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酒绘》听喃

7、Spring Day 燃犀温峤

　　那天读书的时候，笔尖一顿。
　　我看到了一个词——
　　“燃犀温峤”。
　　意思是比较敏锐地洞察事物。
　　那么你呢，我的心思，你能否察觉到。
　　我是矛盾的，有些情感，既希望你知道，又希望你不知道。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的行囊装满了东西，明明承受着那么大的重量，却还是和你面色如常地打招呼。
　　有时候离近一指的距离，却需要我用无数次的翻山越岭来实现。
　　喜欢是青涩未熟的果子，清香伴随着苦涩，都要尝个够。
　　-
　　秋与冬的过渡仿佛只有一瞬。
　　白昼变得越来越短，气温也在一夜之间骤降。
　　郑温峤早上起床的时候感觉嗓子有点疼，察觉可能是因为这气温骤变不小心着凉了，于是她带了两包感冒药。
　　早上到校的时候，陈谨燃已经来了。
　　郑温峤和他说了一句“早”，就拿着保温杯去水房接温水想把药冲开。她拿着水杯还没来得及出教室，就听见文老师在门口叫她。她闻言，随手把水杯放下走了出去。
　　“温峤，听说你以前会拉大提琴？”文老师问了一句，顺便说明缘由，“元旦的时候，咱们学校和隔壁七中有个新年联谊会，我记得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你在特长里填了大提琴这一项，我这才来找你说。”
　　郑温峤愣了一下，高中纷杂的课程让她已经好久没接受系统性的大提琴训练，脑子里的一些知识和乐谱已经开始模糊了。
　　“老师，我已经很久没拉过大提琴了。”
　　郑温峤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展示自己的机会，很多长辈或者过来人都会说多锻炼锻炼，展示一下没有坏处。
　　但相比于台上的舞者和歌者这样一类闪闪发光的人，上舞台表演这种事总感觉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文老师了然，可能是看出郑温峤的不好意思，本也没打算强制要求她，于是安慰道：“没关系，这个看个人的意愿。你可以慢慢想，回家和妈妈商量商量，等到周五的时候再告诉我你的选择，可以吗？”
　　郑温峤点点头，等她回到座位的时候才想起还没有去接温水。
　　此时上课铃打响，上第一节课的老师已经走进教室。
　　现在已经不太可能再出去接水冲药了，郑温峤思考着把感冒药收进书包里，拿出桌肚里的课本。
　　她没注意到陈谨燃的眼神停在那两包感冒药上，顿了顿又移开视线。
　　中午吃过午饭以后，郑温峤从食堂回到教室。她原本想回来接温水，把早晨那包还没来得及吃的药冲上。但她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水杯时，才发现重量不对，她拧开杯盖，热气熏得她眼睛湿漉漉的。
　　她微忖着从书包里拿出感冒药，目光注意到陈谨燃桌面滴落的水渍。
　　水珠滴落的痕迹呈线状，从少年的桌子上一直延伸至她桌角的水杯上。
　　很显然，这个人知道她中午要喝感冒药。
　　陈谨燃这时刚好回来，手里拿着铅笔和考卷，看样子是刚问完老师的问题回来。
　　“是你给我接了热水吗？”郑温峤试探着问。
　　陈谨燃眉头微挑，没有否认：“小事。”
　　郑温峤笑了一下，单手举起水杯往上抬了抬，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
　　陈谨燃看她举过来的手，下意识拿卷成筒状的试卷碰了一下，以配合她刚才的动作。
　　由于感冒的原因，郑温峤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随即敛了笑容后退一步：“你可别被我传染了。”
　　陈谨燃像是被她后退的这一步惹得忍俊不禁：“如果我也感冒了，那你每天可能要带四包感冒药了。”
　　如果我真感冒了，你可能也需要给我带两包。
　　虽然陈谨燃没有明说，郑温峤还是很快会了他的意。
　　陈谨燃放下考卷，整理桌上的杂物：“早上文老师叫你出去，是不是说新年联谊会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去找老师问问题，他们都在讨论这件事情。今年是九中首次和七中一起办新年联谊会，好像学校对节目挺重视的，希望让更多的人上台展示。”
　　这一点郑温峤知道，以往的新年联谊都是各班办各班的，早上文老师说九中和七中一起办，还让郑温峤大吃一惊。
　　有传言说两位校长也是高中同学，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决定一起办了。
　　“因为我曾经学过大提琴，所以文老师今早问我的意愿来着。”
　　“你学过大提琴？”
　　陈谨燃听到“大提琴”这三个字，有些愣怔地看向郑温峤。
　　少年的眼神蓦地柔和下来，好似是在追忆过去。
　　他坐在位子上，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腕随意地搭在桌沿边，像是回忆起让人怀旧的往事一般：“以前在我还小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女孩，说起来和她认识的这个过程虽然不算愉快，却也带给了我很多感慨，我记得她就会拉大提琴。
　　“她拉大提琴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感觉，就是不管她在哪里，好像都可以找到自己的舞台。”
　　陈谨燃想到了曾存在于自己记忆里的儿时的琴声，悠扬婉转，音乐传递的开心抑或是悲伤，他都能感受得到。
　　郑温峤看着他被午后阳光照着的侧脸，阳光从他的脸侧擦过，有一种特别的朦胧质感。
　　陈谨燃说起他的过去，她就这样静静地听。他提起过去的语气里满是柔和与怀念，似乎还夹杂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感伤。
　　这样的感伤钻进他柔和的双眸，好像沧海一粟，渺小到几乎察觉不到。
　　郑温峤听他讲完，心里下了决定，随即笑笑说：“真希望有一天能和你认识的人一起合奏一次。”
　　陈谨燃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迎着阳光看着郑温峤。
　　两个人嘴角都带着一丝笑意。
　　少年的一腔赤忱在这一刻定格成永恒，仿佛永远不会随时光老去，风华正茂常驻他身边。
　　黑板上的粉笔灰轻扬，书桌上的课本折起了一角，走廊里跑过吵闹的同学，身侧带起一阵风。
　　想了很久，郑温峤还是决定参加新年联谊会的表演。
　　白念拉着郑温峤一起吃饭的时候也问郑温峤参不参加表演。初中时郑温峤有一次在全校联欢表演的时候拉了琴，还获得了最佳人气奖。
　　白念记得拉琴的郑温峤浑身有一种宁静的气质，初中时的她还很青涩，端正地坐在舞台中央，一束光照在她的身上。
　　眉目如画的小姑娘专心地演奏，让人只想听她把这首曲子拉完。
　　白念回想起那一场的惊艳，忍不住道：“峤峤，你那一场表演简直是拉出名声了，可惜高中你一直没兴趣参加一些集体活动的表演，我可是一直没机会看到你的表演。”
　　说完，她还委屈巴巴地朝她眨眨眼。
　　“我决定参加了。”郑温峤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肉。
　　“天哪，你终于清醒了！”白念低呼一声，有些兴奋。
　　郑温峤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给她夹了一个小鸡腿。
　　白念不客气地夹起鸡腿吃了起来，边吃边说：“我这次终于可以大饱眼福了。话说峤峤，你不是一直不愿意参加这种表演嘛，这次怎么决定参加了？”
　　郑温峤停了筷子，看着白念露出一个笑容：“这次就是想参加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
　　白念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没再说话。
　　郑温峤找到音乐老师借了训练室，每天下午固定一个时间，郑温峤可以带着大提琴来琴室里训练。
　　陈谨燃知道这件事，因为郑温峤说如果他想听大提琴演奏可以来训练室找她。
　　下午刚下课，郑温峤收拾好东西来到训练室，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谱子，纸上还有刚打印出来的热度。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黑色的琴盒上，里面躺着一把大提琴，是她从落了灰的床底拉出来的。
　　很久没拉琴，郑温峤还特地去找了调音师傅，顺便好好地擦拭了一下。
　　静默了一会儿，郑温峤拿出大提琴和琴弓，开始回想之前学过的知识。
　　刚开始上手，好久没揉弦的手指渐渐泛疼，执着琴弓的右手腕也传来酸胀的感觉。等到粗略地完整练完一遍，郑温峤已经汗流浃背，额角和鼻尖都沁出了汗。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就开始练习第二遍。
　　直至日暮晨昏，琴室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郑温峤才放下琴。肩膀和手臂的酸痛让她不禁咬了咬牙。
　　“咚咚咚”——琴室外有人敲门。
　　郑温峤闻声瞬间抬起头，但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人是陈谨燃。
　　郑温峤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陈谨燃手里拿着热牛奶和三明治，指尖还钩着一个小袋子：“我刚下课，去学校小卖部买了点吃的想带给你，问了班主任才知道你来这边了。”
　　郑温峤看了一眼表，这个点，陈谨燃确实刚下竞赛课。
　　“你吃过了吗？”郑温峤仰头看着陈谨燃。
　　小姑娘的脸上带了些疲惫，看见他的时候又有些笑意。
　　“吃过了。”
　　陈谨燃点了点头，目光落向靠在桌子旁的大提琴上。只一秒，他便移开了视线，看到郑温峤交叠在一起的手，左手指尖异常的红。
　　她的左手手指因为长时间地揉弦，已经泛起了充血的红，摸着就火辣辣地疼。
　　陈谨燃犹豫着把手里装着创可贴和酒精的袋子递给郑温峤，她接过，打开袋子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不禁愣了一下。
　　郑温峤心里生出一股暖流，低下头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时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当蘸着酒精的棉签涂在手指上，郑温峤下意识地蜷起手指。
　　“别动。”站在一旁的陈谨燃忽然出声，带了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郑温峤抿了抿唇，没再弯手指。
　　陈谨燃的目光落在郑温峤充血的手指上，没忍住说：“即使为了展示，也要循序渐进地练习，你看你的手。”
　　陈谨燃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有点严厉和慎重，又有点凶。
　　“下次不会了。”郑温峤撕开创可贴的包装，语气很轻。
　　陈谨燃见她自己包扎完，接着把牛奶和三明治拿到郑温峤跟前。
　　郑温峤用大拇指捻了一下创可贴，接过陈谨燃递过来的牛奶和三明治，温热的触感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有了短暂的松懈。
　　郑温峤正想拧开牛奶瓶盖，但是手指使不上力。
　　陈谨燃从她手里拿过牛奶，给她拧松了递过去，还把三明治的包装袋一起撕开了。
　　他没说话，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郑温峤旁边。
　　“知道自己好久没练，一下子练这么狠？”
　　郑温峤也觉得有点心虚，以她现在手的情况，应该无法将整首曲子演奏下来。
　　“是我有点着急了，毕竟不到一个月就要表演了。我刚重新拾起大提琴，一时没把握好进度。”
　　郑温峤低头咬着三明治，陷入沉默。
　　陈谨燃有些无奈地看向她：“明天练习结束的时候，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另外，虽然表演可能很重要，但是也要注意适度。
　　“还有，很期待你的表演。”
　　陈谨燃转头看向郑温峤，尤其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格外认真，像是履行一项约定那样认真。
　　郑温峤嘴里嚼着东西发不出声，只能点点头作为回应。
　　很期待，期待也是一种力量啊。
　　之后的练习，郑温峤对曲谱逐渐熟稔起来，慢慢找回了自己之前练琴的状态。
　　或许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其实是一个努力的掌舵人，奋力地划桨只为了能让自己变得更好，然后可以和顶端的少年并肩而立。
　　这个过于优秀的少年让郑温峤有了想变得更好的想法，他成了她练琴的动力，一点一点推着她往前走。
　　郑温峤想，她要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做一个能与少年比肩的人。
　　再多努力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