她轻声地、缓缓地念起来——
“绮袖抚鬓边,挽伞送丝弦。”[1]
“月栾邀阆苑,摇曳舞婵娟。”
辞令精致,秀雅婉转。循着这几句词,迦措眼前展开的是与草原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图卷,繁声绮舞,复引和弦。
朱翎原本是轻轻地念着唱词,到后头竟循上了些回忆里的旋律,小声地跟着唱了起来:
“月盈即中天,长街灯影繁。”
“复顾眄长安,不似在人间。”
她说没什么可怀恋的,可是迦措觉得,她一定很思念长安。
[1]这一段引用的是《百舞惊鸿》的歌词,有词语的轻微改动,侵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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