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子有瑕

2、炙人肉好吃吗 阿姒被烫的

　　我和阿姒每日里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能不能活下去。
　　我们住在一间小草屋，大概是以前养马的地方，后来随便捆了几扎茅草就变成了现在的小屋。这个冬天的雪非常大，积雪压在屋顶上吱吱地响，我和阿姒心惊胆战，生怕什么时候屋顶就塌了下来。门口有一个石槽，就那么斜啦啦地扔在那里。我觉得这是整个府里最破的地方，因为槿嬷嬷住的厢房比这里要好上好几倍。她的房间里有漂亮的桌椅，床边还有好看的纱帐，并不比姨母的房间差，但是我们住在草屋，屋顶快要被积雪压塌了。
　　我和阿姒毫无办法，只能去找表哥帮忙。但是白日里都有先生来教表哥读书，我们也不敢去前院，万一被槿嬷嬷看见，少不得又要挨打。
　　我和阿姒坐在草堆里，连日来的雨雪使草堆有些潮湿，但我们相互依偎着取暖，总是好过一些。
　　“阿姎。”阿姒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应了一声，侧头听她说话。
　　“我们总会有办法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办法，我只知道我们的屋顶快要塌下来，晚上又要挨冻了。但是我问阿姒，“阿姐，姨母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们？”
　　阿姒眼中隐隐有泪光滚动，她紧紧抱着我，“阿姎，我们总会有办法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阿姒为什么说了两遍同样的话，但是看到她隐忍的泪，我很心疼，我伸手用自己并不干净的袖子擦擦她的眼泪，“阿姐，阿娘说过，无论怎样，都不能哭。”
　　阿姒摸摸我的头，说，“我们听阿娘的话，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草屋里冷的厉害，没有人记得我们有没有吃饭，肚子饿的咕咕响，我从怀里拿出剩下的半个红薯，掰开给阿姒一半。阿姒也从怀里掏出一半红薯，虽然凉透，但是保存完好。我们会心一笑，不得不考虑下一顿饭吃什么。
　　我在等夜幕降临，我可以去找表哥，让他帮我们把屋顶上的积雪扫干净，这样我和阿姒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阿姒给我揉膝盖，我的膝盖冷的厉害，但我一声不吭，阿姒的手冻得又红又肿，生了许多冻疮，还流出黄色的脓来，她一定也很疼，但是她没有喊疼，我也不能喊疼。
　　冬日里的白天过得很快，临傍晚的时候，槿嬷嬷把阿姒带走了，槿嬷嬷总是会突然冒出来，然后把我们带走。这次她说要带阿姒吃炙肉，但是她的表情很怪异，我不信她会好心地带阿姒吃炙肉。
　　我不放心阿姒，也不愿自己待在渐渐黑下来的小茅屋，便偷偷跟在后面，心想，如果姨母还让阿姒洗衣服或涮粪桶，那我可以偷偷帮阿姒。
　　槿嬷嬷嫌阿姒走得慢，揪起阿姒的头发就往前扯，阿姒疼的紧，只能顺着槿嬷嬷的步子快些赶路，我只看见阿姒的头发被拽的很紧，拽的她的腰都弯了，就那么像一个小小的虾米一样被拖着往前走。
　　她们进了姨母的屋子，门关的很严，我只能悄悄将窗纸捅开一个小洞，偷偷往里看。
　　案上有炙子，炙子上的肉烤的滋滋作响，好像回到匈奴一样，阿爹阿娘在帐篷里支起火炉，烤羊腿油滋滋的闪着好看的光泽。
　　姨母坐在榻上，等着吃炙肉，槿嬷嬷将阿姒提到了案前，笑道，“夫人，表小姐听说要吃炙肉，早就耐不住，一路小跑地就过来了呢。”
　　姨母也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傻孩子，早晚都有你的份儿，你又急什么呢。”
　　阿姒站在那里，怯怯地低着头叫道，“姨母。”
　　姨母笑着拍拍长榻，“过来坐，天儿冷，吃块炙肉暖暖吧。”
　　阿姒怯懦着不敢上前，姨母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进了里屋。
　　阿姒不明所以，姨母请她来吃肉，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炙肉烤的越发熟了，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肉香味，我舔舔嘴巴，好想吃炙肉呀。
　　阿姒刻意退开一步，离槿嬷嬷稍远，问道，“嬷嬷，我能吃一块炙肉吗？”
　　槿嬷嬷笑着说，“快吃吧，肉都熟了呢。”
　　我从没见过槿嬷嬷笑的这么慈祥，但她怎么会有这么好心呢？刚刚还拖着阿姒的头发过来，现在却笑的这么慈祥？
　　阿姒慢慢朝炙肉探过去，槿嬷嬷也慢慢朝阿姒探过去，我觉得不对劲，因为槿嬷嬷的脸色已经变得狰狞，当她伸出鹰一样的爪子要探向阿姒时，我大叫一声，“阿姐小心！”
　　阿姒一呆，可惜已经来不及。槿嬷嬷已经将阿姒推到了炙子上，阿姒惨叫一声，双手在烧的通红的炙子上滋滋作响，很快就有生肉和衣物烧焦的味道。我冲了进来，推开槿嬷嬷就上前拉阿姒。炉子里的火窜上来烧焦了阿姒额前的头发，她疼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那双冻得流脓的手，如今又被烫的不成样子。
　　我抄起火炭篓子，就把火炭朝槿嬷嬷泼去。槿嬷嬷一闪，躲了过去，我又抄起一把银箔铲子，从炭炉里铲了一把烧的通红的银炭狠命朝槿嬷嬷泼去，槿嬷嬷终于哀嚎一声，烧炭飞到了她的脸上，她疼得龇牙咧嘴，挽起袖子就要上前教训我。
　　这一刻我想到的是在大漠的时光。那时候阿爹带着我和阿姒在大漠赶路，半夜遇到狼群，阿爹把我们紧紧护在身后，拿着金错刀狠狠地蹬着狼群。只要狼群敢上前一步，阿爹就会和狼群拼命。
　　我又抄起一铲烧炭，将阿姒护在身后，扎开步子，狠狠地蹬着槿嬷嬷。这一刻，我一定与阿爹很像。
　　槿嬷嬷一滞，竟也被这腾腾的杀气摄住，她在那里踌躇着，始终不敢上前一步。
　　这一年，我七岁，阿姒八岁。
　　我想阿娘如果知道我也可以保护她的阿姒，她一定很开心吧。
　　我们始终僵持着，我没有觉出屋子里是冷还是热，手中的银铲逐渐热了起来。我很奇怪的是，姨母不过是去了里间，方才外面动静这么大，她居然不曾听见吗？我也很奇怪的是，来了长安小半年了，始终都没见过姨父。但是我和阿姒都没有叫姨母一声，大概也是知道姨母根本无法使我们信任。
　　我不知道到底僵持了多久，我觉得银铲已经开始烫手了。阿姒的手烫的血肉模糊，但是她已经站起来，和我并肩站在一起，我们像当初站在阿爹身后一样，狠狠地蹬着狼群，只要恶狼敢上前一步，就会和狼群拼命。
　　然而我们终究太小，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和槿嬷嬷抗衡。等到银铲中的热炭变了凉炭，槿嬷嬷冲过来将我踹出门外。大风裹着雪花朝我刺啦啦地吹来，我跌在青石板的地面，觉得骨头都要跌碎了。很快，阿姒也被踹了出来。
　　槿嬷嬷并没有因此就放过我们，她还是追了出来。我扶着阿姒站起来，不是因为多么怕她，而是我们站着，或许比躺在雪地里更有胜算。
　　我们相互搀扶着，仿佛雪地里两个受伤的小狼。
　　终究太小。我们被她一手提起一个，吊在了后面的歪脖树上。
　　“野崽子，敢烫老娘的脸！哼，瞧着老娘怎么收拾两个小狐媚子！”
　　脚绑的太紧，我们的脑袋冲着地面晃来晃去。大雪刮进了我的脖子，我的脸憋得通红，“阿姐！”
　　阿姒声音闷闷的，可见也是憋得难受，喘不过起来，“阿姎，我们拉着手。”
　　我们使劲地凑到一起，像两个倒挂在树上的蝉。我紧紧握住阿姒的手，“阿姐，你还疼不疼？”
　　阿姒说，“我不疼。我的好阿姎，阿姐不疼。”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我看着阿姒的脸，她的脸通红，我们的脑袋不时撞到一起，我们双手紧握，我能感觉到阿姒那被烫的血肉模糊的掌心，阿姒看着我，说，“阿姎，记住这一切。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要忘记。”
　　我有一刻非常难过，但是被吊着的缘故，泪水流不出来，我对阿姒说，“阿姐，我想阿爹，也想阿娘，我想回匈奴！”
　　阿姒的眼泪流了下来，“阿姎……”
　　我知道我们回不去，我们没办法再回匈奴了。我对阿姒说我想回匈奴，只是因为我非常难过。
　　我觉得头昏脑涨，喘不过气来，眼皮也睁不开，依稀看见阿姒也要昏昏欲睡，我们也许真的困了，需要睡一觉，说不定睡一觉就可以梦见阿娘。
　　“阿姎！”
　　我勉强睁开眼，看见阿姒的脸色已经发紫了，她一定很难受，但是她还是把我叫醒了，“阿姎......不要睡......我们要活着！”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不顾手掌的疼。
　　我努力重复着，“阿姐，我们要活着！”
　　不知是不是又沉沉睡去还是已经晕了，但侥幸，我们并没有死。
　　有人救下了我们。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还紧紧攥着阿姒的手。睁开眼睛，是阿姒和表哥焦灼与充满怜悯的脸。
　　阿姒喂给我姜汤水，姜汤水已有些凉，她的手上缠了几圈干净的棉布，我问她，“阿姐，你疼不疼？”
　　阿姒朝我笑了，“阿姎，你再不必担心，表哥找姨母闹了一场，槿嬷嬷已经被狠狠责罚了，再不会欺负我们了。”
　　我看看我们的小茅屋，屋顶还是摇摇欲坠。
　　但槿嬷嬷再不敢欺负我们，也许就能熬过这个冬天，等到了年关，一定可以像表哥说的那样，姨父来接我们一起回家，那时候，我和阿姒就有自己的大屋子和鸭毛被子。
　　好在表哥这一闹，我们总算每天都有饭可以吃，即使只是并不新鲜的馍馍和青菜，但至少我们可以不用担心会不会饿死。表哥每天都会来茅屋，看一看我们是否还活着。
　　我问他，“表哥，我们屋顶快塌了，可以帮我们修屋顶吗？”
　　表哥去外面找了一把长长的扫帚，扎开马步，使劲挥着胳膊扫下那厚厚的积雪。
　　“表哥表哥，往左边一点！不对不对，右！右！哎，左！”
　　是阿姒在一边蹦跶着指挥表哥扫雪。
　　“左还是右嘛？”表哥嗔怪着，这会儿子过去表哥的胳膊和脖子都有些酸累，他一转头的功夫扫帚已经带下一大团雪来，哗啦啦地打在他俩头上，哗啦啦地落尽他俩脖子里，俩人便嗷的一声叫，赶紧把雪扑打出来，随即哈哈大笑。
　　阿姒的声音很欢快，仿佛是雪中的小黄鹂，我许久都没有听到她这样欢快的笑了，阿姒笑了，我也很开心。我还躺在茅草堆里，吊在寒冬雨雪里那么久，我还没有恢复过来。我瞅着茅屋顶一晃一晃的，有雪在簌簌往下滑落，冷不丁漏进屋里一些融化的积水，我想，表哥对我们的好，我们永远也不能忘记。
　　这一年，表哥长信九岁。

作者有话说

　　各位看官，请多多指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