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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喂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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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雪铺路,山河百眠。
苏忍费力将毛靴从几尺深的雪地里拔出,拍拍上面的雪渍,重新套回脚上。
一旁的马车安安静静的,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苏将军,雪太大了车马难行,斥候来报前有行驿,不如我们……”迎亲的官员面有难色。
一支响箭擦着官员的乌纱帽顶呼啸而去,官员惊呼,应声落马。
苏忍抬手,按下身侧少年平举的袖弩。
他扬声下令:“收队,扎营。”
夤夜微雪,营地中央巨大的篝火燃烧不绝。
苏忍起身,拿上枕在脑下的刀鞘,还刀入鞘。
刺客潜入的悄无声息,偏偏苏忍已经察觉。
剑尖点雪,与他交锋的人似乎看出有所不敌,抽势脱身而去。
刀光刹血,发红的篝火映照一张年少而坚毅的脸。
为首的刺客死不瞑目,泛灰的瞳仁里留下一道青松般的身影。
苏忍弯腰捞起一把雪,缓缓拭去刀刃上凝结的深红。
他身后的营帐内,一名侍女突然掀帘而出。
“‘公主’不见了!”
少年急忙冲进帘帐去确认。苏忍刀尖入雪,想到那个与他交手又撤退的人。
那是第一个在他手上走过一招还能全身而退的中原人。
和亲途中有惊无险,除了丢失一名公主的替身。
常常跟在苏忍身侧的少年满心焦灼,随行将士里有胆大的调侃他是不是喜欢那位‘公主’,被少年一脸的杀气给吓回去了。
刚擦完刀的苏忍手掌落至少年发顶,并未有所动作。
少年表情变为沮丧:“怎么办啊,二哥……”
苏忍没说话,拍拍他的脑袋,然后上马带队。
大衍朝的皇都举世昌盛,苏忍身后的少年看着周围目不暇接,整支送亲队伍却都如苏忍一般面容肃穆。
“苏黎,你该换回自己的身份了。”苏忍望着远处的宫墙道。
一直都在假装兴奋的少年整个人顿住。
在官驿里被晾了几天,大衍朝的皇帝终于开了宫宴,正式接待来自远方的贵客。
换好盛装的公主在侍女的接引下弯身出了马车,随行的苏忍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他仿佛听见了一声轻唤。
“二哥。”
中原的人打架就像小女儿闹脾气,轻轻一锤挠个痒痒;中原的宴会就像小孩子过家家,小碗小杯子小桌椅,什么都小;中原的酒就像温水,没滋没味还没劲道……
苏忍这下看错了,他以为的温水入口无色无味,溜进腹中绵绵化开的后劲却席卷上头。
眼底花幻作波中月,舞娘的腰肢与水袖齐齐扭弄。辗转流连处,一张娇脸自翻花的袖中露出,竟与那日日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别无二致。
后来发生了什么苏忍都不知道了,因为他被宫女扶去更衣了。
隐约听见几声呼唤“二王子……”,苏忍想要惩罚,却也抬不起持刀的气力了。
苏忍被囚了。
他能够清醒的时间很少,因为囚困他的人明白,苏忍是头难以圈禁的野兽。
在满室氤氲的迷香中,苏忍动了动疲软的手指,不由得心中一叹。
中原人的手段,真是变化多端。
宫宴上的酒,和宫宴上那名与公主相貌一致的舞娘,想必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苏忍明白自己已经是落网之鱼,毫无胜算,但他不想栽。
这一栽,就是两国交战。
昏暗又近似封闭的牢房里空无摆设,只有绑着他的囚架。
他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或者是两天,或者是七天七夜……最后他在迷香的作用下支撑不住,只能沉沉昏去。
再有意识时发根发紧,头顶上方有人骂了句“真是个野人!”一把甩下他的头发,就命令身后的人来清理苏忍的排泄物。
苏忍在失去意识的这两天里无人查看,他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就……
他闭上眼,感觉有人靠近并绕至他身后,清淡的熏香气息包裹而来,冲散了满屋子冲鼻的迷香。
苏忍忍下翻涌而上的耻辱感,努力想要忽略这双为自己擦拭清洗的手。
冰凉,似乎没有温度,比水还要冷的手。
这名婢女一定体寒,不像草原上的女子那般热烈……
煎熬的清理终于完毕,苏忍听见门外是之前那人说话——
“没有裤子就不要给他穿裤子,野人嘛,哪里需要穿衣服?”
屋内,始终一动未动的苏忍蜷紧了手指。
后面一连几次都是那个人给他处理污物。苏忍被铁链牢牢捆在囚架上,衣不蔽体,他不堪耻辱又或自我麻痹般不肯睁眼,仿佛他看不见别人别人也就看不见自己。
他苏忍宁愿被战场铁蹄踏成泥,也不甘沦为阶下囚!
只有当一勺暖粥贴唇,略有一丝润意渗入干涸起皮的唇缝时,苏忍才缓缓抬起眼皮。
眼前的人很高,虽然苏忍今年将将十七就已身高七尺,但是这个人明显比他高出近一个头。
长眉修目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男人了,可一张脸比女子更白更精致,倒叫他说不好这人是男是女了。
手里端着瓷碗的人颊边垂落一枚红润的赤色木珠,居然是达官贵人所用的充耳。
他蓦然收回了目光,下坠的眼睫纤长乌密,看在别人眼里是有些惑人的模样。
对面的人神色俱淡,依旧举着瓷勺喂至苏忍嘴边,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普通人——
就只是在照顾一个与之地位平等的,身份并不特殊的和日后下场也并不会怎样的,普通人。
对方默不作声地喂他吃完了一碗清粥,正有条不紊地拾掇着,就听见一直沉默的苏忍开了口。
“你是什么人?”
身着一袭石青色长衣的人微微停顿了动作,抬起一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与你一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