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当你老了 孩子,孩子 ...
-
他老后要变成什么样子?鸠望向处在房间那一头的氿,默默想。他的头发已经很白,尽管他还很年轻,不懂世事,不知变通。他老去后,头发反而会变黑吗,和自己的一样,和数个夜晚里的天空、深春雨后的石苔一样,像是鸟兽“呼啦”投林,尘沙四起。鸠为这个违背自然科学的想象逗笑,但当他看到氿望向自己时,他觉得一切好像都合理了。
但氿尚是个孩子,生命才刚开一个头,和茫茫大地相比,他尚且只是刚溅起水花的细雨。鸠用眼神在氿的脊梁上摸索,上面有四十八道痕迹,那是氿曾热望向他自己的生命并为之呼号的次数,比幼童太多,比成人要太少,既不健康,又不至于过衰颓——他简直要去抱抱这易折的骨头。鸠呼唤氿,喊他走向自己,他像个刚出生的孩子那样迟钝天真,光光地望自己一眼,不声不响地就来了。倘若他老了,他的耳朵尚好?眼睛尚明?手脚尚能行动?假若能行,他走路时,影子在地上墙上如何活动,沉重么?或者更轻盈?假如老天不垂怜他,忘记扶持他,他只能白白躺在床上,听日月骤然升起又骤然落下,他会寂寞么?希望那面灰白天花板上,粼粼倒映的天光甘愿陪伴他。
直到他终于站在鸠面前,手扶在鸠肩膀上时,鸠才意识到:“倘若氿活不到老呢?”鸠战栗了一下,让氿也吓一跳。氿于是骂他:“你又要疯了。”这让鸠没话回答,只能用余光偷偷望向氿仍紧紧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嘿嘿笑着回答:“你手很冰的呀。”
氿的其余指甲理得很齐整,唯独右手食指指甲坑坑洼洼,有犬齿之势。鸠笑他跟一个孩子一样还在啃指甲,氿白他一眼,反问道:“难道只有孩子才能随意处置自己的身体?”
鸠愣了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颇认真回答:“孩子们在认识他们的身体,你已经认识了,得试着和身体做朋友。”说完,同氿相互眼瞪着眼,笑作一团,像两棵三月里嫩青色的水草。氿倒在他身上,笑得脸色发红,他边笑边拍鸠的背,骂他发了癫,白白说出些诳话蒙人。忽然,他想到什么一样,忽然不笑了,低头看着鸠的圆指甲出神。鸠在他眼前打榧子,问他在想什么,氿被声音吸引,也学着打起几个,但都不作响,尝试无果,他叹了口气,俯身同鸠脸贴上脸,迷茫地望向房间的那头,轻声说:
“我只是在想——万一我注定要与这副身体作斗争到老死,哪怕在土里都要和骨头相互折磨,那可怎么好……”
“那你多问问它想不想和你折腾,你就和它和解和解——你长大了呀,氿。”
氿在鸠的怀里抖了抖,而后慢慢柔软疲惫下来,晃晃手,鸠觉得自己好像抱着水流,抱着团死物,或是那些永久被埋在土里的原始生命。氿累了,仿佛一下子成为过去的人,他说:“没机会,等它老了,再来看我时,我早先死了,我哪能与它一起变老?没机会和解了。”鸠覆在氿腰上的手猛然紧缩,随后在氿的不满下逐渐张开,他一时有点委屈,又有点不甘心,等氿冷笑着捧着自己的脸亲吻时,他才感觉到,氿也许将一直是个孩子——氿永远不会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