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清欢渡》唐默

1、幽冥司神主的忘川水 你终于来了

　　“朝烁，朝烁，快跑，快跑！”

　　“母后，母后……”她泪眼婆娑。

　　“朝烁，活下去，你活下去羽族就还有希望。”

　　她看着母后抚着她的脸的手一点点掉下，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印。

　　“母后！母后！啊啊啊啊啊啊——”

　　失声痛哭后，她放下母亲冰冷的身体，行了目手礼，向前方跑去。

　　前面就是悬崖了，无路可逃，人族大军已经追上来了。她想飞下悬崖，却忘了自己是没有翅膀的。

　　“哈哈哈，羽族公主，你继续跑啊。”

　　人族副将军姜湛笑着说，那副嘴脸真令人作呕。

　　她想纵身一跃，跳下悬崖，她要死也不要死在灭族仇人手里。就在一纵之时，右腿被箭射穿，她跌了下去。

　　她平日最爱惜她的衣裳，素爱紫靛色，如今她衣衫褴褛，破败不堪，脸色惨白，沾满血迹和泥泞。但头仍高昂着，她是羽族的朝烁郡主啊，怎么能轻易认输呢。

　　直到她拖着血淋淋的腿，缓缓回头看执箭之人。弓缓缓放下，那人的脸渐渐现了出来。她知道她输了，羽族灭了。

　　是萧晗。

　　是那个对她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的萧晗。

　　是那个对她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萧晗。

　　是那个对她说“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的萧晗。

　　是那个对她说“朝菌不知晦朔，你的名字很有趣”的萧晗。

　　是那个对她说“要岁岁常相见”的萧晗。

　　是那个为她挡过箭，如今把箭射向她的萧晗。

　　不，他现在是人族的归离大将军。

　　初见时，他说他为她而来，可没说为杀她而来。

　　“好久没有试过一箭穿心了，来人，把我的箭拿来。”

　　“慢。活捉回去，关在水牢，慢慢折磨，不是更有意思么。”

　　她看着萧晗面无表情地说出，一字一句，像风铃那般清脆，像冰块那般透心。

　　“归离，何必那么麻烦，还是说，你对她动了真情了。”姜湛讽刺道。

　　“怎么会，飞鸟与人怎会相爱，只不过她魂魄中还藏着火玉，这么死掉太可惜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冷酷的萧晗，她却还有一丝幻想，但她更多的是恨。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看清他，被他蒙骗，羽族落入人族陷阱，父皇母后为保她而死。

　　她恨自己为什么要与父亲断绝关系，来换他解箭上之毒的解药，父亲却至死还保护她。

　　她恨自己为什么年少时浑噩度日不精修法术，纵使不能歼灭人族大军，可取他小小将军的项上人头也是游刃有余。她恨自己不能亲手杀了他，她恨自己不能将他剥皮抽筋，五马分尸。

　　“那朝烁公主，请吧。”

　　她不动。

　　“站起来！”

　　姜湛狠狠踢了一下她中箭的腿。

　　她忍着疼痛，忍着屈辱，慢慢爬起来。她要复仇，为族人复仇，为父皇母后复仇，为自己复仇。

　　“快点！”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在水牢待了多少天了。每天醒来就是反复的水没到鼻翼，晕过去的时候就是冰冷蔓延全身。

　　她对萧晗说过，她最怕水。因为雨天羽翼就会被打湿，飞不起，飞不高，就会被人族的箭射穿。

　　“朝烁，朝烁，醒醒。”

　　她逐渐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人是萧晗。

　　“你、你来做什么。”

　　“你听我解释，我是迫不得已的，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救你出去。我们远走高飞，这神州大地，总会有我们一席之地。”

　　“这神州大地，不很快就是你们人族的了，与我何干。灭族之仇，我永生难忘。”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三日后，三日后，我带你出去。”

　　萧晗离开了，临走前，解开了水牢的机关，她可以出来了，不过要在来人前再回去。

　　朝烁坐在地上，她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多说，不然她的眼泪会不止地流。如他所说，她也相信，萧晗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

　　他一定有苦衷吧，他一定有。

　　三日后。

　　朝烁被一阵药罐撞击声吵醒，睡眼朦胧中她看到萧晗。

　　他此时正把什么东西倒进一个碗里，随后又把装东西的纸袋揉作一团。他正要端着碗起身，朝烁见状赶紧装睡。

　　“朝烁，朝烁，醒醒。”

　　她装作刚睡醒的样子。

　　“你醒了，来，把这个喝了，我们就可以解脱了。”

　　她有一点迟疑，可还是听他的话喝了下去。

　　随即她感到一阵天晕地转，渐渐没了意识，晕了过去。

　　意识消失前，她好像听到他们的对话。

　　“干的不错啊，归离，我还以为你会下不了手呢，没想到这么利索。”

　　“当然。”

　　呵，她死心了。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飞蛾扑火。事实就摆在眼前，她还存着一丝幻想，她觉得他一定是被迫的。哪有那么多不得已，哪有那么多藕断丝连，不过是为了利益，为了火玉，利用她罢了。

　　她眼前好像走马灯一般，不断闪过他们之前的回忆。她之前听说，人之将死，就会不断闪过记忆片段，并且最后只留下自己此生最爱之人，其他的记忆烟消云散。

　　她要死了么，她不甘心。

　　忘了他，忘了他，为什么忘不掉，为什么。

　　“一个，两个，三个……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为什么还是不对，都三遍了。”

　　“数什么呢，白溟。”

　　“回禀幽冥司大人，我在数今天去清欢渡的人，可是怎么数都是九十九个，少了一个。”

　　“不急，今天有个老朋友要来。”

　　她再有记忆的时候，自己置身于紫色火焰之中。一片紫光，是她最爱的紫靛色，高贵，明艳，清冷。

　　她看着周围，不知道这是哪里，什么时辰。

　　她转念一想，或许是黄泉吧，她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啊。

　　她沿着脚下的石桥走了良久，石桥旁边都是紫色幽火。她不觉得这火热，也不觉得冷。

　　她想着自己已经死了，应该没有什么能伤到自己吧。她索性摸了摸火焰，火焰竟向她聚集，聚集到胸前，又消散了。

　　“朝烁郡主，幽冥司大人在等您。”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吓了朝烁一跳。他穿着白色斗篷，看不清脸，说话幽幽的，脚是离地悬在空中的。

　　“你是谁，这是哪。”

　　“吾乃白溟，这是幽冥司神界。朝烁郡主，请吧。”白溟弯腰做出一个请客的手势。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什么是往生界，我不是死了么。”

　　没有回答。白溟还躬着。

　　算了，随他吧。朝烁跟着他走。

　　“你终于来了，羽族的朝烁郡主。”

　　上空传出空灵灵的声音，她抬头四处张望，没有人。

　　“我在这，我的小郡主。”

　　她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吓了一激灵。

　　她回头。见一袭玄色长袍，有丹鹤祥云的刺绣。她顺着衣袍向上看，那人很高，脖颈细长，梳着半束发，很有仙气。眉眼间透着媚色，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她一时被这美色所吸引，移不开眼睛，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之人。

　　“怎么了，郡主不认识我了。”

　　她方回过神。

　　“你、你是谁。”

　　“我是这幽冥界的主人幽冥司神主。”

　　“你方才说，我认识你，我们，见过？”

　　她丝毫记不起自己有关这个人的记忆，他这么好看，若是见过，自己怎会不记得。

　　“见过。”

　　“可我记不起，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看来你忘记了呢，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

　　“我为什么会在这，我不是死了么。”

　　“死？我的郡主，你不会死的。这里是往生界，不是黄泉。你有欲望，所以来到这里。”

　　“欲望？”

　　“没错，有欲望，就会来到往生界。我猜，郡主是有伤心的事，想忘掉？”

　　朝烁想着，她确实一直想着忘了关于归离的一切。

　　“是。你能帮我？”

　　“当然，吾乃幽冥司神主，无所不能。世间万物皆可实现，不过是付出一些代价罢了。”

　　“你有忘情的药么。”

　　“忘情药？噗嗤，还真没有。不过我这有一条泉名为忘川泉，喝了泉水便可忘记前程往事，要试试么。”

　　“好，代价是什么。”

　　“你身上有你父皇留给你的火玉吧。”

　　“火玉不在我身上，父皇与我断绝关系也不肯给我。”

　　“啊哈哈哈哈哈，傻孩子，他怎么会呢。你若没有火玉为何我的紫阎烈火会聚集到你身上呢。”

　　“我真的不知道。”

　　“罢了，你会明白的。那我便要你的容颜吧。”

　　“心都死了，要这张脸有何用，拿去吧。”

　　“好了，白溟，带朝烁郡主去忘川泉吧。”

　　“朝烁郡主请。”

　　泉水涌动，清澈见底，仿佛可掬水月在手。

　　朝烁看着泉水里自己的倒影，她如今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破烂不堪的衣衫，她如今又有什么呢，不过是一副躯壳罢了。

　　“郡主，喝了这泉水，你想忘的便能忘了，但那便是想记也记不起来了。”

　　“我明白。”

　　她随即捧了一捧水喝了下去。

　　“郡主接下来想去哪里。”

　　幽冥司神主从天而降。

　　“不知道。”

　　“那便去清欢渡吧，很有趣的。”

　　“好。”

　　“对了，郡主，在清欢渡可是不能使用法术的，会受到法术反噬。”

　　“呵，我本来也不会多少法术。”

　　“去吧。”

　　幽冥司一推朝烁，她掉出往生界。

　　“嘶，刚刚忘了说。对了，郡主，在往生界看到和以前的自己长得一样的人不要奇怪啊。”

　　幽冥司向界下喊着。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算了，白溟，把那些人也驱往清欢渡吧。”

　　“是，幽冥司神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