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有雪落》沉楦

3、说别离

　　说起和小不点儿的相遇，其实很普通很普通。
　　首先要说的就是许透遇见小不点儿之前的那几年。

　　说起那几年，许透能回忆起来的，让自己感到开心的应该只有那个小不点儿了。
　　自打记事起。大概三四岁的时候许透就已经在自学拼音，数学，写字，每天的日常就是起床洗漱，吃饭，学习，午休，起床，学习，吃饭，睡觉。
　　在许透的幼年时光，没有幼儿园的记忆，没有朋友的记忆。他的生活里只有许清雪和学习。

　　许清雪没有送许透上学，从出生起到六岁多离开A国。许透接触过的人拿两只手就能数完。

　　等他再稍微大一点的时候，许清雪教会了许透用电脑，但是只能学习用。
　　五六岁的孩子一个人用电脑查一些生僻字，一个人默默的学习那些对于他来说尚算晦涩的知识。
　　在那之前他以为所有孩子都是这样的。
　　所以许透并没有什么难过的。
　　直到网页推送了一个小学生春游放风筝的视频，那时许清雪不在家。许透鬼使神差的点击鼠标打开了网页。
　　然后他看到，原来小朋友身边是有很多小朋友的，原来小孩子还可以自由自在的在草地上奔跑。
　　原来，除了家里的花园，外面有更大的花园？

　　许透看着视频里的孩子，然后又跑到卫生间看看自己，又回去看看视频，来回几趟，他发现，那些脸蛋红红，嘴角扬起的孩子真好看。
　　他看起来就像木头，难看。
　　怪不得妈妈不带自己出门。
　　是不是只要自己学会像其他小朋友那样，妈妈就愿意带自己出去了？许透一直以来没什么愿望，却在那天多了一个：能出去看看。

　　许透仅有的几年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家里的小花园。
　　那里种着一片茉莉花，这种花是许透最喜欢的。
　　是他那些年唯一的伙伴。

　　想了想，许透放下书，对着镜子练了一下午的笑。他拼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视频里的孩子。
　　但是......许透又看了看电脑屏幕。然后看看镜子里自己表情僵硬的脸。
　　难看。
　　连笑都不会的小怪物。
　　等他耐着性子准备了一下午，许清雪回来的时候，许透挂上了那个演练过很多次的笑脸。
　　但是迎接的是许清雪的一巴掌，许透很懵，他没有挨过打，这是第一次。
　　然后许清雪又哭着抱住他，紧紧的搂着，不住的道歉。
　　许透记事起就不会哭。
　　但是他知道书里说的，哭是伤心是难过，哭了的人要哄。
　　可是许透不想哄。
　　因为他的脸好疼。火辣辣的。头也闷闷的。
　　所以许透只是站着任由许清雪抱着自己。脸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看来，学的不好，妈妈不喜欢。
　　可是，许透不知道的是，除了妈妈，他应该还有个爸爸，而他那个样子，和他的爸爸很像，很像......

　　后来，许透五岁生日的那个早晨，许清雪给许透穿上外衣，戴上毛绒帽子，毛绒手套。
　　把许透包裹的严严实实，然后拉着许透的手走出了那扇铁门。
　　那是许透第一次接触外面。
　　他们所在的是一个别墅区，人本身也不多。
　　但是仍然阻止不了许透雀跃的心情，他头一次对除了新知识以外的东西感到了新奇和激动。
　　但是表面依然没有表情，一丝情绪都看不出来。
　　就这样，许清雪拉着许透走到一个小型游乐场，开放式的那种。

　　也许是天气冷，人并不多，但是还是有晨练的老爷爷老奶奶。
　　“透透，你就去那里玩吧，记得中午十二点回来吃饭。”许清雪对许透说话永远是这样。她好像从来没有觉得许透刚刚五岁。
　　“透透啊，要是有人问你什么，你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告诉别人家在哪？知道吗？”
　　“妈妈呢？不和我一起吗？”那些小朋友不都有人陪着吗？
　　许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玩儿呢。
　　“我的透透是个小大人了，所以不需要妈妈陪了。你自己去玩吧。晚上妈妈给你做蛋糕吃。今天过后，我们透透就五岁了！去吧。”
　　许透的生日是一月五号，新年刚开始的时间。

　　许透闻言似懂非懂，但是他不会反驳妈妈的，也没什么可反驳的，随即点点头。
　　转身往游乐场走过去。
　　快进去的时候，许透转头看了看，只看到了许清雪离开的背影。
　　许透脸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只有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那个来时的方向眨了眨，然后转身继续向游乐场走去。

　　第一次接触人，许透插着兜，沿着边走到一个滑梯前面。天气太冷，仅有的几个孩子在远一点的地方追着玩，没人来这里。
　　许透满意的找了一个角度坐下观察那些孩子，还有那些老人。
　　他喜欢观察，虽然对他们的表情还有情绪所表达的意思还不是很明白，但是他还是愿意看，毕竟，这是第一次观察除了妈妈以外的真人。

　　直到袖子被拉了几下，许透才回过神，低头，脚边蹲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小团子抬着头，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但是眼睛亮晶晶的弯着，嘴角扬起来，胖胖的小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是许透看过最好看的笑脸，比那些电脑上的还好看。
　　也比自己那时候对着镜子练了一下午的好看了一百倍。

　　可是，小团子却软软的对许透说：“哥哥，你长的真好看，比我哥还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吗？
　　是说我好看吗？
　　许透有些不相信。
　　应该是看出了许透的不信任。

　　小团子急的站起来，拽着许透袖子的手却没有松开。
　　“真的！我不说谎，我爸爸说，说谎的小孩半夜会被坏人抓走的！”

　　看着小团子急急忙忙的样子，许透下意识的点点头说：“信了。”

　　“那就好，哥哥，我叫珍宝，你叫什么啊？”
　　珍宝？
　　“许......”
　　许透刚张口，想起许清雪的嘱咐。停了下来。
　　正好一片雪花坠落，落在小团子拽着自己的手背上。然后紧接着就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坠落。
　　“...小雪...”许透张口说道。
　　“小雪哥哥啊，你怎么叫这个名字啊，像个小女孩，哈哈哈。”
　　许透第一次觉得小孩原来可以这么吵闹，但是同时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闻言心里腹诽，“叫珍宝的有什么资格嘲笑小雪？”
　　“哇塞，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小雪哥哥，我们去打雪仗吧？”
　　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许透无语的看了看地上那层薄薄的雪片，心想，那估计得把这的雪全聚集在一起，才能打的起来......
　　......
　　在此之后的将近两年的时间，许透除了许清雪，多了一个朋友。
　　他就像上天送给自己的珍宝一样。
　　带着最美好的笑脸踏进了许透的人生。

　　“好了，没讲完的下次讲。陈琪，你一会儿来办公室一趟，把成绩单带过来。哦，对了，许透，你也来一下。”
　　“下课。”
　　徐子言上课有意思也有梗，最好的一点就是从不拖堂。

　　“好的！首长！”陈琪是语文课代表，平时有事没事就往办公室跑。
　　美名其曰为他以后的新闻工作夯实基础。

　　陈琪家里是做新闻传媒工作的，以后估计也会走家族企业的路子。
　　不过，他本人也挺有兴趣就是了。

　　“臭小子，整天没个正行。”徐子言摇了摇头。
　　抬脚走出了教室。
　　陈琪收好卷子。转头准备和转学生一起走，结果发现转学生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一动不动。

　　陈琪走过去拍了拍程一行的肩膀。指了指许透。
　　凑到程一行耳边说：“这是在表演老僧入定？”
　　程一行闻言架起胳膊肘把人推开，并不想回答。然后准备拿起卷子回座位，可是卷子一边压在许透胳膊底下抽不出来。
　　而且这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程一行只好拍了拍许透的胳膊：“同学？抬个手？”
　　许透听见声音才反应过来，赶忙抬起胳膊。
　　抬脸时已经挂起了笑容：“不好意思。我刚没注意到。”
　　程一行本来还想说什么，看他那个样子又总觉得不舒服。就皱了皱眉。
　　一句话没说搬着凳子坐了回去。

　　许透犹豫了一下，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
　　陈琪却突然伸手准备拉他。
　　许透下意识的伸手挥掉了陈琪的手。
　　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
　　不过许透马上反应过来，挂着笑站起来：“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说实话，许透这个样子完全让人讨厌不起来也没法对着这张脸生气。
　　陈琪也立马挥手说到：“没事没事，是我的问题，唐突了不是。哈哈。走吧，老徐叫我们去办公室来着。”
　　“啊，是吗？好，走吧。”许透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欲言又止的看向程一行，但是后者已经趴在了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只能看见毛茸茸的脑袋。
　　许透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等两人都走了之后。程一行才抬起头看向门口。
　　果然，那人真就一个姿势发了一节课的呆。
　　还有，这人......总是觉得在哪见过。

　　想不起来......
　　管他的呢，反正是个怪人。

　　走廊上，陈琪和许透并肩走着。
　　其实陈琪不算矮，十六岁的孩子178CM已经算高的了。
　　但是许透却足有183CM，而且身材比列堪称黄金比例。
　　两人走一起，陈琪顿时一点气势也没有了。
　　这让他想起了和程一行一起走路的日子，自己永远是背景板，纯透明的那种。
　　“许透是吧，我叫陈琪，咱班的语文课代表。听说你是国外回来的，哪国啊？”陈琪一向自来熟，许透看起来又温和，话就自然的密了起来，好像完全不在意刚才的插曲。
　　“Y国。”许透说到。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那里的美女可多了？怎么样？给兄弟说说？”陈琪本来想伸手拦住许透的肩膀，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那么做。

　　“还好。我平时不太注意。”许透礼貌而略带敷衍的回答。
　　在陈琪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许透也加快了脚步。
　　他其实并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尤其是陈琪这样的。

　　“王星明那臭小子之前初三毕业的时候去过一次，回来给我和一哥那个吹啊，现在你来了，我看他有什么可吹的。”陈琪想起王星明当时那个嘚瑟样就一阵不爽。
　　许透闻言减缓了步速。
　　“一哥？”
　　“啊，程一行，不过这外号你千万别当他面叫，逆鳞。”陈琪左右看看，然后神秘兮兮的说到。
　　“程一行......你怕他？”许透记忆中的小不点很可爱，永远笑着，软软糯糯。只有特别不开心的时候，也只是一颗颗掉金豆。
　　当然，其实他也会发火，不过丝毫没有气势就是了。
　　这样的孩子有什么可怕的？

　　“嗯...也不能这么说。就是有时候吧，睡不好的时候脾气就很大，平时还行。”陈琪想了想说道。
　　“睡不好？他经常睡不好吗？”许透皱眉问道。

　　“也没有吧，就偶尔，这个我也不清楚啦，王星明和他发小，应该更了解吧。”陈琪晃着脑袋说道。
　　“王星明？”许透回忆了一下，是一个长相干净清秀的男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有点呆。

　　“是啊，唉，新同学，你怎么对我们一哥这么好奇？”陈琪的八卦精神又崛起了。
　　“哦。我今天刚搬进宿舍，暂时和程一行同学是室友。想着多了解一些，以后相处起来就更方便一些。”许透自然的说到。
　　“什么！你和一哥同一个宿舍？天哪，奇观啊！一哥这四年来都是单人单寝。从来没有舍友的。”陈琪停下脚步震惊的说到。
　　“初中？高一都没有吗？不是还有他的发小？也没住在一起？”许透问。

　　“是啊，所以我才惊讶，话说一哥自己知道吗？”
　　“嗯。中午我们见过了。”许透点点头。
　　“厉害了，这是个大新闻啊。我们一哥终于在高二这一年终结了他独居的日子！”
　　......
　　说话间，两人到了办公室。
　　许透先是伸手敲了敲门，徐子言闻声看了一眼之后说了句：“来了，进来。”
　　两人走进去。
　　徐子言先是把成绩单交给陈琪，然后转向许透问道：“怎么样？我看你上课有点不在状态，是不习惯咱们的教学方式，还是？”
　　许透闻言，就知道徐子言是看出自己上课发呆的事了。
　　“老师，不是，是因为我昨天才回来，时差还没有调整过来，所以......老师，以后不会了。”

　　“对对对，老师把这事给忘了，不怪你，不怪你。这一周基本各科也就是讲试卷了。你也趁着这段时间好好调整一下。”
　　“主任给我看了你的卷子，你的能力没什么问题。字也不错啊。对了，各科的书我刚给你都领过来了，有点多，让陈琪帮你拿一些。快上课了，你们抓紧回去吧。”
　　徐子言刚才看了许透的卷子，心里非常满意，本来的那些忧虑也一点不剩。
　　“好的。老师再见。”

　　两人各抱了一摞书。出了办公室的门。
　　“对了，能让老徐说能力没问题的人可不多，你不是今天才来的？他怎么就这么确定了？”
　　陈琪没事又开始聊天。
　　“我来的时候参加了补考。”许透回答。
　　“哦，怪不得，你早上没来上课。一早上答那么多卷子你挺牛啊。”
　　许透闻言只是随意的点头说道：“也没有。还好吧。”
　　陈琪不知道的是，这人只用了两个多小时而已。

　　许透抱着书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落后陈琪一步，他抬眼下意识看了一眼程一行。
　　少年依然抱着头趴睡在桌子上，他不由的想起陈琪之前说的，睡不好的时候脾气不好。

　　那之前那些都是因为他没休息好吗？
　　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会睡不好？
　　许透不由得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夏天。
　　他们的秘密基地里，还不到五岁的小孩躺在他的腿上，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小孩的脸上，身上。
　　而小孩嘴角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明明。
　　小时候睡眠质量很好啊。
　　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还是其他？

　　然后许透看见那个叫王星明的男孩此刻正坐在自己刚才的位置上，自然的反身趴着程一行的桌子。歪着头说了一句什么。
　　姿态亲近自然。
　　程一行缓缓动了动脑袋，似乎是张嘴回了一句。然后又重新把头埋进臂弯。
　　他并没有推开王星明。

　　小不点儿......已经有了新的好朋友了。
　　自己不在的这么多年里。是其他人代替了自己那个最好的朋友的位置陪着他过的。
　　看着两个人，许透觉得有点羡慕，还有点......酸。

　　那年，阳光正好。
　　小小的男孩对着他说：“小雪哥哥，妈妈说要把重要的人放在心上。我现在把小雪哥哥放在我心上，你就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一辈子不分开，好不？”
　　许透那时候嘴上说了“好”。
　　但是他心里却说到：“没有人一辈子会不分开的。”
　　人们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开。
　　有不得已的，有生离死别造成的。
　　总之，谁又能真正和谁在一起一辈子呢？

　　所以，他和他的小不点儿分开了。
　　这一分开，就是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