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摆烂 ...
-
车子晃悠两个来回停了下来,惊醒了小憩在后座的边望喻。
“到了?”
年轻的司机半偏过头来答道:“到了槐城的地界儿了,前面有检查的。”
边望喻点点头,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脖子。
民国的轿车不比二十一世纪,讲究个能开动就行,对舒适度方面还没那么多的考量,座椅硬得跟石头似的,再者路况不佳,一路颠簸,边望喻在车膛里被颠得七荤八素,脚底甫一沾地,眩晕感从胃部全面爆发,险些当场吐出来。
才稍稍站稳,便听那司机道:“小姐,进了前面这城门就是槐城了,我就进不去了。”
意思是,后面的路就得她自己走了。
说难听了,他只是个负责卸货的,货到了就完了,他没那个本事进去。
边望喻捶胸顿足,把呕吐感压了下去。
“咳,好。”
这司机二十岁才出头,瞧了瞧边望喻单薄瘦弱的身体,想了想她落到裘恕那活阎王手里后的日子,不由得面露怜悯。
“小姐,保重吧。”
可惜再怜悯,他也做不了什么。
大人物摆弄他们,就像风吹草灰一样轻描淡写,吐息间就让人粉身碎骨,他自顾不暇,他想活下去。
边望喻向他颔首致意:“嗯,谢谢你。”
谢谢这个小伙子开得一手好车,差点没就着胆汁把她的五脏六腑颠成一盘菜。
从一睁眼重生在这个破烂地方到现在,林林总总的不舒心已经把她难得重生的新鲜劲儿磨没了。
边望喻抬头望了望青灰的天,同百年后的并无差别,只觉得人生无趣,好生疲累。
上辈子边望喻死得异常草率,细节她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在那个蛋糕上插满了蜡烛,点燃之后闭眼许了一个愿望——
“世界毁灭吧,我不想活了。”
然后,只觉一阵热浪铺面袭来,尖锐的耳鸣在脑中来回穿梭且伴随着强烈的频闪……
一块可能掺了易燃物的劣质蛋糕让边望喻的愿望实现了……一半。
她不确定世界是否毁灭,但自己确实停止了呼吸。
可惜,没想到死去之后还有醒来的这一天,穿到了这个不知道多古早的民国虐恋文里。
督军男主与千金小姐的经典设定,民国题材的小说,这种人设十之有九,内容无外乎是诸如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的酸爽桥段,或者战火连天中,从天而降的炮弹只能给这对痴缠眷侣描边什么的……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边望喻喜闻乐见地穿成了和这两位没什么关系的龙套。
甚至她没在原著里见过自己的名字。
但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一个军阀洗洗涮涮打包好送到了另一个军阀处,美其名曰交流感情,而这另一个军阀,就是这段民国虐恋里的苦命鸳鸯之一——男主裘恕。
裘恕,典型汤姆苏,二十多岁坐上督军的位置,雄据四省,掌军以来未尝败绩。
这不过是一本边望喻十三四岁时候囫囵过的书,八九年过去了,她对裘恕的记忆点保留甚少,只记得描述裘恕时,说是以他为中心,半径百里内的男男女女恨不得都扒光了衣服往他这里贴,人家愣是洁身自好,片叶不睬。
不过,这军阀哪来的什么好东西,裘恕不好声色,邪火无处倾泻,便有事没事就会找点理由杀点人,不杀,也是卸胳膊卸腿不给留好日子过。
送边望喻来这里的老军阀边贸屏跟裘恕不太对付,综合看来,她觉得自己活不了太久。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边望喻知晓未来是如何,知晓这个战乱动荡的岁月会随着时间发生质变,沉淀出它本来的样子。人们称之为“美好的明天”,然后怀着这份期许,一分一秒地熬过痛苦的现在。
不巧,边望喻对“明天”并不存在期许。
所以,她决定开始摆烂。
到门口,把城门的兵给边望喻拦下了,上下打量了一番,眯着眼盘问道:“哪里人,为什么进城?”
边望喻还挎着边贸屏给的精致小皮包,一身剪裁考究的小洋装,俨然一副受宠的小姐的模样。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递了过去。
“是边大帅要我过来的。”
这是边贸屏要她交给裘恕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用处,她来意表明了,就看这几个兵让不让进。
问话的兵接过匣子,不自在地看了看边望喻,好似在纳闷为什么这边大帅家的小姐千里迢迢只身过来,连个伺候的小丫头也没带。
“就你一个,没别人了?”
“对,就我一个。”
边望喻面不改色地接回匣子,又揣回了包里。
“现在能进了吗?”
那个兵又打量了边望喻一遭,回身嘀咕了几句什么,从人群里点出来一个皮肤黝黑的新兵吩咐道:“你,带这个人去见督军。”
果然是到了人家的地盘,待遇的确是不一样了,岳州城那里的人就算再看她不起,也看在边贸屏的面子上敬称她一声边小姐,只可惜叫了没几天,边望喻还没听习惯,一辆车就给她捎到了槐城,连门口还没踏进去,槐城的兵就差把怠慢写在脸上了。
那些兵烦,烦这战火连天的时候,打仗都顾不得,还要接待对家送过来的娇小姐。
“娇小姐”却道了声谢,不以为意地踩着皮鞋“哒哒哒”地硬是从城门口走到了督军府。
然后,在督军府的大厅里从日头高照坐到了月暮昏昏。
直到府中的管家公也看不过去,给她续上了一杯茶,宽慰道:“边小姐,督军要务缠身,日日都会忙到深夜才回来,您再等会儿吧。”
刚歪在沙发上眯醒一觉的边望喻意识还有些朦胧,经这么一提醒才发现外面已经月上梢头。
“嗯,没事儿,我等他回来。”
总归时间对她来说长得要命,无论做什么都好像是虚度罢了。
等待也好,等到了也好,没什么两样。
热茶续了一盏又一盏,终于,在边望喻用茶水把肚子填饱之前,来了个瘦高的军装打扮的男人。
“边小姐久等了,督军请您过去。”
边望喻被引到了这幢建筑的二层,穿过走廊,到了一扇半掩的乌木门前。
“叩叩”她抬手虚敲了几下。
“请进。”
边望喻推开门,进来后又回身将门掩到原处。
裘恕穿着纯白的内衬,下身的黛绿军裤和长筒皮靴还没脱掉,随意地靠在他的桌前。
见到他时,边望喻略略惊讶,不为别的,实在是裘恕这一头乌墨似的长发分外惹眼,足足垂到腰间,没细看,还以为是披了几条墨色绸缎。
“边小姐,”裘恕起身,引边望喻一旁坐下,“不好意思,公务缠身,叫边小姐等到现在,是裘某的不是。”
他说话时嘴角带笑,却又让人察觉不到什么笑意,边望喻能感受到有一束锐利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身上,显然,那是裘恕在观察她。
边望喻没跟他多寒暄,单刀直入地把匣子拿出来按到桌上:“裘督军,这是大帅让我给你带的东西。”
“啊,是这个东西,麻烦边小姐了。”
他似乎对这个匣子不太感兴趣,亦或是早已知晓这里面装了些什么,只是轻瞟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到边望喻身上。
显然,一盒死物肯定没有边望喻这个大活人更让他感兴趣。
裘恕其实并没有离开过这幢房子,从边望喻进了大门他就在,他从那时起就在观察边望喻,却只看到了她从坐在沙发上再没起过身,困了就倚在靠背上小憩,醒了灌几口茶然后半阖着眸子发呆。
她对来往的佣人以及迟迟不露面的他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等候的幽怨或是作为异乡客的不安,全都没有。
以及就在当下,她的眼底也只有一片寡淡的漠然,一切按部就班,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过。
“边大帅嘱咐过了我,这些日子要我带着边小姐在槐城游历游历长长见识,边小姐需要什么便尽管开口,裘某一定尽量让你满意。”
“嗯,多谢督军。”
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她不过是边贸屏和裘恕之间博弈的工具,在哪都是阶下囚,就是看他们对阶下囚的待遇如何罢了。
若边贸屏真的那么看中她,又怎么会跟卸货一样把她只身丢过来,这一点边望喻自己心里明镜似的,裘恕这人一颗心里长满了心眼,又哪里能看不出来。
“边小姐别客气,有什么要求你可以随便提……”裘恕勾起丹凤眼,顺手拿起了桌上的小匣子,话头忽然一转,“这个匣子里的东西,边小姐可曾见过?”
他两指夹住匣子,上下晃了晃,匣子里发出碰撞的闷响。
边望喻摇头:“没有,这东西也不是给我的,我不会打开。”
“那你不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边大帅千里迢迢让你来送这么一个小盒子,边小姐不好奇吗?”他尾音上挑,像条阴诡的惑人毒蛇。
“呃……不好奇。”边望喻如实答道。
这里面装的是煤渣还是金粒都与她无关。
“哦,不好奇吗?我可是好奇得很……”裘恕眯起眼睛,从腿侧抽出一把匕首,咔哒一声,把匣子撬开了个缝,“边小姐,一起瞧瞧吧。”
他将盖子一拨,里面的物件一览无遗——是一根被封在小玻璃瓶中的手指。
瓶中的液体大概是福尔马林之类可以防腐的药剂,那手指还保存得很完好,纹路分明,甲片宽大,大约是一个男人的手指,那切口处一片焦黑,似乎被什么烫过了。
这一路,它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边望喻的包里。
裘恕当然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不过是突发奇想地,想知道这位边小姐如果得知自己揣着一根断指颠簸了一路,会是怎样的反应。
“看完了,是根手指。”边望喻毫无感情地棒读道。
她敷衍的回应,像是在嘲弄。
对裘恕来说,边望喻的反应不出意料,却也有些匪夷所思。
她肯定不是金银煨出来的名门贵女,冷静到近乎冷漠,甚至不太像个正常的人。
是训练过的特务?若是个特务,又为什么不加掩饰。
其实看到那根手指的瞬间,边望喻是有些生理上的恶心的,但她已经把这一辈子的呕吐感都在车里感受完了,恶心归恶心,但吐不出来。
“好吧,今天太晚了,边小姐舟车劳顿,先去休息吧,房间已经备好了。”
“麻烦督军了。”边望喻客气道。
甫一起身,裘恕忽然问道:“边小姐,姓名可否知晓?”
边望喻不假思索:“边望喻,远望而喻心。”
“望喻……”裘恕忽然低声笑了笑,“好名字。”
边望喻离开后,裘恕转到桌前,从抽屉里拈出了一张纸,上面印着边望喻的脸,下方注释了一行小字,开头却是另一个名字——边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