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桠》Worthy

25、相亲

　　君砚刚下飞机，从杭州飞到北京，再转车，一路奔波，终于到了妈妈家。
　　距离她大学毕业已经匆匆七年。
　　这七年，她前一两年忙着处理官司，后边就专心读书。
　　她考研的那一年她的大爷大娘直接一纸诉讼把她告上了法庭。
　　君砚那个时候可能比较执拗，想都没想，既然她告了，那她也必须得硬刚到底。
　　还好，考研笔试，面试成绩都非常出色，顺利被她跨专业考的浙大林业录取。
　　但是因为打官司跑来跑去，实在是麻烦，所以她就休学了一年。
　　跑来跑去打官司那一年，每一次都是她妈妈送她去法院，在门口等她，给她送饭。
　　也不是一直这个样子，是有一次，她一个人坐在法院门口吃着几块钱的盒饭。因为马上要开庭，她又着急，所以塞的特别急。
　　不小心的一口辣椒，呛的她泣涕横流，灌了整整一瓶冰凉的矿泉水也没有缓过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妈妈出现。
　　就站在君砚面前，帮君砚把阳光挡住。
　　打官司这件事情，将君砚的生活进度再一次打乱。
　　睡眠质量又和高中一样，整个人陷入巨大的焦虑。
　　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哭过。
　　她不想示弱，也不想落下课程，所以每天都忙的飞起。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这件事情掉眼泪，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妈妈。
　　觉得脆弱一下也可以，即使妈妈不那么喜欢她。
　　不过，自从她妈妈看见这一幕就再也没有让君砚一个人去过法院。
　　后来时间推移，发生了很多事，君砚和她妈妈的关系也一点一点的缓和起来。
　　也是今年春节好不容易有时间能从杭州回来，君砚就赶忙回来陪陪自己的妈妈。
　　一下飞机，北国的风一瞬间扑来。
　　时间真的是最残忍的东西，七年前她还坐火车从c市回家，路过北京的景色和现在一点也不一样。
　　家里的风物景色也变化繁多。
　　真是，年纪一大，就容易多愁善感。
　　君砚这么想着，就看见自己的高铁座位上坐下来了一个高高的带着黑色口罩的男人。
　　君砚多看了两眼，因为眉眼着实熟悉。
　　但是长途跋涉，她是太累了。带上耳机和眼罩，一路睡了过去。
　　睡并不舒服，下车的时候，腰酸腿疼。自己的行李箱因为带了特产，所以很沉。
　　君砚一开始迷迷糊糊没有力气就没拎动，还是他旁边的那个男的帮她拎下来的。
　　不过那人一直没摘口罩，君砚虽然觉得熟悉，也没深究。
　　下了高铁，君砚是突然回来的，没和妈妈说，东西又多，所以她就准备打车。
　　好巧不巧的，那个戴口罩的的男人跟在她身后，和她说出了一样的地点。
　　于是俩人又拼车一起回去，只不过相顾无言。
　　车费本来是准备平摊，结果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手太快，君砚于是就说道：“加一下微信，我一会把钱转给你。”
　　那男人虽然推辞，但君砚不接受。
　　于是加了微信。
　　微信号输入的那一刻，微信弹出已有联系人的提醒。君砚看见了一个被她遗忘在角落的微信联系人，那上边的备注单一个“陈”字。
　　可就是这单一个“陈”子一下子扎进君砚的心里。
　　“陈允。”她平凡的说道。
　　“是，你是？”
　　“君砚。”君砚语气里有些苍白。“你家楼上的邻居。”
　　“哦，唐再恬的同学是吧，变化真大。”
　　君砚和陈允一起上的楼，但是君砚并不想说话，所以气氛沉默。
　　最后一次和陈允说话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其十一二年前。那个时候她刚高考完，陈允问了她的大学和专业。
　　此后十余年，陈允就只是她越来越多联系人的微信里一个近乎销声匿迹的陌生人。
　　生活的速度越来越快，工作也越来越忙。她都快想不起来陈允的样子，也快想不起来，自己童稚时期对陈允浓烈且朦胧的爱意。
　　在家里好吃懒做当了十几天得咸鱼，不再有回复不完的工作消息，不再有处理不清繁琐冗重的人际关系。
　　但是连续几天，不到八点，客厅里就穿来他妈和别人叽叽喳喳聊天的声音。
　　如火如荼，嘈杂热闹。
　　君砚被磨的头疼烦闷。
　　结果让她更烦闷的还在后边。
　　吃晚饭的时候，她妈妈让她去相亲！
　　相亲！
　　没错！
　　她小说也三十岁了，她妈觉得她不能再单下去。所以这些天每天早上上叽叽喳喳，都是再给她挑相亲对象。
　　君砚语气严肃，言辞认真表示拒绝。
　　她妈一劝再劝，君砚不为所动。
　　最终，黄潸女士只得作罢。
　　只可惜是假意作罢。过年前两天，黄潸女士兴致冲冲的做饭，说要请客人。
　　君砚去打下手，她妈却只是白了她一眼，吐槽她穿的丑，一会来客人，不合适。
　　君砚换了个毛衣样式的蓝色长裙，怕吃饭的时候头发扎到饭里，就顺手把头发匝上了。
　　陈允他爸推门进来的时候拎着一大堆的礼品，还带着低着头不怎么有兴致的陈允。
　　君砚初始被这种热闹气氛带动的好心情，再看见陈允的一瞬间，一下子就转变成了满腔酸涩难言。
　　君砚心里不舒服，别人无法知晓。陈允他爸只知道，君砚第一眼给他的感觉温婉大气，知性和善，不知道陈允怎么想，反正他是满意极了！
　　一大帮人热热闹闹的坐上桌，君砚莫名其妙被安排在了陈允旁边。
　　她一口一口的吃着饭，味如嚼蜡。
　　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然，后来听他们说话的话题全围绕着君砚，陈允展开，再傻也知道这顿饭的目的是什么了。
　　其实这种被相亲，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君砚没有办法的，不得不想起自己大三那年寒假被推出去和一个比自己大几乎二十岁的男人相亲。
　　他们还把君砚和那个人关到一个屋子里。
　　那天的夜风巨大，一下下的撞击着玻璃，发出砰砰的声音。
　　君砚想了很多种逃离的方式，比如自己的头撞上那扇紧锁的木门。
　　李阳的手压到君砚的手，裹挟着酒气的气息一下子逼近。
　　君砚旁边是一个玻璃杯。她想都没想，拿起来，使劲向李阳砸去。
　　玻璃杯哗的一声，在半空中碎裂。巨大的玻璃碎片划过君砚的右手。
　　君砚低着头吃饭，一眼就能看见从自己右手虎口处向胳膊深处蔓延的疤痕。
　　“砚子！”
　　“嗯？”
　　“人家陈允和你说话呢？”
　　“哦，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陈允看着君砚无奈的笑了笑。君砚觉得那笑里竟然有种宠溺。
　　这次被相亲，还是大人聊的比孩子聊的好。
　　君砚最先下桌，抱着电脑坐在阳台里改数值分析。
　　有一个地方卡住了，她来来回回的算了半天。
　　突然间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的靠近，一个人握住她的鼠标，帮她改着数值。
　　一边改还一边讲。
　　只可惜君砚没心情机会听这些，因为她同样把着鼠标的手没有完全抽出来，有几根手指被陈允压住了。
　　虽然有些尴尬，但是可能是同为读书人，遇见相关学术的知识话匣子都打开，谈论了许久。
　　两个人还在微信上交谈有关的看法观点。
　　农林有融会贯通之处，也有各自特色。
　　陈允对于她的考研考博经历甚是佩服。
　　君砚在他心里就是丑小鸭蜕变成白天鹅。
　　如果他俩在一起，对君砚来说，极有可能就是顶峰相见再相爱，过往一切如云烟。
　　只是君砚一个人独惯了，她现在在学校读博，读完就准备直接留在那里，生活一切顺遂，所有事情都如所期待。
　　如果不是妈妈担心，相亲结婚这件事她肯定不会上心。
　　大年初五那天她和陈允约着去市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下了鹅毛一样的大雪。
　　可能因为和陈允是被相亲，所以她总能想起以前的那件事。想起自己为了跑出去，太着急，甩丢了鞋，光着脚在漫天鹅毛大雪里飞奔。
　　脚冻的冰凉，回到家以后，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疼，但是眼泪一点点都流不出来。
　　太痛苦了，那段几乎没有任何阳光的日子。
　　陈允走的比她快一点，而她越走越慢。
　　她看着陈允的背影，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对于陈允沉默且长久的追寻和仰望。
　　陈允停下来等她。两个人说着话，君砚的话有一搭没一搭。最后一句，陈允听见了，君砚说的是——我都有点忘记了。
　　“我都有点忘记了。”
　　空旷的大马路，大雪纷飞，路灯昏黄的光在雪花显得迷蒙。
　　时间太久了，所以我都有点忘记了。
　　忘记我喜欢你，忘记我曾经很喜欢过你。
　　陈允总说，她和以前太不一样了。陈允的唏嘘大过了她自己的感叹。
　　窗外的绿树枝桠再次发芽的时候，她想起她的青春。
　　已经过了年轻伤春悲秋的时刻，也过了郁郁寡欢，困于过去的年纪。
　　她只是单纯的感慨。
　　她的岁月就像是一棵树。
　　树的枝桠亦是她的青春，每一个枝桠都有自己的叶片，终会开花，终会结果。
　　如果快乐真的太难，那就慢慢长大。
　　慢慢长大，会遇见很多的人，会遇见人来珍惜你与爱你。
　　会遇见童话。
　　童年里，奶奶的椅子吱呀。家里的破旧木门在风里吱呀，她的记忆在这一路上吱吱呀呀。
　　飞机从北京启程，巨大的机翼掠过湛蓝的天空和鱼鳞状的云层。
　　君砚看着地面的高楼渐渐模糊。
　　她想：再见。
　　再见，陈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