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好苦》周里有书

1、万宗仙地 上一刻，她

　　上一刻，她眼前还是出租屋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像一张模糊不清的鬼脸。心脏毫无征兆地绞紧、停跳，视野里最后的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余下自己沉闷如破风箱般、越来越远的喘息。那感觉并不痛苦，更像被投入一个深不见底、冰冷彻骨的寒潭，不断下沉，意识在绝对的寂静里迅速溃散。

　　再睁眼，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清香，像是雨后初晴的山林，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纯净力量，丝丝缕缕钻入肺腑，涤荡着灵魂深处残留的冰冷与死寂。她身下是冰冷粗糙的岩石，身侧是一株苍劲虬结的古树，枝叶繁茂，绿意浓得化不开，在微风中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不是她的出租屋。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陌生的筋骨，带来一阵酸麻。低头看去，身上是一套料子粗糙、洗得发白的淡粉色布裙，样式古朴。
　　她摊开手掌，指节纤长，皮肤细腻，掌心却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显然不是她那双敲惯了键盘的灵巧的手。

　　“嗯？醒了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侧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像穿透了林间的风声树语，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明玉蓦然转头。

　　一个男子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另一块青石上，背对着她。及腰的乌黑长发如最上等的墨色绸缎，随意地披散在靛青色的素雅长袍上，只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住些许。他微微侧过脸，阳光透过青绿枝叶的罅隙，在他轮廓清隽的侧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那双眼……明玉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双眼眸，温润如最上好的暖玉，清澈得映得出周遭的翠色，仿佛蕴着包容万物的温柔，却又深不见底，沉淀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寂寥。
　　只是一瞥，就足以让人心神宁静，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尖被触碰的悸动。

　　可明玉定睛一看，他身旁着一只巨大的白虎？

　　那虎，体型庞大，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本该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猛兽。此刻却像只慵懒的大猫，将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男子的膝头旁边，喉咙里发出惬意的、低沉的呼噜声。
　　它的尾巴尖儿在青石上惬意地扫来扫去。它半眯着琥珀色的眼睛，神态安然，甚至带着点憨态，全然不见百兽之王的凶戾。

　　明玉的脑子一片混乱。猝死？穿越？仙人？老虎当宠物？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混乱的神经，让她一时失语，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那男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将目光从白虎身上移开，再次温和地投向明玉。似乎并不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外来者感到讶异。
　　“此处是万宗仙地边缘，常青峰下。”
　　他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淙淙流淌，带着一种奇特的、能安定人心的韵律。

　　万宗仙地？常青峰？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突兀地在明玉脑海中炸响，如同金属刮擦：【绑定成功。任务发布：诛杀魔君。失败惩罚：神魂俱灭。当前身份：安乐宗幸存大弟子明玉。】

　　明玉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这声音……是系统？诛杀魔君？神魂俱灭？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只是个刚猝死的普通人，连鸡都没杀过，现在却要她去杀什么魔君？

　　安乐宗？幸存大弟子？

　　一些破碎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冲天的火光，绝望的哭喊，刺鼻的血腥味，还有一张模糊的、带着悲怆与恳切的脸庞。
　　那满是遗憾的坐在牢笼里的女人是安乐宗宗主。她于烈焰中死死抓住明玉的手，嘶哑地喊着：“去找万宗仙地。长微神君，他会……护你。”随后一张遁地符猛然塞进明玉的手里，明玉眼前一黑，醒来时却已在这仙气飘飘之境。
　　【面前人物：万宗仙地之主，长微神君，徐扶婴。】

　　徐扶婴？长微神君？明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眼前这个独自品茶的温柔男子身上。

　　“我……”明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觉得一股酸楚直冲眼眶。这具身体残留的悲恸和茫然，与她自身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努力挤出几个字：“我…我是安乐宗弟子，明玉。”

　　“安乐宗？”徐扶婴温润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沉的悲悯所覆盖。他轻轻摸了下白虎的大脑袋，站起身。
　　他身形颀长，靛青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流淌。
　　那只白虎也立刻跟着站起来，甩了甩蓬松的脑袋，温顺地跟着他。

　　徐扶婴走到明玉面前，微微俯身，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她，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纯粹的关怀。
　　“明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男子笑了下，像四月芳菲，直直扰乱了明玉的心房。
　　“不必怕，此处很安全。”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明玉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理应如此。“令师于我有托付之谊。既遇见了，以后便跟着我吧。”
　　随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指尖仿佛蕴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明玉看着这只手，又抬头看向那双映着自己狼狈倒影的温柔眼眸。
　　系统冰冷的任务提示还在脑海深处嗡嗡作响，神魂俱灭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可眼前这个人，他的气息，他的眼神，甚至他身边那只温顺得不像话的白虎，都像一张无形的、柔软的网，奇异地缓解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物。这么大的地方，蕴含了数不胜数的灵气。而这么厉害的地方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她需要一个依靠，一个变强的途径，而系统明确指出，杀死什么魔君，她阅遍天下小说，所谓魔君，就是一只手就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灰飞烟灭的存在，恐怖残忍。而长微神君他就是关键。

　　几乎是出于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明玉颤抖着，将自己冰冷汗湿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入了那只温暖干燥的掌心。
　　一股温和而浑厚的暖流瞬间从接触点涌入她冰凉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

　　“好。”她听到自己细弱蚊呐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徐扶婴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转瞬即逝。
　　他没有多言，只是稳稳地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冰冷的岩石上轻轻拉起。
　　“走吧。”

　　那只巨大的白虎低低呜咽了一声，凑过来，用它毛茸茸、温热的大脑袋，轻轻蹭了蹭明玉另一只垂落的手背。
　　明玉明显愣了一下。毕竟在现世里，老虎可是能随意咬死一个人的，她不怕才怪嘞！
　　可那触感柔软、温暖，带着生命的勃勃生机。明玉很快平静了方才急促的呼吸。

　　明玉被徐扶婴牵着，跟在他身侧，一步踏出古树的浓荫。眼前豁然开朗。

　　云雾在脚下翻涌，如同无垠的白色海洋。远处，一座座奇绝险峻的山峰刺破云海，悬浮于青天之下，峰顶殿宇楼阁在流动的云霭间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反射着清冽的天光，流溢出七彩的霞晕。有巨大的仙鹤拖着长长的尾羽，优雅地掠过青空，清越的唳鸣回荡在浩瀚的天地之间。空气中浓郁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气息，更加清晰可感，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洗涤着凡尘的浊气。

　　这就是万宗仙地？这就是她将要开始新生的地方？

　　明玉看得有些痴了，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前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在这一片浩瀚仙山、缥缈云海的壮阔景象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此去万宗仙地，路尚远。”徐扶婴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破了她的出神。他并未松开她的手，只是抬手指向云海深处，“御风而行，片刻可至。”

　　御风？明玉的心猛地一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感觉脚下微微一空。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起了她的身体。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拉长，化作流动的斑斓色带。凛冽的天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长发狂舞，几乎睁不开眼。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手指本能地死死攥紧了徐扶婴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莫怕。”徐扶婴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奇特的稳定人心的力量，竟盖过了呼啸的风声。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大半罡风。
　　那只巨大的白虎不知何时已跃上空中，庞大的身躯却异常轻盈灵巧，在翻滚的云气间穿梭，紧紧跟随着他们，雪白的毛发在风中拂动，宛如一道流动的云霞。

　　速度太快了！明玉只觉得无数悬浮的山峰、蜿蜒如银带的瀑布、奇异的发光植物……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身侧飞速倒退，快到只留下模糊的残影。
　　唯有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温和而坚实的力量，成为这令人晕眩的飞行中唯一的支撑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刻，那股托举的力量开始放缓。

　　风声渐息。

　　一座难以言喻其壮丽的巨大山峰，缓缓占据了全部的视野。它并非孤峰独立，而是由数座形态各异、高低错落的山体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连接、拱卫而成，形成一片巍峨浩瀚的仙山群落。
　　主峰最为高耸，峰顶没入更高的云层，只能隐约看到其下庞大如巨兽脊背般的山体轮廓，以及山体上开凿出的无数洞府、依山而建的层层殿宇。这些建筑与山势完美融合，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材质非金非玉，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宝光，在缭绕的云气中时隐时现，散发出古老、庄严、而又清远的气息。

　　无数条流光溢彩的虹桥，如同巨龙的筋络，将这些山峰、殿宇巧妙地连接在一起。

　　这就是万宗仙地的，仙道魁首的气象。

　　徐扶婴并未飞向主峰区域，而是带着明玉，朝着边缘一座相对低矮、却异常清幽的山峰落去。
　　这座山峰绿意葱茏，古木参天，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从山顶潺潺流下，水声淙淙。
　　峰顶只有几间古朴雅致的竹木屋舍，掩映在茂林修竹之中，屋前有一片宽阔平整的石坪，石缝间生着茸茸青苔，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宁静淡泊。

　　徐扶婴牵着明玉的手，轻盈地落在石坪之上，足尖点地，悄无声息。

　　“此乃静虚峰，是我清修之所。”徐扶婴松开手，温声道。
　　那只巨大的白虎也悄无声息地落在石坪上，庞大的身躯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它甩了甩毛发上的水汽，是方才飞行时沾上的云气，踱到徐扶婴脚边，温顺地趴伏下来，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明玉。

　　明玉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她有些窘迫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目光环视着这片清幽的居所。
　　竹屋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石坪边缘摆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旁边还散落着几本线装书册。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一种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气息，与徐扶婴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宁静得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你初来乍到，又遭逢变故，先在此安心住下，调养心神。”徐扶婴的目光落在明玉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修行之道，非一日之功。待你心绪稍定，再做打算不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此地清静，少有人扰。小白……”他看了一眼趴伏着的白虎，“它性子温顺，不会伤人，你大可放心。”

　　白虎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近乎撒娇的呼噜声，尾巴尖儿在地上轻轻扫了扫。

　　明玉轻笑了声。没想到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居然叫小白？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这位传说中高高在上的长微神君，不仅亲自将她从荒野带回，还如此细致地替她考虑，安排在这清幽之地。他的温柔，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是发自骨子里的悲悯与包容，如同这静虚峰上温润的玉石，不刺眼，却足以暖人心扉。

　　“多谢长微神君。”明玉低下头，真心实意地道谢。
　　系统冰冷的任务提示还在脑海中，诛杀魔君的使命如同沉重的枷锁，但此刻，在这片安宁的天地里，在眼前这个温柔如水的男子面前，那枷锁似乎也暂时减轻了几分重量。

　　徐扶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其中一间竹屋，步履从容。白虎也立刻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长长的尾巴轻轻晃动。

　　明玉独自站在空旷的石坪上，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微凉。她望着那消失在竹屋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握过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和坚定的力量。

　　新的身份，陌生的世界，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有一个温柔得不像话的神君。
　　前路茫然，但至少，此刻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头顶是澄澈的天空。

　　她深吸了一口饱含仙灵之气的清冽空气，胸中那团因死亡和剧变而淤积的浊气，似乎也被这纯净的气息冲淡了些许。

　　竹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榻，一桌，一椅，一个蒲团，仅此而已。墙壁光洁，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角落设有一个小小的香炉，炉内并无烟气，只有一点微弱的、仿佛凝固的星火，散发着淡淡的清冽檀息。

　　徐扶婴走到蒲团前，并未立刻坐下。那只巨大的白虎踱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似有不安。

　　徐扶婴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白虎头顶光滑的毛发，动作温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穿过稀疏的竹影，落在石坪上那个依旧有些茫然无措、努力适应着新环境的纤细身影上。

　　“小白，”他低唤，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又一个……被卷进来的孩子。”

　　白虎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纯净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徐扶婴的面容。那温润如玉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古井深处涟漪般的疲惫与……了然。仿佛早已看透命运的丝线如何缠绕，却依然选择伸出手，接住那坠落的微尘。

　　他指尖微微一顿，在白虎柔软的皮毛上轻轻点了点。窗外，明玉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试探着触碰一株在微风中摇曳的、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灵草。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