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阵雨》海州常山

32、E-10.1

　　靳乘风觉得自己就像好端端正在路上走着，突然有个人过来踹了他一脚。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发现这个人居然是自己的母亲。
　　明明是美好的一年一度国庆假期第一天，凭借着对恋人的思念起了个大早准备前往那日思夜想的地方，手机却在准备出门时响了起来。听到第一声他就知道是母亲打开的，是短信一样的特别提示音。
　　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他一时愣住了。
　　自从上次一起吃过馄饨，两人保持着约两个星期一条短信的联系频率，打电话却还从来没有过。
　　“……喂？”因为实在太过反常，打招呼的语气都迟疑起来。
　　电话另一端并不是母亲的声音。尽管许久未曾听到，他也依旧可以分辨出来。那人自称是秘书。
　　挂了电话，靳乘风双目无神倚在门框上。
　　（我算什么？）
　　母亲因胃穿孔已经住院三天了。刚进医院时情况比较紧急，不想儿子担心就没有告知。做完手术情况稳定之后就感觉没有告知的必要了，想要当作无事发生。
　　但秘书觉得一位母亲在生病的脆弱期间还是有儿子在身边好一点，况且从她的解释中看出还是在意儿子的，便自作主张打了这通电话。
　　（×医院……）
　　沉思片刻，靳乘风最终先去找了阵雨，并以自己的体格担保说服他陪同自己去探病。
　　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靳乘风一直一言不发，只是一动不动地靠在阵雨身上。
　　“阿姨知道我们的事吗？”阵雨问。待会儿肯定要自我介绍，他拿不准“是靳乘风的”后面应该怎么说。
　　靳乘风没吭声，轻轻摇了摇头。又突然打破原本保持的沉默，道：“我不是在苦恼我们的事，只是想到一会儿要见到我妈，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已经快四个月没见面了。”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又与阵雨贴紧了些。
　　看到儿子出现在病房时，靳母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在中秋节时明明是自己的缘故导致无法团圆还发祝福短信的行为可以位列她今年的错误行为之首，简直是杀人诛心。但这并不足以成为逃避的主要原因，哪怕是百分之一。
　　因为工作从儿子两岁开始就一直缺席，再到他六岁时离婚，从来没有好好扮演过母亲的角色。待到意识到母爱对于孩子的重要性，已经无法再去直面这个亏欠了十年的人，便自暴自弃般地逃避，最终渐行渐远。只有心底那份深埋的歉意，令她偶尔试探般去管一下，又不敢干涉太多，被“需要关怀的儿时见不到人，长大了却不停指手画脚”的想法所束缚。
　　“来了。”习惯展现出从容不迫模样的靳母在儿子面前也未能放下甲胄，露出仿佛面对客户的微笑，心中也是不由自主产生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吃点水果？”说着，从床头柜上掰下一根香蕉。
　　靳乘风摇摇头，笑得有点机械。明明觉得自己不曾放下这个人，明明应该产生终相见的喜悦，当真达到这样的距离，却不想靠近了，连微笑都无法由衷。
　　尴尬的氛围令短暂的沉默显得好似过了地久天长，靳乘风先开了口：“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靳母点点头，“你最近怎么样？钱还够花吗？”
　　“挺好的。我今天，想让你见一个人。”
　　靳母点点头。看到阵雨时觉得有点眼熟，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阿姨你好。”阵雨微笑着稍稍欠身，“我叫陈阵雨，是靳乘风的……男朋友。”
　　方才在病房外，靳乘风做出了这个决定。
　　靳母的表情瞬间僵硬了。靳乘风默默牵上恋人的手，望向母亲的目光中有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阵雨紧张起来，在靳母目光柔和之后问他“我们上次吃馄饨是在你家吧？”也没有纾解。
　　刚开始自我介绍时态度也是落落大方，见自己神色有异后才紧张，看出来在意靳乘风，也尊重对方母亲的感受。亏欠儿子太多，她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况且阵雨看起来是个好孩子。
　　靳母微笑着望向二人，“你们俩谈恋爱感情是给予对方的，将来要过日子也是你们的事，被我的支持反对左右太不公平。既然你们告诉我了，那我也表个态。你们俩开心就好。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二人的表情同时缓和下来，还没等开口道谢，靳母的手机就响了。
　　“样品的数据库？上次开会……”
　　阵雨感觉到靳乘风握着自己的手一瞬间更紧了，另一只抬起摆了摆就拉着他出去了，不忘对房门外等着的秘书说一声“快去帮她工作吧”。
　　“我还没吃早饭呢。”靳乘风轻轻撞了一下阵雨道。
　　阵雨觉得有点没底。他方才看起来明明是那么生气，冷漠的表情只像是暴风雨的前兆，现在眼中的乌云却完全被阳光取代了。
　　看出来阵雨担心自己，靳乘风瞪着眼睛将额上的头发向后扒了一下，似是让自己更清醒，心情也愈发平静了。
　　“这个家我算是看开啦，以后不会再被父母的事影响心情了，没事的。”
　　他的家庭情况究竟如何阵雨不甚了解，但从其独居生活便可窥得一二。从此前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的冷漠神情可以看出，他对所谓的“家”已经失望透顶。
　　而从牵上那一刻起就紧紧不愿放开的手，仿佛在表白心中的唯一。
　　往电梯口走的时候，靳乘风突然轻轻撞了一下阵雨，耳语道：“去体检一下吗？”
　　对于这句缺乏主语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是何种含义。
　　面对阵雨的首鼠两端，靳乘风决定暂时放下对这件事一直避而不谈、纵然提及亦是十分隐晦的态度。
　　“去吧，嗯？”靳乘风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向阵雨。
　　如果是昨天被问到，出于对家庭情况的顾虑，阵雨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今天靳乘风与母亲见面后的态度令他动摇了，他现在怕死了。
　　想更长久地陪在靳乘风身边。
　　已经可以感受到恋人眼眸中明显的不安了，反正是进退维谷，那就豁出去吧。
　　导诊、挂号、候诊、交费、检查化验……卡着医生下班的点万幸完成就诊操作的二人，面对最终“没有病”的结果，都陷入了沉默。
　　靳乘风拿不定主意，不知是“痊愈”还是“无法被检测”。到了这步田地，他愿意哄骗自己医生的诊断结果是百分百正确的。
　　阵雨的心情微妙起来。他的“拿不定”和靳乘风一样，只是对前者多了些有根据的期许。昨天一整天都没有任何异常，今天到目前为止也一切正常，再加上诊断书……
　　他觉得还是再观望一下得好。如果现在分享了这份希望使其加倍，明天若是产生绝望可远不止二倍。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阵雨担心家里没饭让弟弟挨饿，想快点回去，谢绝了靳乘风去餐厅的提议。靳乘风心情实在欠佳，无心玩乐更不想回自己家，便请阵雨将他打包回去。
　　好在陈妈妈出摊之前留足了饭，两人到家时吃饱喝足的骤雨正在卧室老老实实写作业。
　　“回到家有人在的感觉……挺好。”靳乘风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家，目光最终落在阵雨脸上。
　　“这里随时欢迎你。”阵雨给予柔和的回望。
　　“能把你拐走就够了。”
　　骤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行！实在不行……我睡沙发，把位置小小地让出来一下也可以。严厉打击诱拐！”
　　“你啊，”阵雨走过去揉揉弟弟的头，“这个点不应该在夜市吗？”
　　“可是咱妈让我在家等你回来啊。”骤雨仰头撇嘴道，鼻尖蹭过哥哥的手掌。
　　“现在家里不止一个人了，你赶紧去吧，咱妈指定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
　　“离这儿还是有些距离的，我骑车送他吧。”太阳车正停在门外的靳乘风主动提议。
　　骤雨自然是乐意至极，一蹦一跳跟着靳乘风出了门，一跨坐在了后座，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搂住了车主的腰。
　　车速带起来后，风只管往开着外套拉链的靳乘风怀里冲，由于骤雨环着的缘故，并没有把衣服扬得老高。
　　腰上的双臂，着实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
　　他与阵雨相识一年有余、相知两情相悦后才走到这一步，骤雨却毫不犹豫做出了这个动作。也许有别样情愫的影响在其中，最主要的，还是性格因素。
　　（太难主动依赖别人了。）
　　送到地方后，陈妈妈一定要靳乘风吃碗馄饨再走，靳乘风则是一定要拒绝。
　　“阵雨还在家等着我呢。”
　　这是靳乘风第一次说出这样的理由，内心甜蜜而又充满苦涩。
　　他的确不再对未来抱有期望，但仍会对过去感到遗憾。
　　熟悉的建筑逐渐进入视野，他看到他的阵雨托着下巴在窗边安静地等待，透过玻璃映入眼帘的微笑美好到虚幻。
　　“我一定要说‘我回来了’！”
　　不仅如此，还要在第一时间拥他的恋人入怀。等他回家的、可爱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