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耳光

3、于悦 现在的于悦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往哪儿走？”

　　温青带着一行人继续往拐子林深处走。

　　“我辨了一下方向，我消失的地方是拐子林往北两三公里，我们往西面逃窜，这林子太大了，又连着山脉，几省交界，警方现在正集中围剿几名逃犯，警力没办法在短时间内铺开这么远，趁这个时候我们一直往西，能到安阳境内。”

　　温青抬眼看着天空根据月亮的位置来辨别方向。

　　“扛着这男人这他妈费事儿，你还不如让我刚刚剁了他。”

　　短发女人暴躁地把肩头的男人一把摔在地下。

　　“没事儿我那一下没砸实，他一会儿估计就能醒。”

　　“芳姐，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长发女人怯生生的发问，温青回过头，第一次在月光下打量了一下她，发现她五官深邃，在地窖下面被关了那么久，举手投足间都还残存着那种优雅的气质。

　　“穿越，还得是你这种傻子才相信他说的话，不然你也不能被你下线骗，替他接这么多客，还带毒给…”

　　长发女面露惊恐，短发女也自知说错了话，紧忙截停了话头。

　　温青不动声色，因为自己的身份，她只能佯装不在意。

　　“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不然他没理由把我们给放出来。”

　　学生妹的声音很低，却意外沉稳。

　　温青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论者，可在她却不得不承认，潜意识里自己居然有几分认同这个荒谬的说法。

　　她甚至想，或许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什么都会发生。

　　“主任下一台手术就别排给我了，我现在天旋地转的，二十五床的患者家属说他外孙女长得特好看，晚上下了班儿可以去见见！”

　　男人开始哼哼唧唧。

　　“见你妈见？你妈都快扒成灰了，翻翻骨灰看你还能认出来吗？”

　　短发大姐没好气儿的在他头上甩了两下。

　　“诶我？这儿在哪儿啊？”

　　男人挣扎这从林地上爬起来，意识还有些浑浑噩噩。

　　“去见阎王的路上。”

　　“我从阎王那儿抢了那么多人，他终于还是派人来收我了。”

　　“你们穿越来的人都这么油腔滑调吗？”

　　温青没好气儿。

　　“对穿越，你要说起这个事儿，不对，刚我们不是还在地窖呢吗？”

　　男人开始不摇摆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你要现在跑，就证明你心虚，前面说的全是屁话，你就是那个害我们被关在地窖里的畜生，既然是畜生，我可保不定用手里的斧子能把你分成几块儿。”

　　短发女人掂了掂手里的斧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没有没有，没打算走。不过家人们咱们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换个角度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如果我是那个人，那么大家怎么能出来呢？对不对哈哈哈哈哈…”

　　见没有人搭腔，男人的笑声渐渐地没有了底气，尴尬的讪笑了两声儿作罢。

　　“你穿越前在做什么？”

　　温青用探究的眼神看向男人，男人的五官冷峻，线条锋利，符合典型意义上变态杀人犯的一切外观特性，就是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睛，却时常透露出一些和他冷峻面目不相称的清澈。

　　“骨科医生！我叫于悦，在安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我穿越的这个世界是有这个地方吧？我刚评了副主任医师，才做完一台手术，躺在休息间眯了一会儿，不知道是遇了什么邪，醒来就在那个院子里了。”

　　“你滚我前面走，老实点儿。”

　　短发女人拎着斧子走在了他后面。

　　温青在林子里沿着自己断定好的方向穿梭。

　　“可是你们为什么自己跑出来了？不对啊，你们不是应该用手机报警然后等警察…那不行，这样我就会被当成那个变态，死刑！我会被判死刑！”

　　手机！温青抓住了男人话里的关键信息，无论他怎么来这里的，他都有手机。

　　“再他妈喊一句，不用等警察来了，我现在就砍了你。”

　　男人很乖觉的闭了嘴，温青用余光打量他，那双眼睛一直来回乱转，在心里盘算。

　　“这位姐姐，我有些话想问你，我觉得你应该脾气不错。”

　　男人窜到了温青身后压低了声音。

　　“你别告诉我鉴别性格是你安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的功能主治范围。”

　　“你被关的不久，不像她们几个被关的久了，很焦躁，这都可以理解。”

　　“你怎么知道我被关的不久？”

　　温青突然停住脚步，审视男人。

　　“这这…”

　　男人被温青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

　　“这不是因为你衣服还挺新，脸上除了眼线有些晕妆以外，还挺干净，还挺…”

　　温青瞪了他一下，男人把话茬给收了回去。

　　温青没有诈出他话里的纰漏，对男人更加提高了戒心。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做这一行是不是也挺辛苦的。”

　　温青翻了个大白眼儿，顺着于悦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为了执行这次抓捕任务，张文东前天晚上照着派出所里容纳的几个夜店里吸嗨了的大母零，给温青挑选了一身儿过膝长皮靴和黑丝吊带包臀小短裙。

　　“我知道大家都有苦衷，我虽然是这样的身份，但仔细想想，你们也都是受害者，遭遇这样的不幸，不如回去找警察把事情说清楚，说不定法律会宽大处理。”

　　男人继续嘚嘚吧吧。

　　“我们都去自首了，你也一起？说不定你在派出所声泪俱下地演一出你的穿越大戏，英明神武的警察同志们说不定会有几分相信哦。”

　　“我…我就算了，情况特殊，不想被枪毙。”

　　“现在的死刑执行都是注射，比你用勺子敲碎别人脑袋可文明的多。”

　　“什么？我我我没有…我就是醒来发现我手边儿有个桶，里面好多血，我什么都没干。老天爷你这都给我安排的什么穿越剧情，不带这么玩儿我，你睁眼看看我，我在安阳救了那么多人的命，你这给我的什么地狱开局？”

　　温青冷眼看着男人跟在她后面焦急的团团转。

　　她看不穿这是他劣质的演技还是虚伪的掩饰。

　　“如果真的是穿越…”

　　温青在脑中以正常逻辑推导能力，来带入穿越情境的种种细节，在这个过程中，她一个细节都不能遗漏，尤其是那串无法解释逐渐消失的脚步声。

　　“怎么了？”

　　很快，温青找到了逻辑节点上那处关键的疏漏。

　　“你这种人如果当编剧，一定是个烂尾作家，你的艺术想象力和逻辑推理能力真是烂到家了。”

　　“你怎么知道我上班儿摸鱼，在晋江上写小说？虽然写了几本悬疑全都烂尾了吧，但最近刚写的这本看着还行，噢我知道了，你们这是一个故意整蛊的节目，像《楚门的世界》，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我弄过来，直播我在林子里上蹿下跳的样子，摄像机在哪儿？”

　　说完男人开始摇头晃脑的四处寻找摄像机。

　　“最近这本我劝你也别写了，就是阿加莎本人从棺材板儿里揭竿而起都救不活你那几章胡言乱语。”

　　温青无奈的叹了口气儿。

　　“她当然不能了，我用中文写作，她飘过来找个翻译，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因为拐子林太黑，男人没看见温青惊世骇俗的大白眼儿。

　　“于大编剧这本小说给自己的设定是不是平行时空穿越。”

　　“唉这就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样接下来你就可以说，你就是这么写的书，然后以书里面一样的情节穿越了过来，跟你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哎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但我可没写要穿到这杀人犯身上，我写的是穿越到平行时空中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个人身上。”

　　“好，张相一致的嫌疑点可以排除了。接下来再帮于大编剧想想还有什么漏洞，在诸多天马行空的穿越类型里，在一众清穿、古穿、修仙穿大热题材里，你选个冷门还没有太多发挥空间的平行世界穿还是挺有道理的，你要说自己是从古代穿越的吧，被抓以后一堆考古学家来跟你考证，你又没生活过，这不当场被撞破吗？说自己是从未来穿越的吧，还有科学家等你发挥呢。你就是说自己是异真世界来的，就你那点儿稀碎的想象力，晋江写修仙文的大大都会忍不住嘲笑你。”

　　“不是，你说什么呢云里雾里的？”

　　“我是说，你演技挺好的，关于穿越的前因后果，也想得很明白，剧情稍微有些狗血浮夸，但根据你的表现，也能混个将信将疑，只是你忽略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男人的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

　　“你开什么玩笑呢？我根本就没有…”

　　“在一个陌生环境中，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出现，从你第一次发现地窖中的我们到在拐子林里走了这么久，你从来没有问过，现在是哪一年、什么时间。”

　　时间，这个关键的穿越因素，是男人自以为严谨的逻辑闭环上一个致命的纰漏。

　　三维世界，时间不可逆，在穿越前提下，时间是对陌生环境的必要攫取要素。

　　穿越后对时空概念的缺失，就像是温青被关进的那间密室，时空停滞所带来的恐惧感是瓦解意志的最主要因素。

　　“为什么就不能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手机…上面有时间、有微博…”

　　男人迟疑了几秒钟，声音低了几度，有些没有自信的开口。

　　没等男人说完，温青突然快步往前跑，跟在她身后的人不明所以，也跟着跑了起来。

　　温青迈上一个小土堆，突然刹住步子，转过头来大喊一声

　　“于悦！”

　　“怎么了？”

　　没有一丝犹豫，他就是于悦，这也更加印证了温青的猜想。

　　“你是于悦！”

　　这是个肯定句。

　　“对啊我就是。”

　　男人有些疑惑，没有听出来温青隐藏在这个问式句型中的肯定的表达。

　　“于悦是谁？”

　　男人抬头仰望着在林间伫立的温青，月光把她颀长的身影拉伸成荒林里的最夺人心魄的光影。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我甚至觉得我于悦过去三十二年的人生，也只是在一个躯壳里做了一场梦。”

　　男人的语气落寞。

　　“我知道于悦是谁，现在的于悦杀了恶魔，住在恶魔的壳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