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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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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并不是很冷,但是下了几场极大的雪。林重仪和师姐带着药方去京城的路上,雪花洋洋洒洒,师姐说,雪太大了,路走不快,不如歇个脚,她们就在一家无名客栈停了下来。
那是林重仪第一次见到江惟。当时林重仪正站在炉子边把身上的雪拍掉,师姐在招呼伙计点菜,门帘一闪,江惟牵着灰烬走了进来。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江惟风尘仆仆,眼下都是淡淡的青色。她并不是标准意义上女性的美丽,不像重仪的脸,是饱满的柔和的,江惟的皮肤好像紧紧地包裹在她利落标志的骨骼上,嘴唇并不很薄,嘴角却收的很尖,她的鼻梁细窄而高,眉骨和额头也是偏高的,眉毛长且平直,眼睛都好像隐隐被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门帘被她的长剑挑开,寒风卷着雪花吹了进来,林重仪往门口看去,一个人牵着一匹灰毛瘦马立在门口,那个人一身黑衣,细瘦修长,背薄到极致,但笔直。
像一把刀。这句话突然跳在林重仪的脑海。背着光她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只是眼神有撞到。江惟的眼神冷冷的,像涨潮前黑色的江水,沉静又好像快要掀出巨浪。她的眉头好像无意识的稍蹙在一起,带出一些忧伤的神色。四目稍错的那一刻,林重仪的心像突然被一只手握住一样。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师姐拍了她一下,让她坐下来吃饭。
林重仪坐下来背对着门口,拿起筷子夹菜,耳朵里却仿佛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激烈的心跳声。她竖起耳朵,听着江惟说话。江惟问还有没有空房,伙计为难地说最后的两间已经被另外的两个姑娘定下了,林重仪想,难道是我和师姐吗?那边江惟也不多问,只要了一壶热酒和两坛凉酒,看来是准备靠酒走过这雪路了。师姐吃得正香,林重仪却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江惟拿起剑站起来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了了,脱口而出“少侠请留步!”
师姐和江惟都愣住了,林重仪感觉到自己的脸烫起来,但她还是说了出来“现在雪这么大,天又快黑了,少侠还是留在这里,我和师姐挤一个房间好了。”师姐端着碗啊了一声,江惟也看出来,那边并没有一致,只是抱拳说了一声谢谢就转身走了。一推开门,北风几乎卷走了整间屋子的热气。林重仪看向师姐,师姐白了她一眼,站起来说:“外面实在是太冷了,姑娘还是留下吧。”伙计也在帮腔“是啊姑娘,这么大的雪,只怕你的马也要困在雪里呢。”江惟听着愣了一会儿,转向林重仪坐的那桌,举剑道了声多谢。
江惟点的热酒上来了,师姐看着林重仪心思也不在吃饭上,就招呼江惟坐到一桌来。江惟也没有推脱,坐到了林重仪对面。师姐说对她说,“我这个师妹年纪小,看话本看入迷,又是头一回出远门,没见过你们这样的江湖少侠,姑娘不要见怪啊。”
“不会。”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江惟。”
“姑娘是哪个帮派的?要干什么去?”
“镇远镖局。去京城。”
林重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师姐。师姐也有被惊到,林重仪抢着说,她们俩是北医闫秋语的徒弟,这次是去京城给新上任的九门提督夫人送新修的内科方子,看江惟身手不凡,能不能结伴入京呢?
江惟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想到这么有缘,承蒙不弃,江某必尽全力护两位到京。”
林重仪想,江惟的郁气一笑就消失殆尽,不笑的时候又层层叠叠地笼罩过来。三个人都不是特别善交谈,林和师姐接着吃饭,江闷头喝酒。结束之后三个人定好明早碰头时间,就各自回房了。
一进屋师姐就开始训林重仪,你怎么能如此轻信陌生人,把房间让给她都算了,你还把她喊着一起,虽然江惟看起来不像坏人,但是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林重仪还嘴硬,反正她也去京城,在路上迟早会再碰到。师姐嘴笨,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甩袖去洗漱了。
林重仪倒在床上,这小小的客栈已经闭门,大厅里传来伙计拖动板凳的声音。窗外只有风声。她也有些后悔自己今天的冲动,倦意袭来,她裹着被子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江惟已经在大厅等她们了。她们三人随便吃了一点早饭,带上了干粮,就牵马上路了。雪比昨天小,但并没有停。江惟走在最后面,林重仪不自觉的就回头看她,江惟冲她微微一笑。林重仪觉得自己真的很蠢,继续低头往前走。
走到开阔的大道,三个人翻身上马,沿着道路飞奔。江惟的马看着并不很起眼,但是脚力却非一般的好。没一会儿就甩开了一段距离,江惟就停了下来等她们。雪后的天空是透明的蓝,风微微卷起江惟的黑衣和有些乱的头发,在这茫茫的覆盖着雪的平原上,她就静静地坐在马上,等着林重仪奔过去。
京城很快就到了。路上有碰见几个流贼,但是都接不下江惟半招。师姐私下和林重仪说,走镖让她养成的这样冷冰冰的性子。林重仪一想也是,她一个女子,在镖局里日子不会很好过。何况她武功那么好,这种情况下,恐怕武功越好麻烦越多。林重仪也不是没见过走镖,都是举着大旗声势浩大的,哪有像江惟这样拿着一把剑骑上马就出来的呢?她马上也没有驼货物,只有一个长长的木匣挂在马腹旁。
京城热闹极了,城墙又高又阔。一进城江惟就进了城里最大的首饰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仔细的打开。林重仪凑过去一看,是一把玉梳。整玉雕成,玉质纯净透亮,闪着淡淡的莹润的光泽。没有非常繁复的花纹,但是却简朴大方,浑然天成。就是一个角被磕破了。江惟问掌柜的,能不能把这个修好,掌柜的拿起来啧啧称赞,但听完江惟的话又很为难,说这把玉梳的材质是极上等的和田玉,小店没有这么好的碎料来配它。
两个人走出门,门口的师姐已经看小玩意看花了眼,江惟走出来牵好马头说要告辞。林重仪问,事情办完还能再去找你吗,江惟说,我是微不足道的人,路途遥远,还是不要费心来找,有缘自然会再见。说完就一蹬马离开了。林重仪看着她的背影绝尘而去,心中意味难以诉说。
师姐还没有从到京城的兴奋劲里缓过来,还是林重仪拉着她去了九门提督府。这个九门提督玉大人曾任新疆巴盟统领,是刚从新疆调回来的,玉夫人出阁前就在林重仪的师傅那里请平安脉,现在好不容易从那偏远地方回来,就急着让她们派一些得意的弟子,送一些方子来,也给玉家上下瞧瞧身体。到了九门提督府,林重仪和师姐都在心里惊了一下。那九门提督府门口的大石狮子极大又雕的栩栩如生,兽首大门紧闭着,整个院子外墙都是青灰色的砖面,比周围的院子墙都要高出一大截。林重仪跟着师傅也去过不少达官贵人府上,都没有玉府这样的庄严威武。她们俩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叩门还是怎么办,门口两个穿着华服的小姑娘招呼她们过去,看过她们手里玉夫人的信,就进去通传了。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丫鬟带着一帮人过来,客客气气地领着她们俩进去了。
进去了才知道,玉府里的布置与外面看起来大为不同。从房屋到树木,都清新雅致的很。带路的丫鬟很客气,领着走了一会儿,到了一间别院的小门前,轻轻地叫了声:“太太,那两位大夫姑娘来了。”
“知道了,让她们进来吧。”
林重仪和师姐进了门,一位夫人从里屋出来了。她大概四十几岁,虽然已经不是盛年,但依然可以看出当年的美丽。玉夫人也很客气,问了问她们师傅的情况,说了些最近自己的情况。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外面的丫鬟推门进来说,“小姐来了。”
林重仪转身看向门口,进来了一位和林重仪小一些,约十六七岁的少女。她打扮的是京城最流行的大户小姐的样子,衣服看上去虽素雅,不用凑近,都能看见衣服上繁复精致的暗绣。但第一眼见到她,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衣服。玉小姐并不是像林重仪那样可亲的甜美,她略长而尖的眼角,笔直的鼻梁和习惯抿住的嘴唇,都在暗暗诉说这位大小姐的傲慢与不驯。可能是刚从新疆回来,她的皮肤并不像那些常年养尊处优的妇人那样白皙光滑,却更加凸显出她五官和脸型的流畅完美。看来她就是玉娇龙了,林重仪心想。来之前她就听说,玉府有一位小姐是龙年生的,故起名娇龙。
“娇龙,你过来,这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从南方来的闫大夫的学生。”
林重仪和师姐向她行了礼,那位小姐也很礼貌的让她们不要拘谨。玉夫人说,“这是我的小女儿娇龙,最是宠的不像样子”,玉娇龙嗔怪地推了母亲一下,玉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看着女儿笑得十分开心。林重仪和师姐都不那么紧张了,四个人随意的聊了一会儿天。
玉夫人十分中意她们俩个,坚持要她们在玉府住一段时间再走。盛情难却,又是头一次到京城这种地方,林重仪和师姐也就住下了。玉娇龙也常常来找她们聊天解闷。她上面只有一个姐姐,早已经出阁。如今家里只有她一个,玉娇龙成天也就练字画画,她又刚从新疆回来,京城并没有熟悉的人,难得有年纪差不多的,玉娇龙对她们跟着师傅学医也很感兴趣,常来找她们聊天解闷。师姐有次拿林重仪打趣,说她最喜欢偷跑出去听那些江湖话本,看游侠小说什么的。玉娇龙听了也笑了,问林重仪,“林姐姐怎么爱看这种?”林重仪涨红了脸,小声说自己只是喜欢那些行侠仗义的故事。师姐还没完,说要不是没有门路,估计重仪都要学点功夫闯江湖去了。玉娇龙听了却有些不服气,“可我看闯江湖倒是挺有意思的,到处都能去,遇上不服气的就打。”
林重仪没告诉过她们,她真的学过一点剑。那是她爹还在世的时候,可惜只学了心法,刚能把剑举起来,她爹就急病过世了。母亲实在养不活她,师傅曾经给她爹看过病,见她们孤儿寡母的实在可怜,就收下她做了学生。林重仪看玉娇龙练字的时候就察觉,这位玉小姐运腕不似凡人,大致也是武当剑法的路数,今天听了这番话,她知道,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并不喜欢呆在玉府这样的深宅大院,恐怕这个京城她也是呆不住的。
就这么住了一段时间,玉府一直有人进进出出 。听下人们嘀嘀咕咕才知道,是鲁翰林,说要向玉娇龙提亲。玉将军和夫人很是满意,林重仪她们私下也向玉娇龙道喜,她就是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神色。
那天玉夫人和娇龙说,铁贝勒送来了一张帖子,请去府上赏菊。玉夫人说,这次赏菊事小,见各家的才是正经事,你从来不曾在京城的圈子里走动,这次赏菊你可要多结识些人。娇龙应了一声就回屋了。
那天晚上,她把林重仪叫进房里,请她一起去贝勒府。想着也知道太闷了,她皱着眉头说。林重仪看着这个卸掉了重重珠钗的小妹妹,仰着素净的一张小脸恳切地看着她,也就答应了。
去贝勒府那天,玉夫人和娇龙坐着一辆轿子,林重仪在后面的一辆马车上跟着。她看着外面的路人,突然感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黑衣身影。是的,就是江惟。她站在人群里,盯着玉府的队伍。林重仪差点失声喊出口,江惟却一转身离开了。
前面的轿子里,玉娇龙才放下卷帘。玉夫人怪她,“要嫁人的人了,少抛头露面的。”
“看看怎么了,嫁了人眼睛还不是要看东西。”
“不是不让你看东西,是别让人看见你。”
玉娇龙赌气说,“还是不嫁人的好。”
玉夫人稍稍斜眼看了她一下,“还说!你爹这十年放官到新疆,把我给放老了,也把你给放野了。”
娇龙不忿的翻了下眼睛,玉夫人又说,“撅嘴,难看,京城里一切讲规矩,你现在连蹲安都不会,花盆底也踩不稳,”玉娇龙抢过话头,“我不想来硬要我来。”夫人又带了一点笑意,“说不定今天能见得到鲁翰林,你可得回避着点,人家已经放了聘,按说是不方便见面的,你瞧他那肥耳唇,那可是主富贵。”
玉娇龙看着母亲,憋着笑说:“你喜欢大耳朵,干脆把我嫁给象,要不嫁猪也行。”玉夫人想板起脸,却也忍不住笑了。
到了贝勒府,玉娇龙特地等着林重仪,两个人牵着手走了进去。贝勒府的菊花开的很美,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入门就看到的好几排的兵器架,刀枪棍棒无所不有,进了后院,和一般的宅府不同,空了很大一块空地,应该是府兵训练的地方。玉娇龙小声的和林重仪说,“听我爹说,这个铁贝勒可喜欢和江湖上各路人士来往呢。”
但这时的贝勒府里,并不管江湖,也不管菊花。贝勒夫人一出场,就和玉夫人亲亲热热地说起了话。她们是表姐妹,这些年虽少走动,但亲总是亲的。好多双眼睛都在悄悄打量着玉娇龙,她只是坐着,就是别人来搭话也只是笑笑回两三句。过了一会儿,她给林重仪递了个眼色,两个人悄悄走到外面去了。
林重仪当她们只是瞎逛,玉娇龙却领着她直往花园西边走。穿过了梅林和一座小桥,是一个依水的空屋子,门是敞开的,在门口咳嗽了几声,无人应答。两个人就直接进去了。看摆置,应该是间书房。环顾四周无人,也不再拘着,都笑出了声,抱怨那边的假模假式。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了。当时她们俩正背对着门口看画。那男人应该是府里的仆人,问到:“二位是?”玉娇龙也不怕他,“我是贝勒爷今日的客,是玉府的小姐,旁边是我家的客,一起来的。外面闷得慌,我来透口气儿。”
那男子面有难色,“可这是贝勒爷的书房……”
这时贝勒爷却进来了,“不打紧不打紧,玉小姐请坐吧。”
林重仪也向贝勒爷报上了自己的师门,贝勒爷也说早有耳闻她师傅。贝勒爷挥挥手让那个下人退下去,那人答是就离开了。贝勒爷和她们寒暄了几句,门一响,江惟进来了。
青冥宝剑
林重仪觉得自己的呼吸稍停了一下。江惟还是那身打扮,头发只是简单的束起来。她望着江惟,江惟认出了她,向她微微笑了一下。
贝勒爷说,“这是镇远镖局的江镖师,这次进京,是来给我送宝物的。”
众人啊了一声,贝勒爷抬手示意,江惟把一个黑色长匣放在桌上。贝勒爷走上前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长剑。玉娇龙脱口而出:“好漂亮的剑!”,贝勒爷让江惟拿出来,她拔出大概两寸,剑刃的寒光已经在屋内众人眼前闪过。林重仪在心中暗叹,当真是一把宝剑,再看玉娇龙,她俨然魂都被勾走了。
贝勒爷掩不住得意,”这把剑就是青冥宝剑,已经铸造四百多年,是武当大侠李慕白的佩剑,我与他相交多年,他退隐前,托人把这把剑送给我。路上真是辛苦江镖师了。”
江惟低声回了句不会。贝勒爷兴起,“宝剑配高手,就让江镖师给我们见识一下这把宝剑如何?”
江惟倒没有推辞,拿起剑抱拳说,得罪了。长剑出鞘,剑身就已经透出凛然之气,江惟身量虽小,使起长剑却不见局促。只见她身影一闪,手腕轻翻,屋里正位摆的铜铸大香炉轰得一声碎了,再凑近一看,已然裂成了齐齐整整的八块。
贝勒爷抚掌大笑,江惟收剑,再次抱拳说得罪了。林重仪看着她瘦削侧影,差点叫出好来。玉娇龙已经笑了,说“真是把宝剑,也真是好身手。”
江惟偏过头,看向玉娇龙。林重仪觉得自己看错了,她好像看到到江惟脸上露出一种调皮快乐的神情。玉娇龙也只看着江惟的眼睛笑,她本就美丽,此刻更是动人。
后来江惟就告退了,玉娇龙和林重仪也说要回前厅,走到梅园,玉娇龙说自己好像手帕落在书房了,要回去看看,让林重仪先回前厅。林重仪假意答应,踮着脚偷偷跟在后面。
果然,江惟在梅林里等着她。她把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玉娇龙,林重仪知道,是那把梳子。
林重仪再也受不了了,她扭头就往前厅跑了过去。很多年后她都记得当时的心情,她几乎不能呼吸,也不能直视那两人;她只能背过身去,快速离开这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哭泣的。直到站在很远看不见那两人的地方,林重仪扶住墙,才觉得自己是踩在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