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何知秋风

1、初来乍到 田宓和袁满

　　晨光熹微，路灯闪烁，天边一弦银月隐在片片青黑之中。秋风肆意地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带它绕过低矮的楼房，穿过清冷的街道，落在菜市场旁边。
　　菜市场的角落里，一辆破旧的小吃车正冒着袅袅白烟。小吃车的主人，年已过百的老婆婆和她年轻的儿媳妇，每天都按时来到这里，准备食材和制作早餐。
　　没过多久，小吃车面前就排起了长队。不少客户是冲着他们家的招牌早餐——蒸虾饺和刚磨的新鲜豆浆。虾饺小巧玲珑，光滑细嫩的饺子皮裹着鲜美多汁的馅，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虾的鲜香在口中爆炸，让人不忍心直接咽下，回味无穷。但由于数量有限，所以每天都有人早起排长龙。
　　“小满，你来啦！”老婆婆满脸笑眯眯的，“要吃点什么啊？”
　　“嗯。”被称为“小满”的少年眉眼弯弯，好似明媚的小太阳，“十份虾饺，十六个肉包，七个糯米鸡，两份甜豆腐花以及两份小笼包”
　　那儿媳妇正忙着包饺子，闻言便把手中的活放下了：“我正念着呢，袁满就来了。旁边的豆浆你这次要拎走啊。”
　　袁满笑道：“每次都免费拿豆浆，这不太好吧？现在生意不好做啊。”
　　婆婆不由分说，直接将豆浆和打包好的早餐往袁满怀里塞，态度强硬：“客气什么，这点钱我还不稀罕呢，快点收下。”
　　袁满没有再推辞，道谢收下了。他将早餐塞进书包，书包鼓鼓的，像胀起来的大气球。
　　夏天很早就天亮，待袁满骑着自行车到达学校时，浅红色的太阳便已挣开楼群的束缚，晕开一片艳丽红霞。学校附近的小贩买早餐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怎么也争不过站在校门口的高二年级级长钱多多的狮子吼。
　　“校规规定不能带早餐进学校！你没有在家吃饭吗？！那些早餐这么不卫生不能去买！”钱多多面目狰狞地抢过一个同学的早餐，放在了他旁边的桌子上，“走吧，没有下次了。”
　　同学们小声抱怨道：
　　“今天怎么又是钱主任值日？无语了。”
　　“好意思说，这么早来学校哪有时间在家吃早餐。”
　　“真倒霉，真不知道高二的人怎么过来的。”
　　太赞同了，袁满在心里默默点赞，钱多多这个大魔头今天值日是件非常不幸的事情。
　　钱主任被大家尊称为魔鬼土豆 ，是高二年级主任兼高二2班班主任。肥胖矮小的身躯，拥有数年检查经验，让他稳坐在最讨厌的老师名单上的榜首。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哪些同学偷偷将早餐带进学校，桌子上的早餐越堆越多，钱主任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袁满对上钱主任的眼睛，钱主任原本严肃的神情瞬间崩塌破碎，立马换上了一脸欣慰且满意的表情，招手让他过来。
　　“钱主任早。”袁满冲着他点点头，看上去特别听话懂事，一副乖乖学生的模样。
　　钱主任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袁满的书包：“果然好学生就是勤奋啊，背那么多作业回去写呢。”
　　袁满瞥了一眼那堆满早餐的桌子，应声道：“钱主任不也是一大早就来学校上班？论勤奋，我还得向钱主任学习呢。”
　　两人相视一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钱主任拍拍袁满的肩，眼睛依旧盯着他的书包，笑道：“快点进去吧，马上就要早读了。”
　　“好的，钱老师再见。”袁满礼貌地点点头，侧身跑进学校，心里却仍旧紧张。
　　钱多多早就看出来了吧？袁满心想着，只是一个转身，刚刚还挂着脸上的礼貌乖巧立马换成了无所畏惧，堪称京剧变脸。
　　袁满很快来到二班走廊外，冲着里面吆喝道：“来来来儿子们，爸爸给你们带饭来了。”
　　课室里的男生一见到袁满，赶紧冲出去，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袁满围了起来。班上内宿生居多，又吃腻了学校饭堂的馒头面条，只能依靠外宿生帮他们带早餐，袁满就是他们的长期饭票。
　　“袁爸爸，我想死你的早餐了。”王天逸拎着两个肉包，送了个飞吻给袁满。袁满嫌弃将飞吻抛了回去。
　　刘苏瑾拿走了两个糯米鸡：“袁爸爸，明天我想吃你家的芝士火腿三明治。”
　　袁满从书包里拿出虾饺，正忙着分给其他男生：“等等，我先分了虾饺再说。”
　　男生们拿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早餐，然后一排地趴在阳台栏杆上吃早餐，吃得津津有味。
　　刘苏瑾绘声绘色地讲他昨天在隔壁班听到的消息，这是他们每天交换小道消息的重要时间：“听说我们年级来了个转学生，而且他非常帅。”
　　刘苏瑾满眼小星星：“不知道这帅哥是哪个班的。”
　　袁满正吃着虾饺，一口一个的。闻言，他微微仰着头，极为自信地说道：“不用想，肯定没我帅。”
　　“你要不要脸，净瞎说。”刘苏瑾作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满脸嫌弃，“真不知道哪来自信。”
　　谁知下一秒，袁满突然凑到他面前，缓声道：“真的不好看吗？”
　　他那双狐狸眼似有狡黠的星点闪灼其间，眼角微微上挑如含调逗之意，举手投足之间都浸透着满满的随意与懒散。像对刘苏瑾的话不满，他笑问：“真的不好看?”
　　刘苏瑾被突然拉近的距离吓了一跳，恨不得一蹦三尺高：“滚滚滚，离我远点！”
　　袁满哈哈大笑：“我只是实话实说。”
　　王天逸指着楼下的人群嚷道：“你们看，那个是不是实验中学的校服。”
　　袁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下去，只见一个身穿浅蓝色衬衫的人夹杂在白色浪涛之中。四周的人无一不是纯白色的夏季校服，更是显得那人格格不入。
　　“嗯，的确是实验中学的。”袁满补充道，“实验中学夏季校服中男生是浅蓝色衬衫，女生是浅粉色衬衫。”
　　王天逸叹了一口气，顺势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哪像我们，这校服是真的土气。”
　　其他男生纷纷表示赞同，话题很快就从抱怨校服土气到毕业之后要去做什么，说得天花乱坠。袁满没有插话，只是在旁边听着。
　　王天逸用胳膊肘碰碰袁满，一脸奸笑道：“袁爸爸以后打算干什么呀，是不是周游世界，去看各国的漂亮姐姐啊？”
　　袁满知道这是玩笑话，挑了挑眉，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刘苏瑾打断了：“哪里，他一直在等他那个小美女好不好？人家可是个痴情种。”
　　“哦～”在场人不约而同地露出嚣张的嘴角，异口同声地开始了阴阳怪气：“哪个美女这么让我们袁爸爸惦记啊？”
　　袁满还没开始说，他们就先因彼此的默契而笑出了鹅叫声，简直是大型杀鹅现场。
　　袁满不想去回忆自己的黑历史，直接给刘苏瑾眼神警告，敷衍道：“那么久了，早就记不清楚了。”
　　“哪里是记不清了，是袁爸爸不想说吧！”刘苏瑾假装没看见袁满要刀人的眼神，硬着头皮继续讲，“袁爸爸那时候非常喜欢那个女孩子，都……”
　　话还没说完，刘苏瑾就被飞来横包堵住了嘴。这还没完，袁满接着往他嘴里塞小笼包，那架势像是恨不得用小笼包堵住刘苏瑾的口腔。
　　和很多小朋友一样，袁满幼时有着非常严重的中二病，又是小区里当之无愧的孩子王，一度认为自己是一个超级无敌大英雄，刘苏瑾便是他的盲目追求者之一，并且对袁满以前的糗事了如指掌。长大后，袁满的糗事经常被刘苏瑾拿来当乐子讲，时不时就从他嘴里冒出来。袁满对此非常苦恼，却又毫无办法。
　　什么时候把刘苏瑾揍一顿，一顿不行就两顿，把他打失忆就好了。袁满在心里一通胡思乱想。
　　在场人因这举动笑得前仰后合，在一片笑声中结束了早餐。他们收拾好了残局后，掐着时间跑进课室早读。
　　早读过后是早测，照例是班长叶雅坐在讲台上监督考试，课室里只听见笔摩擦纸面发出的沙沙声和写完翻卷的哗哗声。
　　突然，课室门口传来低声细语。虽然非常小声，但已经分散了一小部分同学的注意力，其中就有刘苏瑾。刘苏瑾连忙拍醒他的同桌袁满，靠近他耳边小声唤道：“喂，醒醒，老师来了。”
　　早测内容过于简单，袁满大致扫了一眼题目就心算出答案了。他本来打算眯五分钟再涂答题卡，谁知道一眯就眯了半个钟头，马上就得下课了。袁满从刘苏瑾那顺来支2B铅笔，看也不看试卷就直接涂。
　　接着，一套崭新的桌椅便被两个男老师搬了进来，和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年级主任兼2班班主任的钱多多和一位身着实验中学校服的男生。
　　钱多多小声和那两个男老师商量了一会，随即桌椅便被搬去了班里一组的最后一排。尽管课室里的同学依旧埋头于试卷，但这件插曲仍引起了许多同学的关注，并借着翻试卷的机会偷偷瞄一眼那位男生。
　　过了大概一分钟，下课铃响了。钱多多示意大家将答题卡交给班长。在收答题卡的几分钟内，钱多多简单地介绍道：“这位同学是来自实验中学的田密。”
　　田密站在钱多多旁边，默不作声。他看上去大概一米七八，肤色如雪，五官深峻，神情淡漠，眉眼间带着的清冷疏离，仿佛将冷淡二字刻写在骨子里 。
　　“田密，你来自我介绍一下。”钱多多拍了拍田密的肩膀，指着一组后面的位置，“那里就是你的位置。”
　　田密没吭声，拿起讲台上的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字体苍劲有力，流畅自然。他转过身，将粉笔放回了原处。眼里流露出几分不耐烦，声线清冽干净：“田密，请多关照。”
　　哇塞，虽然名字好笑，但声音挺好听的。袁满明明涂得手都快飞起来了，这个想法却不合时宜闪过脑海。
　　一共五十道数学多选题，涂到后面袁满手酸得不得了，大脑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把选项涂完，他看见班长快收完答题卡走人了，连忙叫住：“诶，等下！”
　　这句话赶在了大家鼓掌欢迎之前，众人纷纷往袁满的方向看去。课室在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田密望向袁满的目光里带着些疑惑，以为袁满是在叫他。袁满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迎上大家怪异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补充道：“这里还有一张答题卡。”
　　班长叶雅顿时感受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果然，还没等田密走下讲台，钱多多立马开始了恶龙咆哮：“不是说了吗，一写完选择题，就必须得把答题卡涂了。考试结束前五分钟，必须核对答题卡上的答案。并且要在三分钟内交完答题卡，你们是不是不长记性啊？”
　　袁满借此机会打量田密，说句实话，他并不反感有人长得好看，只要那人没他帅就可以了。田密明显是属于冰山帅哥，自带气场。往那一站，一股冷气就迎面而来，妥妥一台制冷器。
　　班里鸦雀无声，同学们沉默地听着，眼的无奈和不耐烦都快要溢出来了。
　　“老师，我要上厕所。”袁满打断了钱多多的施法，“已经下课五分钟了。”
　　对于袁满这一行为，班上的同学早就见怪不怪了。倒是田密，虽然依旧板着一张冷漠脸，但眼里却糅杂着许多不明情绪和几分深意。
　　钱多多本来也不打算拖久，无奈嘴巴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钱多多大步走出课室，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返回，对着已经坐在位置上的田密喊道：“田密，等会来年级办找我。”
　　钱多多一离开，班里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该聊天的聊天，该睡觉的睡觉。田密正打算离开，却被同桌一把拽住：“哎，你等等。"
　　“你好啊，田密。”田密的同桌名为杨帆，他站在田密面前，伸出右手，神色傲慢且自豪地介绍自己，语气尽显优越感，“我是杨帆，是我们班的学委。你有问题可以来找我，毕竟我的成绩经常在班里的前三名。”
　　田密看了一眼杨帆伸出的手，眸底掠过一抹厌恶之情，淡声道：“不用了。”
　　杨帆皱了皱眉，表情既难堪又生气，他俯视着田密，声音不觉间提高了几分贝：“喂，你给脸不要脸啊，要不是看你这个小白脸是转学生，老子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杨帆以为他会道歉或不安，与他想象不同，田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猴子耍戏，仿佛他是一个蛮不讲理的无礼小孩。接着，田密站起来往外走，抛下一句：“你随意。”
　　在课室里的同学望着田密离去的背影，呆了几秒，又看了看杨帆便秘般的脸色，热闹暂停了一瞬，不一会似潮汐般涨涨落落。
　　一中的饮水机通常设在楼梯口处，排队的人和下楼梯的人在此聚集，川流不息。刚在打满开水的袁满转身挤开排队的人，嘴里叫嚷着借过一下。不料，袁满一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他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在推搡的人群中失去重心。
　　眼看就要摔跤了，旁边的人一把扶住袁满，并且腾给他一小块地方：“小心点。”
　　袁满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道谢，那人便隐没在人群中。一看到实验中学的校服，他便清楚那人是班上的转学生田密。
　　“诶，袁满！”解决完人生大事的王天逸朝着袁满挥了挥手，满脸堆笑，然后搭着他的肩膀往课室走，“新来的同学怎么样啊，我觉得挺帅的。”
　　袁满嘴硬，比着拇指和食指两厘米的距离，坦言道：“比起我来，也就差那么一点点吧。”
　　王天逸的笑容逐渐猖狂，嘴角都快与天上的太阳肩并肩：“呦，看来我们学校的校草得再添个田密了 。你知不知道，有好多女生在表白墙上对田密告白呢！”
　　“那挺好的，从开学到现在还没一个月，出现在我抽屉里的情书少说也有五十封，老是送回去也太麻烦。”袁满看上去毫不在意，甚至还透出几分高兴，“有人可以分担一下，再好不过了。”
　　你他鸭，老子没人送，你有还嫌弃。
　　王天逸脸上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袁满选择了视而不见，继续补充：“而且，我可不想早恋，会影响学习的。”
　　王天逸恨不得用双手掐他的脖子，用力前后左右摇摆。但理智控制住了情感，现实拿捏住了幻想，王天逸满嘴脏话最后只压缩成一句：“哦，是吗。”
　　另一边，田密敲开了年级办的门。年级办一共四个办公桌，此时钱多多坐在其中一个上喝茶，另外三个都空着。钱多多把田密叫来年级办也不是因为什么要紧事，只是通知他：“田密，宿舍人数已经满了，不能申请当内宿生了。”。
　　田密沉吟不语，半晌，他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语气平静而坚决：“好，我明白了。”
　　钱多多往茶杯里倒了些龙井茶，茶香四溢，馥郁鲜爽。薄薄淡雾慢慢旋转，上升，朦朦胧胧。雾，将田密的脸部轮廓变得柔和起来。恍惚间，他听见了来着钱主任安慰，一字一句飘在雾里，并不真切，感觉模模糊糊的。
　　“没事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