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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她就这样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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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样拿着手里的啤酒,经过了几个人,来到他的面前,这一切让程野恍惚。
她走来的这几秒,他试图启动语言系统,但来不及。
我不是在做梦,他说。
我不知道,她说。
你长高了,所以应该不是。
你变黑了。
程野笑得很开心,觉得她既变了又没变,是他想象中她长大后的样子。他想,这是人对权力的坏惯性,因为事情符合自己的期待而愉悦。是这样吗?
不,他开心是因为她,不管她变没变。事实上,她肯定会变;事实上,他并不了解现在的她。
很怕说错什么,他问她点的什么酒。
淡色艾尔。她说。
你经常来这里吗。她问。
偶尔,一个月两三次吧。他说。
你呢。他问。
我第一次来。她说。
看到这里可以看球就来了。她说。
你是利物浦球迷吗。他问。
不算,只是有一阵子经常去安菲尔德看球。她说。
怎么会?他问。
那段时间有个朋友几乎每周都会开车去利物浦,我通常都是陪她去。她说。
我记得你以前是看西甲,马德里竞技。她说。
他终于等到她说以前,“对,比赛昨晚就结束了。”
“赢球了吗?”她问。
“赢了,二比零。”程野说。
“我看网上说这家酒吧主要是放利物浦的比赛。”元澹澹说,其实是想问那他为什么会来这间酒吧。
“我主要是来喝酒的。”程野的脑子依旧转很快,“我喜欢这里的酒胜过看比赛。”
但元澹澹路觉得她手里的这杯很一般。
程野读了读她的表情,说道:“让我推荐你一款,如果你还要喝的话。”
元澹澹指了指他的杯子,“是你在喝的这个吗?”
程野说:“不是,但这个也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可以吗?”她问。
“どうぞ。”他说。
元澹澹拿起他面前的杯子,喝了两口:“很好喝。”
“我个人感觉这里最好喝的是酸啤,”程野改变了主意,“要不我点一杯,你可以试试,喝不完我来喝。”
“好啊。”
看他熟练地跟招待交谈,元澹澹想到:“你平时都一个人来喝酒吗?”
“来这里的话是,有时候也会跟别人去别的地方喝。”程野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准备好面对以前,没提一起喝酒的人的名字。
“是不是原本你已经打算要走了?”因为他看的那场球已经结束了。
那不重要,程野只是看着她说:“酒来了,你试试。”
元澹澹喝了一口,“确实很好,我可以喝完。”
于是程野又给自己点了一杯。
“比赛开始了。”
元澹澹说完,他们没有再说话,转头看球。
中场休息,元澹澹去上厕所,然后又出去抽烟,久到程野以为她不会再回来。
但她是掐着点回来的,下半场开始,她没有说话。
终场哨声响起,利物浦1-1西布朗,以60积分结束了这个英超赛季。酒吧很嘈杂,元澹澹忽然笑了。程野看向她,好像知道她为什么而笑,也笑了。
买完单,他问:“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不用。”
他说:“好。那祝你晚安。”
元澹澹也说:“也祝你晚安。”
目送她走出酒吧的蓝色大门,程野觉得好像在目送过去的他与她。终于结束了啊,他们。然后呢?还会有然后吗?
程野看着吧台上她喝完的、还没有被收走的空酒杯,想把新的啤酒倒进去。所以他追了出去。追上她,对着她的眼睛说:“没有问你现在的联系方式。”
她看他:“你一直知道怎么联系我。”
程野没有说话。
元澹澹在这一刻感觉到了结束,如果现在杨年来采访她,她想她或许可以尝试总结了。
所以她可以拿她准备好的成熟出来表现。她成熟地对他笑了一下,说:“所以不用了。”然后又说:“再见程野。”
程野看着她转身,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
他试图想象她此刻的表情。他真的烦透了没完没了的想象。所以他走到她面前,再次看她的眼睛,他想说“你不能要我一直发永远已读不回的信”,却看到了她的眼泪。
因为眼泪总是被认为是脆弱、委屈、伤心,元澹澹不得不解释她的眼泪:“跟你无关,只是因为结束,它比我想象中温柔。”脑中却想起狄兰·托马斯那句诗,不该是这样的,应该要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她居然真的用了“结束”这个词,程野发现这个词被说出和它仅仅被想象相比,杀伤力强太多,他需要缓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不想结束。”程野说,“可以吗?”
元澹澹沉默了一会儿,仍是不看他,“为什么?因为遗憾吗?”
“我不知道。”程野试图分析,发现做不到:“我好像来不及反应这一切。”
元澹澹去看他在地上的影子,“你不知道你是否还喜欢我。”
“对,我不知道。”程野的目光追循她的视线,也落在地上,“我不认识现在的你,真实的,不是躺在存稿箱里的。我希望你给我认识。也希望你认识现在的我。”
不知道多久的安静过后,元澹澹说:“我想认识现在的你。”声音很小,像说给今晚的空气。
程野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亮自己的脸,然后把一个二维码亮给她:“这是我的微信。”
元澹澹觉得这个动作甚至有点残忍,他们分开的时候微信还没有面世,他怎么可以这么身姿轻盈地跳过这些年,这么从容、坦然地接受就用这个工具来认识她,接受这么多年的断交,对她像对很多年没见的普通的高中同学?
“你还记得邮箱的密码吗?”于是她问,语气甚至带刺。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之前收回去的话:“你不能要我一直发永远已读不回的信。”
元澹澹让自己不要哭:“我回了。”
“我不知道……”程野很想帮她擦泪,也很想解释自己:“我3月30日那天登录过。”
其实元澹澹没有要他解释,对她来说,他刚才真实发泄出来的气,不管是怨气还是怒气,已经够了,她哭也只是因为这个——知道他也同样对这些年耿耿于怀。
但当然,知道他3月30日登录过,她有点开心。
所以她也可以解释:“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地加你微信,我们分开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东西……至少你先看信箱。”
如果一定要划分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那么程野可以说他被现在、此刻的她吸引,为善感、执拗、斤斤计较的她心动。
“让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我爸说他来接我。”她说。
“刚才从里面出来后他说的。”她解释。
“那我陪你等会儿?”他问。
“好。”她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夜晚的风比白天温和,元归的车很快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