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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万华镜(七) 人吃龙,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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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就立在那里,虽远远只能看个轮廓,但司徒棘却已认出那是尤逸。
“阿易!”司徒棘脱口喊道。他恨不得冲到他近前,无奈周身被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空中亮起一道闪电,霎时间司徒棘的眼前亮如白昼,让他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果真是尤逸。
只是平日里那张总带着笑意的脸如今却面无表情,不怒不喜,让司徒棘感到有些陌生。
闪电过后,雷声轰鸣。司徒棘感到空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游走。他抬起头,借着闪电的映照,他看见了天上浮起一排云海。
这云海来的古怪,并不似寻常的乌云。它们在天空上如活物般层层翻滚,倒像是波涛汹涌的海浪。不一会儿那些海浪竟果真翻腾出一股股水花,滴落下来。
那水花并不大,落下来不过是一层雾蒙蒙的水气。可不知是不是巧合,这层水气一落下,街上那些“活死人”便都停了下来,再度沉沉睡去。
司徒棘见状忙从人堆中挣脱出来。就在这时,从那海浪般的云层中游出了一尾金色的鲤鱼,周身的层层鳞片泛出的金光即使在黑夜中也清晰可见。
司徒棘一时看不懂这鱼的来历,只觉得那鲤鱼朝着他的方向越游越近,最后竟冲破云层,一个俯冲落了下来。此时他才发觉这鲤鱼原来竟是如此之大,并不比俞阳县那条坠龙小多少。
但那鲤鱼的目标却不是他,而是站在路口的尤逸。司徒棘眼见着那鲤鱼游走到尤逸的身边,极有灵性的低下头将他驮起。司徒棘心中忽然一慌,他似乎预感到自此一别,他可能要永远失去尤逸了。
他忙向那条鲤鱼跑去,但刚跑出几步便觉腿脚发软,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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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司徒棘终于有了知觉。他只觉得浑身酸疼,头疼欲裂,耳边隐隐传来几声哭喊声。
身下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猜测自己此时应该正趴在地上。他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却是一片模糊。他又试图爬起,才发现身上的关节已经僵硬得不太听使唤,但耳边的嘈杂声却更让他迫切的想知道自己正处于什么一种什么样的局面。
在挣扎了几次之后,司徒棘终于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司徒棘正站在一处空地上,眼前的地方让他既熟悉又陌生。在他眼前,足足跪着好几排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不战战兢兢的缩成一团,人群中不时发出呜咽之声。
司徒棘只觉得这些人好生眼熟,还未等细想,后背便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打了一下。毫无防备的司徒棘被击倒在地,随后便被人死死踩在背上,再也无法站立。他挺起脑袋,想要看看是谁在偷袭他,却发现踩在他背上的竟是个鱼头人身的妖怪。
这时,前面又是一阵嘈杂,司徒棘转过头去,发现一个鱼妖从跪着的人群中拽出一个男人,将他狠狠的丢在空地上。那男人全身灰头土脸,被摔得不轻,踉跄起身时头脸都有血迹。
司徒棘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但只觉得浑身无力,竟无法从那鱼妖的脚下脱身。挣扎了几下都无济于事。这时,人群的一侧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叫杨二是吧?”
司徒棘心中一惊,这是尤逸的声音。他侧过头去,果然看到尤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拿男人面前。
那男人低着头,并不敢应声,旁边的鱼妖见状,上前抬手就给了他两巴掌,直打得他嘴角流血。
尤逸冲那鱼妖摆摆手,“打什么,烂成这样一会儿怎么吃。”
鱼妖不敢再造次,一边呼扇着鱼鳃一边走到尤逸近前说道:“主子,这人就是那杨二,当初就是他先……”
话说到一半,那鱼妖突然停住了,似乎是在看尤逸的脸色。
尤逸倒是气定神闲,踱到了人群边上,对鱼妖们说:“当初毁我肉身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有份。眼下这些个烂肉我也不稀罕了,都赏了你们吧。”
一众鱼妖闻言大喜,忙对尤逸千恩万谢。而一旁跪着的人群中却发出阵阵哀求声。
司徒棘终于想起来这些人是谁了,他们是俞阳县的百姓们。那个被鱼妖扔出来的杨二正是当初举刀割下第一块龙肉的人。
而他们眼下所处的这块空地,就是当初何坠龙的所在。
这时,天空中忽然间乌云密布,从空中泼下一股水流,这股从天而降的流水又带来了无数妖类水族。这些水族落下后无不张牙舞爪的涌向俞阳县的百姓。
第一个被生啖的便是屠户杨二。
司徒棘不忍去看,伸出手想去摸腰间的戟,可却摸了空,这让他心中一惊。想必是在他昏迷的时候,他们早已拿走了他的戟。
司徒棘的手指在地上胡乱抓着,试图借力起身,可那踩在他身上的脚却也变本加厉,增加了力道,最后甚至直接踩在了他的脸上。
俞阳县的百姓们一片哀嚎,当初他们一刀刀挖下了蛟龙的肉,如今自己却也成为了水族们的口食。
司徒棘的脸被粗粝的沙土硌得生疼,他好像听到了孙婆婆的哭声,好像听到了群妖们撕扯布料和血肉的声音……
“相柳虽死,血亦屠城。”
他忽然想到了裴谦当初对他说的这句话。
果然他还是记仇的吗?是啊,这样的仇换做是谁又能不忘呢?本是一条好好的蛟龙,落在这俞阳县,却被人给吃了,简直荒唐。说到底,这份仇,他也有份。当初如果不是他被拉到这里,说了那番话,或许俞阳县的百姓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说什么元神离位这样的话,还真是活该啊……
从天而降的水族越来越多,虾蟹蚌精们纷纷化了原形,密密麻麻的爬在俞阳县百姓们的身上。百姓们早已被法术困住,只能任它们宰割。
“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样的……”
司徒棘忽然流下泪来。
“阿易不会如此,他不是相柳……他还曾与我共同捉妖……”
司徒棘的脑海中浮现出和尤逸昔日相处的一幕幕。他不相信这大半年时间的相处都是假的。如果他怨恨俞阳县的百姓,当初就不会和他一起杀死那猫妖。
为什么要在身份暴露之后又回到俞阳县呢?还要这般赶尽杀绝……
司徒棘的泪水流入了嘴里,咸涩的味道让他回想起多年前他父亲去世时,自己每日就是尝着这股滋味入睡。
他果然还是司徒家的废物,当不成捉妖师就罢了,还连累了俞阳县的这些百姓……
阵阵啃噬声扰得司徒棘越发心神不宁,他感觉胸中有一股恶气就要炸开。他真的好无用,竟然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些虾蟹水族把俞阳县的百姓们啃噬了个干净,这场景还真是令人作呕。
一股厌恶之情油然而生,他厌恶那些腥臭的水族,更厌恶如今被它们踩在脚下的自己。
他这般想着,几乎是万念俱灰。可这时,他忽然意识到这场景似乎有一丝违和感。
不对,这里似乎有个破绽。
到底是哪里呢?
司徒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己回想着这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忽然,他灵光一闪,意识到自己尚处于一个巨大的骗局里,而眼下他已经抓到了这个骗局中最大的漏洞。
这个漏洞就是腥味!
他自小食不得鱼生,别说吃了,就是闻上一点都要干呕几番。而现在,周围如此多的水族聚集在此,他居然没有闻到一丝的腥味。
就在他意识这个破绽的一瞬间,他身下的土地开始震颤,施加在他脸上和背上的力道开始逐渐变轻,他忙再次试图起身,那股力道竟瞬间消失不见。
司徒棘站了起来。
眼前的场景开始摇晃,随后如镜子碎裂般碎成了一块块的残像。他想起了郑六斤说过的摆脱幻象时的情景。果然,这一切都是幻象。
他一直都身在幻象中!
可这幻象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司徒棘看着那些一块块碎裂的残像,那些妖类水族和所谓的俞阳县百姓都纷纷消散,唯有尤逸在残像间矗立。
“不对,那也不是阿易。”他心里想。
果然,在残像消散后,那原本着白衣的身影变成了一个穿黑衣的青年。
那青年脸色略白,长得平平无奇,毫无特点。正是那种平凡到混在人堆儿里,再找不出的那种人。
没错,他竟然不是妖,而是一个人,一个普通人。
“你到底是谁?”司徒棘问道。
那黑衣青年面无表情,走到他近前,仔细打量了他片刻,随后开口道:
“司徒公子好定力啊,明明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永远留在这万华镜里了。”
“万华镜?”司徒棘心中一凛。“原来就是你在操纵这些幻象,伤人性命!”
那人轻蔑一笑,“只可惜我袁昭暂时还伤不了你。不然,这就是你的下场!”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样东西,“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司徒棘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正是他的戟,只是如今却硬生生断成了两节。
“司徒棘,你逃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咱们后会有期。”
那叫袁昭的长袖一甩,再不见踪影。司徒棘又感觉天旋地转,最后眼前一黑,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