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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梦 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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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曼尔起身把窗户缝又拉得小了点,然后坐回他那把垫着破旧皮质坐垫的靠背椅上,继续作画。画架下长方形铁盒子里装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木头铅笔,有的削得尖尖的,露出来的木头和铅芯部分又细又长;有的笔尖圆钝,显然历经磨砺,不复最初的锋芒。他不是画家,顶多算个画匠。他经营着一个铺面,给上门的客户画油画像,兼顾装裱,一张画2先令到4先令不等,极少数时候出手阔绰的夫人会给一两磅,而有时街头画速写只有一张3便士,只够买半品脱啤酒。总的来说,生活还过得去。而现在夜幕降临,白天为老爷贵妇们画的那些端庄呆板的油画都被收了起来,连同那些明媚斑斓的颜料——它们把工作台、水泥地板和种种家居物品连同拉曼尔的手,染得肮脏不堪。他曾每天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清洗,然而有些颜色日积月累印在了皮肤的肌理中,变成肤色的一部分。于是一个还算俊朗端正的青年,拥有了一双修长却发灰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节因长期握笔而结茧肿大成节,指甲修得很仔细,虽然指缝里难免会沾有一些颜料。
现在这双手,从铁皮盒子里拣出几支铅笔,一支用右手握着,在纸上大刀阔斧地刷刷作响,左手扶着画板的同时手指中间分别夹着另外几支,以便更换。拉曼尔抬头凝视他今晚的模特,一座石膏像胸台。那是一位脸型方正,五官深邃的男子,嘴唇微抿着,皱眉看向远方。他有一头短短的卷发,如果有颜色的话,应该是金色,拉曼尔想。他认的字不多,更不知道什么深奥的历史知识,只是听当年画材店老板卖货介绍的时候说过,这是位公元前某个国家的将军。拉曼尔的工作室,或者说拉曼尔家里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石膏像,不同角度、不同部位或不同造型,唯一的相同点就是,这些石膏像都是同一个人。这是他自从学画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练习的石膏像,画了十几年,数不清多少张,就算不看着实物,拉曼尔闭着眼也能把每一个细节复刻得无比到位。可是总有一些不完美的地方,他说不上来,来自完美主义者的偏执促使他一直画下去,期间也有人劝过他换一些类型的人像练习,拉曼尔婉言谢绝。不画出那个人真正的样子,他是不会停止探索的。
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圣诞歌,人们欢笑的声音和热红酒浓郁馥郁的肉桂香味缠绵着,裹挟着飘进室内。拉曼尔听着似乎也有些醺了,他在纸上刷刷扫了最后几下,停笔,脸上久违地露出了微笑,弯了弯眼说道:“圣诞快乐,石膏像先生。”拉曼尔收了画笔,走过去把沙发上杂乱的背景布理了理,腾出一小块地方,拿出另一个石膏像放在那里。他就坐在石膏像边上,摩挲着石膏像的脸仔细端详。老实说他今天有点累了,因为白天应付客人的画像订单耗费了他太多精力,今晚恐怕没法画太久。
他靠近些想看看石膏像的眼睛,石膏像的瞳孔略微凹陷,形成圆形的阴影。他们直直地对视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看到将军的眼里有一片湛蓝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