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爸爸的笑 ...
-
对时熙而言，叶洄离开后，时间就像是开了零点五倍速，她要费尽心力，才能填补那些在她的世界里，慢下来的时间。
从叶洄离开到春节，四个月的时间，还不足以时熙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她在外人面前，尽量不表现出异常，可内里的伤，却骗不过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这样一副状态，回去该怎么面对家人，这样的年纪，还让家人为她忧心，她未免太不够成熟。
尽管她嘴上什么都没说，可她身上透露出的痕迹，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祝锦经常会来找她，但她没什么心力应对，祝锦便也没有执意陪她。
好像祝锦的出现，只是为了确认，她现在还能正常生活，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只要她还完好，祝锦就能放心离开。
“时熙，你的奖金。”温郁看到时熙发呆，特意翻出属于时熙的信封，开口喊了她的名字。
时熙坐在最末位，听到温郁喊她，起身打算走过去，可会议室坐满了人，行动很困难。
“真厚。”坐在首位的人，替时熙接过信封，摸了摸厚度后，递给了下一个人。
时熙看到每一个接过她信封的人，都会下意识摸一摸，感受下厚薄，直到传到她手里后，她扣在桌子上，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
温郁把她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确认发现金奖励也激不起时熙的兴趣后，开始发其余人的奖金。
时熙听着大家热烈的言论，生出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她好像体会不到快乐了。
一阵惊呼声传来，时熙看了过去，发现有一名同事领到了格外丰厚的奖金，丰厚到信封被撑开，散了一部分出来，才引来了大家的议论。
时熙扯了扯嘴角，试图勾起一抹笑，来和大家共情，可她失败了。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发完奖金之后，这一年的工作都落下了帷幕，时熙想用工作来填补自己的空虚都不可以。
她们这一行，很少有人会在年关将至的时候，还投身于工作，条件允许的单位，都已经发布了放假通知，时熙想加班，都没有人配合。
快到下班时，温郁站在办公区宣布，前台放有给大家准备的年货，走的时候，每个人拿一份。
周围又是一阵欢呼，时熙无法响应，只能认真的看着温郁，这样也算是表达感谢了吧。
温郁接收到她的眼神，笑意更深了，时熙长久以来生活在阴郁里，好像突然看到了一抹暖阳。
时钟到了六点整后，时熙关掉电脑，在前台拿了一份年货，打卡离开了公司。
地铁里，人潮拥挤，很多人手里都提着公司发的年货，盒子的包装很喜庆，可时熙的心里只有麻木。
到了出租屋，时熙匆匆吃了晚饭，开始收拾回家的行李，突然，泪如泉涌，上一次还是叶洄替她收拾的，怎么走着走着，人就散了呢？
回家的旅程也变得很漫长，可以陪她聊天的人，再也不会给她发消息了。
“爸。”时熙刚出站，就看到爸爸等在外面，神情满是喜悦。
要是往常，她一定会笑着和爸爸说个不停，可现在，她只是淡漠的喊了一声。
时爸爸脸上的笑意凝滞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他接过时熙的行李箱，热切又笨拙的找着话题，期望时熙也能像他一样兴奋。
时熙察觉到爸爸的变化，扭头面向了车窗，又一次泪湿了眼眶，时爸爸看到，沉默了下来。
到了家里后，面对妈妈的嘘寒问暖，时熙也都寡言少语，时妈妈和时爸爸对视，面色均有些无助又心疼。
接下来几天，朋友们约时熙出去，时熙也都拒绝了，祝锦也来过一趟，时熙也没有交谈的兴致，面对舅舅担忧的神色，祝锦宽慰了几句，就离开了。
除夕夜，或许是为了讨时熙欢心，时爸爸没有再按照自己的老一套方式做菜，而是特意在网上找教程，跟着学了起来，他是那么笨拙的，迎合着年轻人的喜好。
让时爸爸感到高兴的是，他跟着教程学着炖的那条鱼，真的受到了时熙的好评，听着时熙的夸奖，看到时熙频频伸筷子去夹那条鱼，他因为时熙不开心，也跟着阴郁多日的心情，难得放松下来。
时熙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块鱼，只记得还剩下最后几块时，她才迟钝的发现，爸爸一块鱼都没吃，于是，她再也没夹最后那几块，她想留给时爸爸。
她和时爸爸的心境一样，都想把最好的留给对方，可到最后，时爸爸也没有夹一块鱼尝尝，那几块鱼就被剩了下来。
吃完年夜饭，家里有人来做客，时熙对春晚里的欢乐气氛，没有丝毫兴趣，她不停刷新消息列表和动态，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明明她再也不会收到那个人的消息了。
时妈妈不时会拿出些小零食给时熙，时熙接过放在一旁，不看也不打开，只是不停滑动手机，时妈妈见了，撕开塞进了时熙嘴里，时熙无奈咽了进去。
她暂时抛弃杂念，静下心来，陪时妈妈一起守岁，零点的钟声敲响后，她感觉心里像是震了一下，空荡荡的难受。
时爸爸送走客人，时妈妈叮嘱完时熙好好休息后，他们一起回了卧室，时熙靠在沙发上，仔细感受着自己心里的缺失，过了很久，才关了灯，回了自己房间。
时熙躺在被窝里，没有看手机，她闭着眼，在黑暗里，一遍遍回忆和叶洄相处的点点滴滴，像是对自己的一场凌迟。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在睡梦中，听到后院邻居家的鞭炮声，吓得她一个激灵，睁开眼，天色还是全黑，陆陆续续一直有鞭炮声响起，没法再入睡。
时熙起床换上了黑色针织连衣裙，前后交叉的绑带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领口处的挖空设计更是有心机，Ｖ领上面连接起来，刚好组成了三角形，露出了她的锁骨和下方的白色肌肤。
她出来洗漱，碰见了时爸爸，两人都露出了新年的第一抹真诚笑容，村子里到处串门拜年的人络绎不绝，时熙家和祝锦家在一个村子，她也需要去给祝锦的父母拜年。
她把事先准备好的添岁红包给了时爸爸和时妈妈，吃过早饭，简单化好了妆，便出门去给姑姑和姑父拜年。
时熙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而扫了大家的兴致，她提起精神，陪着姑姑聊天，还是祝锦担心她的状况，及时喊停，让时熙陪着她去给时熙爸爸拜年。
可时爸爸出门了，祝锦没留太久，就去了下一个长辈家，时熙在家拿着手机打发时间，朋友找上了门，喊她出去玩。
时熙不好意思再拒绝，时妈妈让她们吃完午饭再走，午饭刚吃到一半，时爸爸回来了，看到时熙的朋友，他很开心，时熙和朋友出去走走，心情说不定就会好起来。
离开家时，时熙看到了时爸爸的笑，她当时无法形容那个微笑，以后的日子里，也依旧形容不出这个微笑。
时熙和朋友很快就到了市里，还特意给祝锦分享了位置，委婉的告诉祝锦，自己生活的很好，让她不用担心。
约的别的朋友还没来，没隔太久，她又收到了祝锦的消息，祝锦问她回家了没，还不等她回复，祝锦就打了电话过来。
“你爸爸不知道怎么了，你赶快回来看看。”祝锦的声音透着慌张，时熙听了，只觉得茫然。
她强迫自己冷静，给妈妈打电话，没有人接，她唯一能联系得上的只有祝锦，祝锦能给她的答案只有，你姑姑一直在哭。
时熙的朋友听到出了事，立马喊时熙下楼开车回去，时熙慌忙拿着自己的包包，边走边打电话，出了电梯，往外走时，她的包包滑落在了地上。
“别着急，我们很快就能回去。”时熙的朋友帮忙捡起包包，拉着她的手安慰道。
时熙应了声，她们很快坐进车里，往家里驶去，怕人手不够，时熙又打电话通知了自己的舅舅。
路上，时熙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说她爸爸已经被送到了医院，正在抢救。
时熙告诉了朋友，朋友宽慰她：“既然到了医院，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时熙听了，安心了一点点，可心里还是迫切的想要立马出现在医院。
“等会儿你先下车，我停好车过来。”快到医院门口时，时熙的朋友叮嘱道。
车子一停稳，时熙就推门下车，向医院冲去，她不知道急诊室在哪里，只能边打电话边找，是表哥出来接的她，也是祝锦的哥哥。
她刚踏进急诊室，首先冲入眼眶的，是父亲发紫的双手，那一刻，她有种直觉，她没有爸爸了。
耳边是姑姑的嚎啕大哭，她去和医生确认情况，医生说，心肺复苏还差几分钟就要一小时了，现在还没有任何效果，已经可以宣布死亡了，只要时熙签字，他们就可以拔除仪器了。
“打电话叫了市里的救护车，已经快到了，再等等。”表哥过来对时熙说。
时熙看着爸爸，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舅舅也很快赶来了。
时妈妈在事发后，就晕倒了，舅妈留在家里照顾，她清醒后，也赶来了医院。
市里的救护车到了后，和医生了解完情况，轻轻摇了摇头，时熙过来，向他们询问清楚，已经接受了现实，打算签字了。
姑姑还在哭，表哥忍不住嘶喊：“别哭了，就时熙一个人在忙，你去帮帮她。”
时熙朋友进来，同样不肯接受现实，她在几小时前，才刚刚见过时爸爸。
她让时熙往市里的医院转，市里的救护车已经准备离开了，她拉着时熙，拦在救护车前。
时熙本来已经接受了现实，可朋友和她说话时，她还是燃起一丝希望，她希望能够有人拯救她。
医生又一次和她们宣布死亡，时熙回到急诊室，在死亡通知单上签了字，表哥把费用结清。
舅舅打电话叫车，接时爸爸回家，时熙护着妈妈，坐在同一辆车上，表哥拉着姑姑一起。
回去路上，有人给时妈妈打电话，时熙接的，问时爸爸的情况，时熙眼神询问时妈妈，然后亲口说：“爸爸送到医院后，没有抢救过来。”
电话里的人安慰她，说一会儿就来家里帮忙，时熙挂了电话，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等着她。
等她们到了家里，已经等了很多人，时熙和人一起，把地方收拾出来，舅舅护送爸爸的那辆车很快回来，爸爸被抬进来后，时熙甚至不敢刻意去看他的脸。
时熙和妈妈待在一起，还有舅舅和姑姑几人，他们叮嘱时熙需要去买什么东西，请哪些人。
时熙完全听不进心里，别人已经在纷纷打电话联系了，初步联系好后，舅舅和姑姑陪时熙去买丧葬品。
买回来要替时爸爸换的衣服后，因为时熙未婚，不能让她换，她错失了最后一次看到时爸爸脸的机会，她记忆里，时爸爸留下的永远是那一张她形容不出的笑脸。
晚上，时熙爸爸就停灵在家里的客厅，时熙那时才喊出来：“爸，以后再也没人接我回家了。”
下葬的时间定在了第三天，时熙接到了朋友的电话，问她怎么样了，时熙如实告诉了她。
“我还是不敢相信，我还在想，会不会突然就接到你的电话，告诉我，你爸爸醒过来了，什么事都没有。”朋友的声音里全是遗憾。
时熙没心情说话，挂了电话，家里人安排她第二天的事，她没心思去记。
“我明天都会陪你。”表哥拍着时熙的肩膀说，时熙听了，安了安心。
这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表哥担心时熙留下心结，一直陪着时熙聊天。
时妈妈担心时熙，凌晨的时候，过来喊时熙去睡一小会儿。
时熙不愿，她想在爸爸灵前守着，时妈妈急的快哭了。
“明天要你做的事还有很多，你不睡怎么扛得住。”时妈妈扯着时熙不肯放手，表哥也在一旁劝。
时熙妥协，她躺在时妈妈的卧室，睡的那边正好是时爸爸的位置，闭上眼浮现的就是时爸爸的脸。
时熙躺了会儿，起身又来到了时爸爸灵前守着，大家懂她的心思，没再劝她。
第二天一早，时熙和表哥一起去请人操持时爸爸的葬礼事宜，很多家还没开门，他们一户户去敲，敲开了，时熙磕头去请。
或许是春节期间太过敏感，很多人都拒绝了，到家后，长辈们重新商量换了人选。
时妈妈亲自打电话，开口就是家里就时熙一个独女，无人可用，没时间去请了，让她们有时间就过来，还好她们这次都来了。
时熙确定下了名单，拜托朋友帮她报丧，这些事，她都没办法亲力亲为。
要忙的事很多，舅舅表哥帮她抗下了不少，时熙无事可做的时候，就不停踱步，还是祝锦拉住了她，说这样不好。
时爸爸的遗像是从她们的合照里截下来的，时熙就一直看着遗像，祝锦落下泪来。
“别看了，越看越想哭。”时熙移开了视线，湿了眼眶，院子里的风吹进来，很快吹干。
下午，时熙的朋友们都来吊唁，她们送了花圈，给时熙的爸爸上了香，磕了头，时熙很感谢她们。
时间很难熬，这一天还是结束了，更难熬的是黑夜，凌晨的时候，时熙终于熬不住了，时妈妈喊她过去休息，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熬到晨晖，距离时爸爸下葬没有几个小时了，灵位从客厅挪到了院子里，时熙在院子里守着，香炉里的香从来没有断过。
起灵时，时熙追着，一边喊一边哭，可她却流不出泪，送灵时，朋友搀扶着她，她抽噎着，伤心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要不干脆哭出来，会好受些。”朋友看她的样子，劝她发泄出来。
时熙摇了摇头，慢慢止住了抽噎，朋友只能叹气。
村子里依旧是土葬，时熙未婚，不允许去地里看着时爸爸下葬，送到出了村，灵车停下，时熙磕头，看着灵车拐弯，她起身返回，还有别的女性亲属跟在她身后。
时熙抱着时爸爸的遗像，扣在怀里，到家后，家里办丧事的痕迹几乎都被清理干净了。
她把爸爸的遗像扣在桌子上，朋友们都在等着她，她坐过去。
“我可讨厌你这样了，你遇到事能不能不要憋着，哭出来。”
吼出这句话的，是喊时熙出去玩的那个朋友，也是见过时爸爸最后一面的那个人。
时熙依旧沉默，朋友见她这副模样，无可话说，她们纷纷离开。
时妈妈把时熙喊进去，时熙向帮忙办丧事的人，结清了各项开支。
很快，家里的亲戚朋友就离开了，只剩下舅舅姑姑他们，瞬时安静好多。
客厅被恢复了原样，可什么都变了，时熙知道爸爸离开了，可她又觉得爸爸还在。
时妈妈除了事发那天不肯接受现实，现在也坚强起来，她不想让时熙担心。
“以后你回来，我去接你。”表哥听到了时熙喊的那句话，此时对时熙郑重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爸爸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