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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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四月，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一道白绫从山间竹林小涧顺流而下，欣赏一路风光。它从西湖断桥边上了岸，瞬间化成一位年轻女子。
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衣裳，春风拂过，衣裙飘飞如月光下的湖水涟漪，泛着浅浅的蓝。她转身欲往热闹的市集中走去，余光却偏偏瞥见了湖心亭中孤独的书生。
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生的身后。只见书生满目盛景中连连生出叹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当汴州。”
一团柳絮飘飞而至，挂在女子的发丝上。女子轻轻拾下，攒在手里。宋皇被逼退至杭州，偏安一隅，却不忘纸醉金迷，极尽奢华。女子早已看惯了朝代更迭，世事浮沉，可每一回瞧见人的风骨，依然会钦佩。
她应和了一句诗文：“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书生回头，见妙龄女子面容姣好，一身清雅，头发半披半束，发髻上插着两个玉簪，一个白玉簪，一个碧玉簪。只是，这眼神似乎只存在于老者身上，通透洞明。
“敢问书生姓甚名谁？”
书生双手交叠，作揖回道：“林昇，日升的昇。”
女子轻叹了一声，“眼下这江山风雨飘摇，日薄西山，你这名太过不合时宜，也难怪你形单影只了。”
“冒昧请问姑娘芳名？”
“白絮，柳絮的絮。”女子张开手中的柳絮，瞬间便飞走了，“此愁此怨恰如这飞絮，不休不止，倒是我的名最应景不是？”
白絮离去，腰间两块玉珏碰撞，留下几声清脆的响音，仿佛山间的清泉淙淙。
多年后，林昇的那首诗文在后世流传，传闻他的故事出自一位素衣女子口中。
白絮别过书生后，不多时便到了杭州最繁华的勾栏瓦肆中。归云茶馆里，冯子犹坐堂说书，绘声绘色。自他来此，宾客盈门，茶馆老板满意捋了捋胡子，腰间的银两似乎又重了许多。白絮像往常一般隐身在说书人正上方的横梁上，将手枕在头下慵懒地侧卧。
冯子犹端坐在堂前，醒木一拍：“话说秦末，刘邦为泗水亭长之时，奉命押解农民去往骊山为始皇嬴政修陵墓，秦皇暴虐，刘邦途中将农民如数放走。率众逃亡途中，刘邦饮酒而醉，行于丰西泽，路遇一条大白蛇挡道，其余皆恐，欲退之，唯刘邦进而拔剑，大呼：大丈夫独步天下何所怖？当下便将白蛇拦腰折断。
“队伍后来者过斩蛇之地，只见一老妪放声啼哭，上前一问，老妪自述其子为白帝子，幻化成白蛇，却被赤帝子斩杀，是以伤心欲绝。起初人觉其胡言，却见其化烟消散，大惊。”
“经此一事，口口相传，跟随者以沛公是天命所归，是以刘邦起义，振臂一挥，云集响应。”
“刘邦成汉业，始于斩蛇。只是这白帝子究竟是谁？老妪又是谁？暗藏玄机，且听我再道来。”
冯子犹饮罢一杯茶，又拍了一道醒木，再言：“秦女子许负，自幼天赋异禀，相人卜卦拆字算易，堪称一绝，此外，还传闻她能与鸟兽鱼虫对言。时局动荡，许负见沛公有帝王之相，可以一定乾坤，开创伟业，于是有心助其一臂之力。彼时，许负当即点蜡烧香，开坛设法，一条小蛇环绕其臂。霎时，白日入夜，惊雷闪电，蛇影骤起，大蛇掠过天际去往丰西泽以候沛公。白蛇被斩杀后，许负又化作老妪，散播赤帝子言说，随后离去。”
“只是这勘破天机者，有违道本，势必遭天谴。随后天神震怒，又起了一道惊雷闪电，击瞎了许负的双目。自此以后，许负摸骨看相，瞎子算卦便由此而来。”冯子犹笑了笑。
“传闻许负带着小白蛇隐居山崖，看病施药，于八十又八那年寿终。她逝世后，小白蛇徘徊在坟前，久久不去，守了百年，当真深情厚谊。”
冯子犹端起茶欲饮之，突然一滴水珠落下，恰恰落进他的茶中，他嫌弃地望了望屋顶，纳闷：这些天也不见下雨，怎么屋顶还漏了水？他也不多在意，只是唤人续了一杯新茶，接着道说新故事。
许负这个名字已然很久不曾有人在白絮耳边提起。
那一滴水，不是水，是泪。
腰间两块玉珏忽然合并，感应竹林有事发生，白絮闪身化作一道轻风出门而去。
街口摆摊卜算的瞎子先生听闻冯子犹的暗讽，随即用朱砂勾了一道符，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烧成灰烬。祸从口出，惹了算命的，冯子犹怕是要做噩梦了。
竹林之中，一条青蛇被竹枝阵法所困。白絮挥了挥手，将地上的石子交错位置，竹子退至一旁分列两行，青蛇卸力落地，化成人形，白絮连忙上前扶住。
青蛇竹婉英一顿嗔怪：“好你个白絮，整日搞些五行八卦，若非知你是条蛇妖，还以为是何方道人呢！”
“知晓几分道术，遇见厉害的道士抓妖也好脱身不是。”
“倒也是这个理。”竹婉英点点头，转而问道：“你今日莫不是又到街市去啦？”
“去了，去听说书人讲书。”
“说书人讲书都是胡编乱造的，有什么好听的，这几百上千年的事，你又不是没见过。”
白絮只笑笑不说话，顺手给她搭了搭脉。
“你啊，没事别往凡人那里凑，不怕你被道士活捉，只怕你被道士蛊惑，要成什么仙，修什么正果，连家都不要了。”竹婉英想起这些事心中便来气，生生折断了几根竹枝。
白絮自是懂她指桑骂槐，话里有话。
“是是是，我绝不会成仙成道的。”白絮搭完脉又望了望青蛇隆起的小腹，“还有三个月，小崽子便降生了。”
竹婉英的丈夫释渊，一条黑蛇，一年前遇见一位仙人，仙人见释渊慧根深厚，渡其成仙。释渊对成仙执迷，而竹婉英只愿继续为妖，两人因此争执，最后分道扬镳。
竹婉英在白絮家中小憩。竹榻上的她陷入梦境，皱紧了眉头。
“你可愿为我留在下界？”
释渊迟迟不答，反问：“你可愿随我去成仙？”
“不愿。既然你也不愿，为何要来勉强我。你自当你的快活仙，我自过我的逍遥游，从此两不亏欠，再见即陌路。”
嫦娥仙子的广寒宫多冷啊！
竹婉英喜爱自己生存的那一片松林，从未厌恶过自己蛇妖的身份，无论如何，她不会改变。她的爱与恨皆是如此干脆决绝，白絮很喜欢这样的朋友。
竹婉英从梦中惊醒，觉着口渴。白絮提着木桶去溪边打水。
白絮半蹲在溪边，清溪倒影，她的脸清晰可见。
“许负。”白絮触了触水，那是许负的模样。
一千三百年多年前，白絮还是一条两岁的幼蛇。一日，她懒洋洋地蜷在咸阳道上的一株柳树上，那时也是春末柳絮飘飞的季节，小白蛇掩蔽在一团一团的柳絮中。
正巧，柳树荫下，许负摆摊算卦。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路过，也想算上一卦，只可惜他身上没有钱。忽然，他那一双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树上一团盘绕的白色，他随即绕过许负的卦摊，徒手便捏住小白蛇的头颈，端在许负的眼前。
“您看这蛇可以抵卦钱否？此蛇通体晶莹，泡酒绝佳！”
许负看人时，眼睛也十分犀利，瞧着他这熟练的手法，问道：“壮士是捕蛇人？”
壮汉迟疑了一下，“正是。”
“你想问什么？”
“我何时发达？”
“不捕蛇时。”
“你这沽名钓誉的相士！”壮汉一怒，将蛇摔在许负的卦摊上，转身欲走。
小白蛇被摔得头有些晕乎晕乎，趴在案上，动弹不得。
许负连忙叫住：“莫急，话未说完。壮士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大富大贵之相。”
壮汉回到摊前，全神贯注。
许负眯着眼，掐指一算，睁眼盯着壮汉的眉毛，“只是这两道眉略微细，美中不足，稍逊大气开阔，这也是你坎坷潦倒的缘由。”
“如何破之？”壮汉急切问道。
“所幸，眉毛弯曲，后中段眉峰凸显，说明尚有转机，可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那峰在何处转？”
许负取了三枚钱币，让壮汉抛掷六下，依次在竹简上记下卦数。
“上艮下坎，蒙卦也！艮山坎水，你这座山峰要遇水始得启发。”许负用毛笔隔空描摹这壮汉的眉峰，随即将毛笔，横置在小白蛇的嘴中，小白蛇吐出涎液。
壮汉急切地问：“水在何处？”
“水泽越是丰沛，你的转机越大，说明你需得往西去沛泽之地。你以蛇而起的卦，且看你所抓之蛇，张着大嘴，吐着信子像个什么字？”
“四方的四。”
“再看蛇侧吐着几滴涎水，又是什么字？”
“泗水的泗。”壮汉恍然大悟，“先生让我去沛县的泗水？”
“正是，你到那处去找一个与蛇与水有关的人，追随于他，兴许有些造就。”
壮汉将信将疑。
“壮士粗中带细，目光锐利，也是人才。不信我，难道还不信自己吗？敢问壮士姓名，他日你发迹，我好去沾个光！”
“樊哙。若真如你所言，他日先生来我定奉先生为上宾。”壮汉笨拙地行了礼，离去两三步，又再复返，“我不是捕蛇者，是屠狗辈。”
许负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壮汉不信我，是以为我看不出你不是捕蛇人，可是捕蛇人怎会看不出这是什么蛇，还劝我拿来泡酒，莫不是要害我不成？”
许负从竹筒中取了一只蟋蟀，蟋蟀在桌案上舔了舔小白蛇的涎液，便一命呜呼了。
樊哙再拜，便向西走去。
许负回想起许久之前，也是在这咸阳道上看见了刘邦。那时秦王出巡，行于直道，刘邦大呼：“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小白蛇彻底醒了，悄悄挪着身体，却被二次捕捉。
“你这小蛇与我也算有缘，便跟我走吧！”许负对着小白蛇说着蛇语，将它塞进了竹筒，她看了一眼道上的飞絮，随即对着小白蛇说：“不如就叫你白絮吧！”
小白蛇伸着脖子，眼中的蓝天白云不一会儿就被遮遮蔽了。许负盖紧了筒盖。它有些气愤，咬着硬邦邦的筒壁，差点把牙磕烂了。
许负收了摊，高兴地回家。路人见状，心里犯嘀咕：“这算命先生一分卦钱都没捞着，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是啊！姜太公钓鱼什么都没钓着，你说他高兴个什么劲呢？起码，许负还收了一条小毒蛇呢。
小白蛇在许负手里养了两年。
那一回许负做法，引来的一道惊雷，本意是帮刘邦树立威信，却也误打误撞让它开了灵智和神识。
小白蛇学了许负一身的本事，识文断字，卜卦看相，问诊治病。
许负还给她起了字，叫素贞。
可是，天赋异禀有时并非好事。瞎子许负就是最好的证明。灵类成精者大多凶残，小白蛇和同类志趣不投，不相为谋。它通凡人之事，却口不能言凡人之语。
小白蛇蔫蔫地躺在桌案上，无精打采。许负摸了摸它的头，“你是我的眼，看我无法见之物，我也是你的嘴，言你不能说之话。”
未遇到小白蛇之时，许负也是孤独的。
六十多年过去了，一人一蛇，听风看雨，赏花品茶，岁月静好。
只可惜，人终有竟时。
许负逝后，小白蛇不到一百年就修成了人形，那时前汉也即将走到尽头。
白絮变成许负的模样，百年千年地在人间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