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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问心无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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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翎曾经听人说“病痛是一种天然的刑罚”,她并不认同这句话,她觉得“恢复”才是。
病重时遵循医嘱很容易,药来了就喝,医生说什么都可以听;反而病将好而残留时,听话是一件难事,“气血奔涌而毒性潮涨”,凭一句话要她压下所有的性子,不能动刀,不能喝酒,甚至不能有稍微剧烈的活动。
习武的人习惯了掌控自己的身体,越是精于武学技艺的人,越是要把全身每一个部分都精准地、近乎直觉地处于控制之下才行。
这句医嘱无异于剥夺她调度身体的权力。
除去身体无法调度,她也逐渐失去了神思中的新鲜感。
草原景色开阔,天地之间除却明晖交替,近乎恒常。牧民们的毡帐散落其间,往来穿梭的人与畜群是仅有的生动之处。说白了,赏景赏腻了,朱翎非常无聊,不得不自己为无聊的生活找点乐趣。
她并不是话多的人,但是闲得实在无聊想找人唠会儿闲嗑时,发现大多数人都去放牧了;她想过随牧民去放牧,但医嘱明明白白地压制她不能跑马;转头去找留在帐中的牧民一同备餐,或许可以做一点自己喜欢的吃食,然而在人家的厨房里帮了倒忙,被客客气气请了出来;去野外走路散散心,牧民找到她时顺便带了新的医嘱,“野地危险,而且不宜久晒”......
桩桩件件积下来气得朱翎火冒三丈,把美景抛在身后去找医官讨个说法。
医帐是两个毡帐连通起来的,一个帐中架起了许多药罐,几个沸腾的药罐热闹地协奏起来,热气蒸腾,白雾就从敞开的帐们飘散出去。生火灶之间架得近,能供人行走的地方不多,但医者显然习惯了行动其中,熟练地挽起袍袖,翻开沸腾的药罐查看情况,耳上的骨饰和身上的绿松石就随着翻腾的汤药一起作响。
另一个毡帐就安静许多,分门别类地放置了许多药材,有朱翎熟悉的中州医馆常用的柜子,也有摊落在地上刚刚晒完的草药,中间一张小案,放着几卷医者的记录,堆着一些残药。
此时医官一门心思只在几个沸腾药罐上,门口的响动没有影响他半分。
朱翎不耐地清了清嗓子,示意有人在这里。
他于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朱翎被无视彻底激怒,威胁到,“你是不是听‘刀不架大夫’就以为我真不敢把你怎么样啊?”
“没有,你现在没什么大碍,我手边有更重要的事情。”医官的语调波澜不惊,把手中的棉布叠了几叠,伸手将药罐取了下来。
于是朱翎决定直接进入主题:“你什么都不让我做,我得多无聊啊?”
“远来是客,没有让客人做事的道理。”
“那你倒是说我能干什么?”
“你去休息。”医官说话间将药分成好几碗,放在一个铁制托盘上,这会儿端起了托盘准备出门。可是朱翎倚在门口,丝毫未动,大有看你能怎么办的架势。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医官叹了一口气,转身将另一个帐子朝后的门踢开,端着药碗走了出去。
“欸——我去......”朱翎气结,绕到帐后,一路没好气地跟着他的脚步进了后面的毡帐。
后头的毡帐是安置病人的。
出乎朱翎意料的是,安置的病人似乎不少。她一路抄着手,跟在施药的医官后面,行到途中时问道:“你们西岐究竟有多少人?”
医官回答:“如今只有千余人。”
朱翎皱起眉头,如果只有千余人,却有十数个帐的人重伤,比例着实不算小了。寻常游牧人家不至于有这样多的人受伤,且看这里的人已经将养过一些时日,伤口已经不新了。
她觉得不寻常,但是医官问诊的节奏依然很快,在她发问之前已经又进了帐中。
一路施药到了尾声,好像才出现一些“正常”的病患。这个帐中的病人显然受伤不久,腿上缠的纱布尚可看见血迹。医官蹲下来准备换药,朱翎见他习惯性地摸到了腰间的小刀上。
但他又将手放了下去,侧身让出一点位置,好像终于找到些事给旁边无聊的人做一样,说到:“借你的刀一用。”
朱翎知道他要做什么,走过去,抽出了刀。秋水锋利雪亮,刀身甫一出鞘,通身寒光便流溢出来。
然而三尺刀太长,她怕伤到人,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态挑断了纱布。她侧头过去,极其不满地瞪了一眼始作俑者,后者噙着笑,不言不语,大有一副欣赏别人尴尬的闲情。朱翎嘴角一抽,哼了一声,心道这还是个记仇的。
她起身,就站在后面看医官处理。
这个伤口才像寻常刮伤的伤口,虽说口子有点深了,但比之之前看到的利器伤,伤口形貌仍然差异巨大,这才是起居劳作中会受的伤。她心里似乎有了答案,回医帐时便问道:“你方便说这些人是怎么受伤的吗?”
“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你是中州人。”医官与她并排而行,看了她一眼,“是入关抢掠的时候受的伤。”
朱翎眉梢一挑:“你也知道是抢掠。”
身边的青年无奈地笑了笑:“不但我知道,西岐上下也都知道。”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你也看到了,他们对中州人原本并没有敌意,只是不得不活下去。”
他们回到医帐里,医官又去看刚刚还未好的药罐。朱翎便又倚在门口,问道:“哪有这样活下去的?你们合族不过千余人,迟早要耗完的。”
“西岐一族的确有苦衷。”他手上活计未停,“邻邦想要称霸草原,随时在向我们施压,隔三岔五便来讨要财物,贵族们不愿称臣,于是不得不向中州劫掠。而我们盍族上下,贵族令不可违抗......就如同......犹如在中州反抗军令。对这里的伤者来说,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方法哪怕一时可行,难道中州不会有所反应?”朱翎又追问,“你们到时如何活下去呢?”
对面的青年取下了一个药罐,放置在案上,抬起眼来看她。这一眼目光深深,朱翎觉得他似乎并不是在看自己。他整个人依旧立在他的药石草木的世界之中,如同系挂着经幡的远山,沉毅而悠远。朱翎有一种直觉,觉得这个人已经看清了此间因果,不应该有疑问,可是他出口明明是一个问句,所以这一问仿佛是来问她的,他说:“是啊,到时该怎么办呢?”
她压下直觉带来的疑虑,笑道:“总之不是我族里的事。”
医官低头一笑,没有接话。手中又开始分汤药时另起了话头,说起了刚刚看过的病人:“你所见的都是西岐的普通牧民......这里的人,我能留住的不足一半。”
“你尽力了。”
“多谢你。”
朱翎依旧靠在原地说:“此种症结并不是你能解的,按你所说,只要西岐还受此威胁一天,这些人就不得不受伤,或者死。”
“你说得对。但是我在一天,不会放他们不管。”
“所以你说‘想让所有人好好活着’吗?”
医官不置可否,转而问她:“你要是无聊,同我去施药吧。”
朱翎也耸耸肩,表示反正自己也无事可做,也就迈开脚步跟在后面。后来的一路上,医官发现这个人对各种外伤似乎非常熟悉,他稍一动手便能知道他的意图,有时还能在出帐后评述两句。但对汤药一类便了解不多,他诊脉时就在一旁垂首看着。
统共走完两趟,医帐里今天备的汤药总算散完了。他的脚步已经很快,但这会儿回来,太阳也已经西斜。帐里熬汤煮药的热度还未散去,日头斜斜地送进些光来,屋内暖意蒸腾,静谧温宁。
回到医帐里,青年走得有些热了,把右肩上的大褂也习惯性地褪了下去,袍袖就这样耷在腰带上,卷起的袖子又挽高了些,打算收拾案上的残药。
朱翎走在后面,依旧没有进来,靠在帐门口,挡住了一半的光。
医官听到响动才意识到后面的人还看着,他有些犹豫,汉人重衣冠,衣饰都是礼仪,朱翎虽说是江湖人,他却从未见过她有过懈怠衣冠的时候,哪怕如今在病中,换了发白发软的旧衣,依旧束整利落。于是他此刻便抓着右边的袍袖不知道要不要穿上。
“欸......没事,不穿的我都见多了,你这不是还穿着吗。”朱翎不知在哪里拔了一根草,握在手里一甩一甩的取乐。
医官于是继续收理残药,没有抬头:“你怎么不进来?”
“给你搞乱了总不好吧?”
“你挡着光了。”
朱翎啧一声,把手里的杂草甩掉,丢下一声“我回去了”,转身便走。
“等一下。”后面的人留道,“你还没诊呢。”医官起身,取出一旁唯一剩下的药罐。拂开案上的残药,倒出一碗给她。
朱翎回身入帐,坐到案前,装着腔问:“好的,尧西医官,我是先诊脉?还是先喝药呢?”
“先诊脉。”他没有回应这个阴阳怪气的腔调。
朱翎听话坐定,解开束袖,露出手腕来交付到案上。诊脉时她一直看着一旁的药,是一碗温凉的苦汤,夕阳落在其上,隐隐赭石色,泠泠秋水光。
诊脉结束时,她没有遵循医嘱喝药,反而将药碗移到两人中间,倾身问道:“我听说有一味药叫做‘长青苓’,拥雪而青,离雪即溶,与冰雪共性,你听说过吗?”
“我知道。”他回答。
医官看到她微微收紧的眼睛,冷冽锋利,眼尾轻轻翘起来,就像刀刃的弧度。他仿佛面对着刀尖的寒光,在她的注视下近乎生惧。只是这一次,她似乎没有打算得到答案,没有拷问太久,很快坐了回去,端起药碗饮尽。
将碗放回去,朱翎抽出巾帕整理自己,说道:“你真的很奇怪。”复又抬起眼来看着他,见眼前的青年等着自己的后话,又添道,“怎么说呢,你这么做......说得冒犯一点,仿佛有愧一样。”
他垂目,收拾桌上的药碗和一旁的残药:“治病救人,求的是问心无愧,合该尽力而为。”然而眼前的夕阳沉落得更深了,留给朱翎探详的光源不多,他的轮廓将光影分割开来,眼睫也投下阴影,她于是什么都探不清。
“包括每天采这种药吗?”她问道。
长青苓四季常青,叶序如苓,拥雪而生。因花叶细小,常年埋于雪下。所谓“与冰雪共性”,是说这一味药不能离开它冰生雪长的环境。现如今只到秋天,高原还没落过一场雪,若要寻到一株长青苓必得上雪山才行。而将它带下来,与其说采药,不如说采雪。其中艰辛不明自白。
青年抬起眼来看她,高原的风日磋磨过皮肤,没有磨损过他的眼睛。此刻与夕阳共晖,沉毅如潭,秋水泠泠。
他只说道:“我必须解你的毒。”
朱翎就着夕阳看了他一会儿。
“行吧。”她轻笑,“算我欠你的。”说罢起身离去。
医官在帐中留坐许久,似有一些言语留待在喉头,始终未曾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