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名不打烊》离涯

1、第 1 章

　　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很安静，一个人走夜路有点儿可怕，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显得异常的清晰，路旁的灯由于年久失修时不时跟抽筋似的闪两下，看起来有点儿诡异，一阵穿堂风吹过，叶无名打了个哆嗦，随后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对着手哈了口气。

　　云城今年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叶无名一度有一种自己是不是熬不过去的错觉，然而他的担心显然非常多余，就照着他前几天大半夜穿着件薄外套在楼顶上顶着西北风思考人生到半夜，第二天连个喷嚏都没有打的尿性，别说这个冬天，下个寒冬他依旧能欢快的蹦哒。

　　叶无名走进小区门口，到了自己住的那栋单元楼，刚上到二楼，灯又没反应了，叶无名用力跺了跺脚，灯又亮了，这小区老旧，灯也快罢工了。叶无名住的房子在三楼，不大，两室一厅带个小厨房，没有阳台，在这儿住了近十年才知道这房子是租的，自从收养他的叶家夫妇前两年走了后，他就一个人住这儿。刚开始也有点儿不习惯，太安静了，特别是到了晚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有一种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错觉。

　　叶无名把灯打开，来到厨房，用电水壶烧了壶开水，然后把客厅的窗户关上，这才觉得暖和了点儿，紧接着他来到卫生间一看，果然又漏了一大桶水，叶无名有点儿恼火，这破水龙头修了几次愣是没修好，算了，随便请个人来看看也得小五十，太费钱，于是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水终于开了，叶无名拿出个小铁盆泡了包泡面还奢侈得加了根火腿肠，端到客厅刚放好，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几下，叶无名嘴里叼着筷子，掏出手机划开一看，得，又是房东来催房租了。叶无名叹了口气，觉得有点儿心累，手指在回复栏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顺手丢在了桌子上。

　　叶无名随手拿起桌子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自打一个人住，他就习惯吃饭的时候把电视打开，也不看，就听个声儿，显得屋里没那么安静。端起泡面吃了一大口又喝了几口热乎乎的汤，叶无名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三两下吃完了泡面顺手把小铁盆和筷子丢到了水槽里，天太冷，懒得洗，手冻的慌。回到客厅正巧看到电视机里新闻记者在采访路人，一位穿着严实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北方人说北方冬天太冷了如何如何，南方多么舒服怎样怎样，叶无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是啊，南方可真舒服，夏天穿地再少也热的要命，到了冬天，暖气都没有，屋里屋外没啥区别，穿的再多也像在裸奔，简而言之，南方人过冬全靠意志。饶是如此，叶无名也必须承认心里特羡慕北方人那拥有暖气的冬天，哦，听说冻梨也不错。

　　叶无名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觉得越坐越冷，干脆起身关了电视，拿了套睡衣去卫生间冲了个战斗澡，等收拾完毕躺在床上后睡了一会儿觉得脚冷又起来从衣柜里拿了件棉袄搭在被子上然后迅速钻进了被子里，拿起手机看了看刚过十点。班级群里还挺热闹，叶无名没什么兴趣，再说现在是寒假应该没啥事，想了想，又怕老师有什么新指示，点进去看了看，好吧，是自己想多了，没有什么有用消息，便退了出来。

　　叶无名今年在云城高中上高二，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其实他长得也不差，偏校园男神那一挂儿，要自恋点儿说，还有点当明星的潜质，按道理应该是非常受欢迎的，然而并没有。究其原因，大概是成绩不上不下，见了人，不论男女，爱搭不理，久而久之，便给人留下一种高傲自大不好相处的印象。

　　其实叶无名倒也不在意这些，别人不搭理他，他正好乐地清净。按说这个年纪的人都喜欢热闹出风头什么的，呼朋引伴追追女生打打架吹牛逼等等。之前还听说隔壁班里一个女生由于和朋友闹掰了，一时又没交到新朋友，心里非常难受，还闹退学来着，不过后来不了了之了。对于此类事件，叶无名觉得真心理解不了，到了学校，这个不跟你玩，你就跟别的玩，一个班那么多人呢，再不济，你就和学习玩。

　　有时候，叶无名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太不合群了，好像对于别人的评价也好，善意或者恶意，自己似乎都无所谓，年纪不大，心境好像有点儿沧桑。想着想着，叶无名打了个哈欠，调了个闹钟关了灯，准备睡觉。老房子设施不行，墙皮隔几天就掉一次。这个天气，风稍微大点，窗户就被吹得哐哐响，叶无名被闹到半夜才睡着。

　　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叶无名盯着正上方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迅速穿好衣服，拿起手机一看七点还不到，对于自己每次调好了闹钟却都能在闹钟响之前醒过来这一点还是很服气的。

　　叶无名来到卫生间用缺了个小口的塑料杯在水龙头下接了杯水准备刷牙，刚往嘴里倒了点水，顿时整个人精神一振，这水也太冰了，叶无名三两下刷完牙又用凉水抹了一把脸，戳着红通通的手来到厨房准备做个晚饭，打开冰箱一看，除了一包榨菜和半瓶可乐，啥都没有。很好，叶无名心想，出去吃省事儿。

　　叶无名穿好棉袄拿上手机钥匙就出了门，穿过小巷就是条马路，沿着这条马路往前走个十来分钟后再往左边拐，接着往前走个七八分钟就能到叶无名打工的小店，当初叶无名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面试除了为生活所迫，再者就是因为离住的地方近。

　　叶无名在路口买了两个菜包子就往店里走。说起叶无名现在打工的这家店也有点儿意思，店名叫不打烊，叶无名当初去面试的时候听这店名就觉得不靠谱，没办法穷得叮当响老板为人又好说话也没一个劲的跟查户口似的瞎问就应了下来。

　　没成想这老板有一天说他有急事要出个远门店就交给他了，走之前笑地跟弥勒佛似的瞅着他看了半天，就在叶无名被他看的发毛的时候，老板走上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叶无名的肩膀，说了声辛苦就扬长而去。

　　叶无名站在店门口盯着那块上书不打烊三个字的木质牌匾看了半天，牌匾已经很旧了，不字还有点儿褪色，但是字是真不错，想了半天，想夸上几句，奈何文化水平有限，说了声好字！然后自嘲地笑了笑，从口袋掏出钥匙开了店门。

　　叶无名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来不打烊的场景，那段时间里吃了顿没下顿，就想着出去找个事做，好歹能吃上饭，顶着大日头找了半天都没个着落，路过不打烊时，看着眼前木质的门面，暗红的木门早就掉了漆，门上还挂着个老旧的铜环，雕了花的格子窗上镶嵌着块旧式玻璃，上面泛着些斑斑点点，木门旁边还放着几盆发财树。

　　当时又累又热，叶无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叶无名试探着推了推门，没想到轻易地就推开了。

　　进屋后，才发现是一家古董店，也不大，约摸十几平米，里面也是清一色木质复古装潢，靠着左边是几架紧挨着墙的红木架子，上头放着好些不知名的古玩，上头都落了不少灰，右边放着张木桌，上头摆着套茶具书和算盘之类，书桌旁放着把藤椅，后头是一架镂空的雕花屏风，上头还挂着蜘蛛网，最右边角落里放着个矮木凳，上头放着个鸡毛掸子。

　　叶无名当时就觉得这家店开在这里其实有点儿突兀，左边是个卖手办的，右边呢，是家面馆，对面和稍远点的商铺也都是些什么小饭馆啊奶茶店之类的，就这么一家古董店老气横秋的霸占着梧桐路的c位。

　　叶无名收回思绪，进了店后看着店里头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木头架子，和木头架子上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几件的老古董，又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老板那招财猫似的脸，整个一财迷啊，心想干啥不好，怎么这么想不开弄个古董店，卖这些玩意儿能赚钱吗，不能怪叶无名怀疑，实在是守着这家店小半年了，偶尔有几个人进来逛逛评头论足地看一圈后就出去了，至今还没有卖出去过一件东西。

　　叶无名像往常一样拿出鸡毛掸子轻轻给那些老古董们拍了拍几乎没有的灰尘，然后又给门口那几盆叶子快秃了的发财树浇了点水。之后就坐在正对门口的方形木桌后头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是的，他的工作就是坐在店里，守在店里，叶无名时常觉得这工作真的是浪费大好时光，但是他转念想了想要是不守着这破店，自己也不知道干什么，干别的吧，自己也不会。

　　叶无名用手抵着额头，看着桌上的算盘和旧书发呆。明年高三了，毕业后能干嘛呢，高中毕业能找到啥工作，工地搬砖？手机里就几十块钱，银行卡里也就一百来块。已经两个多月没收到工资了，虽然一个月也就一千来块，但是好歹能交上房租啊！这黑心的老板，敢情临走之前拍着我肩膀说辛苦是这么回事啊。叶无名也想关上店门一走了之，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亏的慌，那不是白白守了这两个多月！

　　叶无名越想越觉得人生无望，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指望，原想着混一天是一天，但是生活总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还能给自己扇一巴掌。它会告诉你，混一天你这一天就要吃饭，喝水，睡觉，而这些都是要花钱的。手机振动了几下，叶无名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是房东的短信：该交房租了！你已经拖了一个多星期了！明天之前把房租转给我，要不然你就搬出去吧！

　　叶无名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丢，也没回复。奇怪的是心情竟然很平静，这几年，不对，应该说自从七岁那年养父母把他从街上捡回去以后，他也没过上几天舒坦日子，两口子总为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有时候吵狠了也会拿叶无名撒气，打打骂骂的事也不少。但说到底叶无名并不恨他们，要不是他们，自己说不定早就冻死或者饿死在外头了。只是没成想两年前养父母酒后驾车两人一起没了。从那以后叶无名觉得自己更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了。

　　脑子空空的，茫然失措，也不知道做什么才能改变眼前的窘境，又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就这么点钱能干啥呢？交不了房租，连吃饭都快成问题了，一想到前几次拖欠房租被房东夫妇堵在楼梯口各种咄咄逼人，冷嘲热讽，叶无名就觉得心里发慌。天会下钱雨吗？要不干脆把房子退了，退了住哪里呢？

　　就这么恍恍惚惚到了下午，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多了，天色已经有点黑了，叶无名关上店门，把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街上行人走的匆忙，大概是天太冷，又或许是急着回家，叶无名走的很慢，看着远处高楼里那些陆陆续续亮起来的小窗口，心里很羡慕，坐在那些灯下面的人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饭，聊着天，想必是很快活的。

　　叶无名一点也不想回家，那其实也不算家吧，就是个住的地方，但是现在就这么个住的地方都快回不去了。一直听说从郊外那座山顶放眼望去能看到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特别漂亮。叶无名突然很想去看一下。

　　天快黑了，虽然山上修了路，但是并不是很好走，七拐八拐地，路又窄。等到终于爬上了山顶，叶无名累的不行，但是一抬头看到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这黑夜里，看起来显得格外温暖，叶无名觉得值了的同时，又有点儿落寞，毕竟这温暖看起来离自己太远了。

　　叶无名想到自己那些烦心事，顿时看风景的心情也没了，周围黑乎乎的，风有点大，叶无名此刻竟然觉得不怕，反而有一种很安全的感觉。他想着要是就这么随风消散也不错，一点烦恼也没有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突然生出这种念头有什么奇怪，反而觉得轻松，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动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骨碌碌就掉下去了，连声音都没有。

　　叶无名顿了一会儿，接着抬脚往前走，反正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没什么可遗憾的，正当叶无名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