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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不值一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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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的池瑜脸上几乎没有笑脸,他把日子过的枯燥又麻木。醒来天亮,睡时天黑。有一次江姜来看池瑜,发现他嘴里正无味地啃着一包过期的饼干。
冬天里冷,池瑜每天从被窝里出来后就开始手凉脚凉,他那么怕冷,那时候却无知无觉。
江姜不敢和池瑜说重话,只捂着他的手问他怎么不吃饭,池瑜说路口那家店没开。
路口那家店的馄饨五元一碗,池瑜记得的时候就会去吃一碗,不记得时就会忘了这顿。从池老头无法咽食起,老房子那个会冒着炊烟的烟囱便再也没有工作过。
“我饿了,你陪我去吃饭好不好?”江姜试探着问。
池瑜看着江姜浅笑着说好。他不是看不懂江姜的担心,但他就是笑不到心里,他笑的幅度很小,与其说是在笑,倒不如说是在安慰江姜。
他们经常吃火锅,池瑜碗里总堆满了江姜给他涮好的菜,这些菜后来又都进了江姜的肚子。
池瑜哪里都没有去,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肯和人交流。有时候江姜看不下去会问他,“你打算这样多久,我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那个性子乐观的少年,第一次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回答他:“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做不到。
池瑜日渐消瘦,瘦的脸颊上只贴了一层薄薄的肉,他穿着厚重的棉袄,看着却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要被风吹走。
江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经常来看池瑜,把生活里一点点挤牙膏却掉到洗脸池里这样小事都讲给池瑜听。有一天江姜讲到自己有个同事家的小孩丢了,像幻听似的,他听见池瑜问:“找到了吗?”
“什么?”
池瑜很慢的看着江姜,他眨了眨眼,问:“找到了吗,小孩。”
江姜把脑袋点成了拨浪鼓,他说:“找到了,那小孩在家太想妈妈了,沿着妈妈上班的路一直走,在路上被找到了。”
池瑜笑着说真好。
日子就这么缓慢又艰难的过了三个月,后来春天来了,日子逐渐回暖。公园里的桃花开了,有一天桃花被风吹到了小卖部的摊位上,池瑜这才知道春天来了。
阳光越来越暖,逐渐温暖了池瑜冰凉的感受不到生命气息的身体。
那天池瑜特别想吃饺子,吃他自己包的加了玉米和香菇的饺子。于是他去了菜场买了食材,清理了好久不用的厨房,在灶台下点燃了新年以来的第一把火。池瑜还打电话给了江姜,说想和他一起吃饭。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江姜开心的蹦了起来,他以为池瑜是想和他出门吃饭,到了才知道池瑜是自己下厨了。
那天江姜抱着池瑜哭了,这个男生失恋的时候都没这么哭过,却因为池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春天让池瑜褪下了棉袄,他穿着柔软的毛衣,江姜抱他时觉得像抱着一把随时会散掉的骨头。池瑜拍着江姜的背,小声说对不起。
“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真怕哪天就看不到你了,我怕你......”
池瑜说知道,他说他真的想过从江边跳下去,他笑了笑,“但是江水太冷了,我还想吃火锅。”
......
这些事情池瑜都没有打算讲给炎放听,事情过去后总是很快就变得不值一提。
他觉得熬着就过去了,是真的熬过去了。
到了这一刻,炎放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天把池瑜一个人留在山上的墓地有多危险。他只知道池瑜下山时受了伤,却不知道池瑜对着池老头的冰冷墓碑有多难受。
外伤可以痊愈,但心里的伤,往往更能蚕食一个人的身体。
池瑜说的觉得压抑是真的,虽然他对那三个月的记忆很模糊,却隐隐约约明白自己不想再回到那段时间。他那段时间是清醒的,回答江姜说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是真的。
所以他这会儿站在那,不想进去也是真的。
“江姜知道吗?”炎放问。
池瑜笑了下,“他知道,他差点想给我陪葬了。”
“别乌鸦嘴。”炎放不让他乱说话。
“早就没事了,都好久了,那时候觉得没了爷爷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池瑜说。
炎放问他现在怎么想。
池瑜歪着脑袋想了想,“现在觉得,没有谁是非要靠着另一个人才能够活下去的。那时候爷爷让我找个人过下半辈子,他怕我孤独,但我现在觉得还是一个人好,什么都不惦记最好。”
炎放冷静的把这句话从左耳进右耳出,不然他怕自己要当场去看心理医生。
进了里面,池瑜才知道这里其实真的像炎放说的,充满了快乐。到处充满了解压工具,立式沙包、不倒翁玩偶、甚至还有个专门的解压室,无论是想放纵的呼喊还是放肆的泄愤都可以。
心理室有许多绿色植物,放着舒适又放松的音乐,心理医生带着安抚又宽容的微笑,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炎放还沉浸在池瑜那句惊世骇俗的话里,他迟疑地问池瑜有想要玩点什么吗。
池瑜一巴掌拍在炎放身上,他笑着边跑边说:“炎老师,别想太多啦。”
他现在过的真的很好,那段时间离他很远,不提也是因为觉得不值一提。谁都有个不算美好的过去,但以后的日子总会好的,未来只会比现在更好。
他跑着转过头看向炎放,脸上笑容直达心底,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他想说自己长大了,不会再执着的把自己困在某个走不出的死胡同里。
他笑的真的很好看。
镜头捕捉到了他奔跑着的肆意的笑意,过完年的池瑜就要27岁了,但这会儿他笑的像个17岁的少年。
后来,找不到池瑜的炎放一直没忘记这天池瑜的微笑,从找不到池瑜的那天开始,炎放便把自己困在了这段时光里。他手机屏保是池瑜的笑脸,炎放靠着这张笑脸,过了好多好多个没有池瑜的日子。
......
池瑜为了安抚炎放脆弱的吓坏的小心灵,带着他在解压室“哐哐”一通砸。
炎放没忍住,还是问了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他问池瑜:“你......”
“嗯?”
“给爷爷扫墓的时候难过吗?”
炎放不能理解相依为命是什么感觉,他难以想象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时光,他更无法体会池瑜那时候的体会。
“肯定难过啊。”池瑜砸着沙包气定神闲的说:“但我也知道回不去了,所以很少难过。”
扫墓那天池瑜和爷爷说了好多话,把过去一年的事挑着开心的一件件讲给爷爷听。池瑜很听话,爷爷让他不要想他,他就很少想,他一年只见一次爷爷,就算想爷爷了,爷爷也不会发现。
从春天的阳光照暖池瑜的身体开始,他就学会了和这个世界和解。这个世界总是让他失去,让他什么都没有,但池瑜已经学会了接受世界的不公平,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那天在山下等你,我很担心你。下雨的时候江姜不敢上去找你,我想,却又没有资格。”炎放说。
池瑜挑眉,左手还毫无章法的砸来砸去,“江姜知道我不会有事,他比你更担心我,你可以放心。”
如此炎放便连担心池瑜的资格都没有了。
心理协会比池瑜想象中的轻松太多,他在里面乱晃乱转,见着谁都笑嘻嘻的打招呼。炎放跟在他后头追都来不及,“跑来跑去和跳蚤一样,抓都抓不住。”
池瑜笑着揶揄道:“你见过跳蚤啊?”
炎放说没有,池瑜也说没见过,“或者小时候见过,但是我忘了。”
他这么到处蹦跶,只是想让镜头多拍一点画面,想告诉屏幕前觉得不开心和压力的人,告诉他们生活没有那么糟糕,但要是真过不下去就来这里看看,这里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宽容。
这期节目后来播出的效果很好,反响也很好,除了有个别网友觉得池瑜太烦,觉得他太爱抢镜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天晚上,节目组从心理协会出来,带着一车人正儿八经地找了家当地的火锅店胡吃海喝了一顿。罗导端着酒杯敬了六位嘉宾,“下一期就是最后一期了,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请你们吃的上饭,所以这顿饭希望大家吃的开心。”
他说的一本正经,就是没人听。
池瑜别扭的用左手悄咪咪的从辣锅里夹出一只毛肚,还来不及吃,就被炎放一筷子结结实实的夹走了。
池瑜:“......”
“吃你的,别打锅里的主意。”炎放教育他。
池瑜碗里都是炎放从清汤里涮出来的菜,他涮一点就往池瑜碗里夹一点。金洋四人在辣锅里吃的嘴唇冒油光,池瑜却兴致缺缺的沾着没有辣味的油碟。
“这不公平,我也要吃辣,我好了。”池瑜和炎放商量。
炎放不理他,又往他勺子里夹了块清汤锅里的毛肚,“没有不公平,我手没事,我也陪你吃清汤。”
“那是你不会吃辣。”池瑜拆穿他。
“反正比你能吃一点。”炎放不理他。
“就一点,就一点,我就尝尝鲜,来了这边不吃辣,不是白来了吗?”
“白来就白来,下次陪你来。”
池瑜:那你可真是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