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是呢》和倾灯

1、正文

　　吃完散伙饭大概就不会再见了。

　　高考出成绩后的散伙饭上，祁舒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默默盘点了一下自己的高中三年。

　　除了一摞摞的试卷外，还有一个人，在她的三年青春里占据了很大篇幅。

　　没错，祁舒在高中时代暗恋过一个人。

　　三年前。

　　祁舒的英语虽然有点偏，但总分很能打。还不像其他学霸一般是个刻板的书呆子，她虽脸盲但颜狗，狗得很厉害。

　　于是开学第一天便被班里的一个盛世美颜所吸引。

　　她脸盲，但却记住了他的脸。

　　她从来懒得记人名，但不可否认，开学第一天，她只记住了林盛这一个名字。

　　听名字好像有点听不出男女，但她的暗恋对象确实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子不错。会骂人会打架，和别的男生并无两样。

　　噢，好像也有。

　　比如长得好看。

　　在军训时不知迷倒了自己班和隔壁班的多少小姐妹。被问联系方式无数，但都拒了，说自己没有微信。无论人家长得多好看。

　　同班有个女孩子甩着长马尾过来，美得祁舒都心动，林盛也给拒了。

　　看得祁舒五味陈杂。心疼加庆幸加失落加羡慕。

　　扯远了。

　　说这么多，想表达的只有：林盛是真的好看。

　　眼睛大且亮，头发不长但很软，皮肤白。恰当好处的那种，并不显女气

　　噢对，说到皮肤。

　　祁舒一直觉得林盛这个人很奇怪。

　　林盛，这个名字一听就有点张扬。

　　他人如其名，很热衷于与老师顶嘴。

　　好像……也不叫顶嘴，只是敢说一些普通同学不敢说的话罢了。但也都是些蛮正经的问题。

　　看上去倒是张扬，胆子很大脸皮很厚的那种，但实际上稍微遇到个什么事，就很容易脸红。

　　就比如开学第一天，上讲台来自我介绍时，祁舒就注意到他的耳尖是红的。红得很明显。

　　但也不怪他，谁叫他皮肤白。

　　还嫩，虽然这只是看上去。不过祁舒早就想想过去掐一掐试试手感了。

　　当然，祁舒没有那么变态，想掐人家脸的这个想法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祁舒其实社恐有点严重，两人正式开始搭话，是因为高二两人同被分到理科班，老师重新排座，而林盛正好被分到了祁舒那一组的时候。

　　祁舒是组长，林盛坐她斜后方。

　　她本以为这就很幸运了，但没想到还有更为巨大的惊喜。

　　祁舒的数学在年级顶尖，数学单科拿个年一再正常不过了。

　　而林盛则是囫囵将自己几十的数学卷塞进桌膛，探身去敲他们的组长：“组长，数学借我看看？”

　　日子一长，称呼逐渐就变了味。

　　“组长大人，方便给我讲下题不？”

　　“舒舒，讲个题？”

　　有次祁舒实在忙了，转身冲林盛合了个十：“先问你同桌吧谢谢，人家好歹数学年级第二，给人家个面子？”

　　因为有些直女，所以祁舒对他人的喜欢表现地并不是如此明显。

　　但结果林盛来了一句：“不，我就听你讲。”

　　这天正好圣诞节。祁舒在心里磕头叩谢上天，心说这真是最好的圣诞礼物。

　　但身为理科女，祁舒还是极为理智地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但忙完就立即赶了回来。

　　“舒舒。”林盛叫住她，把题目往祁舒面前一塞。

　　祁舒讲完题后，还在细细地小口喘气，刚才跑得太急了。

　　“啊……懂了。”林盛一拍桌子，“谢谢舒舒。”

　　祁舒又低低地喘了几口：“嗯，懂了就好。”

　　此刻她忽然注意到林盛的脸有点红。祁舒有点疑惑地又扫了他一眼，心想就算皮肤白也不至于又红吧？这有什么好脸红的？

　　还没来得及问呢，林盛塞过来一块糖：“舒舒，节日快乐。”

　　祁舒颤着手收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心也在跟着颤。

　　但她又看了一眼林盛的耳尖，忍不住问他：“这暖气有那么热吗？瞧你脸都红成这样了……我让他们关掉？”

　　·

　　林盛人缘好，生日当天请了不少人。

　　很幸运，祁舒也算在被邀请的人员内。

　　中午午休时，她拉着小姐妹于雨到小卖铺为林盛挑礼物。

　　结果到最后，于雨一巴掌扶住自己的额头：“算了吧你，往店里撒把米，鸡挑的都比你好。你这眼光真绝了。”

　　但祁舒坚持着自己所选的东西。

　　小红绳……丑是丑了点，但带着可保平安呢。

　　最后二人各退了一步。

　　定下来的是林盛常喜欢用的一套笔。

　　还有一个红色贺卡。

　　到了约定的时间，祁舒踩点走进饭店。没想到大家都比她来的要早。

　　她目睹了一场告白。

　　就是那位军训时想要林盛联系方式的高马尾，对林盛的告白。

　　耳边满是大家对林盛喊的“答应她！答应她！”

　　也几乎就是这一瞬间，祁舒藏起了自己本拿在手中的红色贺卡。

　　那张，她在上面画了个小爱心的贺卡。

　　她的心跳得很快。

　　有酸味漫上来。在看不见处，她狠狠地掐着那张贺卡。

　　谁说自己眼光不好的？

　　你看，她喜欢的人，也在被这么多人喜欢着呢。

　　她的眼光多好啊。

　　贺卡上已经满是甲印，不能看了。祁舒也没准备再送，放在口袋里默默团了个稀碎。

　　最后林盛拒绝了。

　　但她心里还是稍稍有了芥蒂。

　　她开始更加注意林盛的一举一动。

　　但越是如此，那本只是萌了个芽的少女心事越是开始恣意生长。

　　也不知是谁告的密，这事后来被老师知道了。

　　他们班主任是个小女老师，姓表，一开始听闻这事有点儿火大，但转头一看林盛那眉眼，又能理解了。

　　她没点双方的名，单纯站在讲台上给大家讲了五分钟的心灵鸡汤。

　　一位接话成习惯，顶着一头不算很特的杀马特，一看就十分不良的男生开口问她：“老师，那我实在喜欢她怎么办啊？”

　　“刷题。”小女老师斩钉截铁道。

　　过了一会没忍住，又补充：“我当年喜欢他时就是这么干的，每次想起心上人时，就刷一道自己不擅长的类型的题。”

　　“！！”班里众人很快吊起一颗好奇心，“然后呢？！”

　　“然后……”小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红着耳尖笑，“我和他一起考上南渊师范大学，结婚咯。”

　　全班哄然炸成一锅粥。

　　好几位女生抬眼默默看了林盛一眼，拿出了数学卷子。

　　祁舒没敢转头向后看林盛。但在课下，她也去书店里，悄悄买了本英语题。

　　很快，期末考试结束。

　　高二整整一个学年很快就要过去了。

　　而和林盛不同，祁舒的生日恰巧就是学年的末尾，也是今年期末考完试的那一天。

　　这天，为了邀请林盛，她邀请了很多人，只为让林盛在其中显得不是那么突兀。

　　当晚他们玩得很嗨。因为这可能是他们学生时代里最后的一次玩闹。

　　没几天就是期末，暑假过完便是高三，是最后也最重要的那一年。

　　于是只好尽着这一次好好儿发泄一下。

　　不少人都喝多了。包括平时就有点女汉子气的祁舒。

　　祁舒在半醉半醒时，还偷看了林盛一眼。

　　真好看。真的好好看。

　　刚在心中默默感叹完，转头便对上了她小姐妹于雨看向她的狐疑目光。

　　祁舒有点尴尬，又闷了一口啤酒。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暗恋不够暗。

　　或许，那些可以与祁舒扯上些什么关系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吧。

　　比如祁舒的朋友，祁舒的同桌，甚至是祁舒的家长，和祁舒的老师。

　　但万幸，林盛还不知道。

　　但这也很遗憾。因为这就代表着，林盛他还不是祁舒的某某某。

　　最终，试图借酒消愁的祁舒喝醉了。

　　实在和祁舒不顺路的于雨扶着歪歪斜斜的她，在人群中环视一圈。

　　最后一指林盛：“你，不是和祁舒顺路吗，送她回去。”

　　林盛眉毛一挑。

　　“额。”其实班里不少女生都对林盛很讲礼貌（毕竟长得好看），于雨也不例外，立马补了一句，“麻烦你了。”

　　“行。”

　　祁舒听了这话，用最后一点理智将自己略显歪斜的身子站直了。

　　一路上林盛很仔细地扶着祁舒，但没怎么说话。基本都是喝醉了的祁舒的自言自语。

　　声音很细很小，林盛听不清。

　　但祁舒一直在说。最后林盛实在有点好奇，微微俯下身来，问她：“你说什么？”

　　“……”

　　祁舒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也没再小声念叨什么。

　　她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一圈街道。

　　很晚了，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忽然动了动唇，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她说：“林盛，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盛从小到大拒绝过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反问回去：“你喜欢我？”

　　还是那种有点张扬，不是很认真正经的语气。祁舒感觉自己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理智蓦然回笼。

　　这一听就是不喜欢自己的意思啊。

　　于是她说：“我不喜欢你。”

　　她看见林盛皱了下眉。心里一动。

　　但随后还是佯装惊讶的模样问：“难道你喜欢我？”

　　“你不喜欢我……”林盛将她的话复述了一遍，轻笑道，“谁不是呢。”

　　一路两人无话。

　　第二天祁舒酒醒后，头痛得厉害。第一次喝酒的她经历了父母的一顿说教，然后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喝醉了。

　　并在心里保证，以后再也不要喜欢林盛了。

　　高三开学时老师按照上学期的期末成绩重新排了座位。二人的名次都有所升高，尤其是林盛的数学和祁舒的英语。

　　于是他们的座位分开了，几乎天涯海角。

　　祁舒又看了一眼坐在新座位上的他。随后从桌洞里摸出了一本英语题。

　　她心想，他们肯定不会在最后的这一年里完全无言吧，林盛肯定还会再来问她数学题的吧？

　　但林盛没有。数学成绩还越来越高。

　　是有其他的人来教他了么。祁舒想着，微微有点失落。

　　但没去说什么。她答应过自己的，以后不要再喜欢林盛了。

　　可惜她违约了，现在的她更不能再去做出更加毁约的事了。

　　高三很忙很累过得也很快，但祁舒并没有忘记喜欢他。她的英语试卷刷了一张又一张。

　　高考，她考得很好。林盛也是。

　　然后。

　　林盛走过来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嘿，舒舒你在想什么？散伙了！”

　　祁舒回了神。她还在高考出分后的这场散伙饭上。

　　还是这个熟悉的称呼。她想。

　　她站起身，笑说：“噢，走吧。”

　　散伙了。这次是真的散伙了。

　　咦，好像并没有。

　　“你也往这儿走？”祁舒推着自己的自行车，边走边问。

　　“舒舒你忘了？咱们顺路。”林盛也推着自行车，没骑。

　　噢，对。太长时间都在住校，她还真忘了。

　　走到在祁舒家前的最后一个路口时，林盛问她：“毕业了，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祁舒心说我想和你表白。

　　但，我敢吗。

　　她摇摇头。

　　结果林盛说：“那我有。”

　　“祁舒，你有喜欢的人吗。”

　　祁舒感觉自己的大脑在一瞬间有点当机。她只听见自己问林盛：“你喜欢我？”

　　蝉鸣逐渐多起来，一点一点连成一片。两个少年站在夏日的梧桐荫下，撑着车把，眸里倒映着对方的影子，等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林盛开口：“喜欢。”

　　“我喜欢你。”

　　他踢开车撑，开始在书包里翻找起来，随后揪出几本数学卷：“按咱老师说的，每次想起心上人时，就刷一道自己不擅长的类型的题。

　　“这是我毕业后唯一没有卖给收废品大爷的卷子，为你做的。”

　　祁舒盯着他手里捏着的卷子看了会儿。

　　“啪”地甩下书包，翻出摞摞英语卷子。

　　她笑了。

　　在一片蝉鸣声中说：“谁不是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