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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少年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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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桢进入天枢班后的两年,陈国发生了许多变故。
最开始是齐国的三王子来陈,筵席结束后,三王子回程途中因为醉酒闹事,误杀了一名文官。这事按理说非同小可,但陈国自立国后按甲休兵多年,朝中当权的大都是主和派,不欲生事,于是硬将此事压了下去。
国子监的学子却不愿意,第二日便联名上书要求惩戒齐国三王子,此事僵持了数日,最终以组织起事的学子不甚坠马而亡作结。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名学子的坠亡实在蹊跷,却不再有人站出来陈情。
眼看齐国三王子即将归国,而今上仍然全无反应,这事儿激怒了某些人,因此启程那日忽然发现三王子死在了驿馆中。
齐国君闻信震怒,一挥手陈兵于西境嘉阳关外,兵马来得迅速,分明早有预谋。而陈国全无防备,这场大战如烈火燎原,从沧水以西一路燃烧到皇城脚下。
盛京城内风起云涌,人心惶惶。以左相陈煦为首的主和派与右相韩烈为首的主战派一时争论不休,就迎战与求和之事,你来我往口诛笔伐。明面上的争辩字里行间都是刀光剑影,背地里互相也没少给对方使攀子。
然而陈国君生性软弱,最终听从了陈煦的主张,选择割地求和,偌大的通州府从此纳入齐国版图,民间怨声载道。
国子监祭酒听闻此事,气得连夜上疏痛骂当局无能,君王无道,紧接着自沉东明湖以死明志。怒潮自东明湖席卷盛京,乃至整个陈国。
消息传到白鹿书院的时候,监院整整一日未踏进学堂授课。
第二日着一身缟素,神色如常地为学子们讲授山河图志。只是讲到通州府的时候,拿朱笔批红,沉沉一叹:“昔我故土,今朝离析。被舍弃的同袍尚且离散在外,何时重归陈土,要看在座诸君了!”
从那时候起,易桢便暗中下了决心。
千月举起酒杯,发现已经空了,这时一只手托住杯底,李綦拎着酒壶给他续了一杯。千月就着抿了一口,抬头便见李綦已经转眼过去留心听戏,知情识趣得恰到好处。
这口酒下去,千月眼前又出现一个画面。应该是临近结业那段时间,陈国正值内忧外患的非常时期。
齐国与陈国一役后,四方边界不断有他国入侵,滋扰不绝。而这时常常有陌生面孔出入西苑与山长监院谈话,短则半天,长则数日,其中不乏名士高官。其中有一张脸,说不上熟悉,却让千月浑身一颤,如坠冰窖。
那张脸是——梁国的巫咸大人!他曾经在清河公主墓里见过,一定是他!
李綦曾经说过,替梁君赵奢监制所谓“不死药”的人就是他。千月就是因为不死药怀疑自己与梁军有瓜葛,如今看来真正有瓜葛的是白鹿书院,或者说书院中的某人。
千月还未来得及捋清二者关系,忽然眼前画面一转,变成了易川,也就是他爹。
易川年纪大了,不到四十的年纪已经满头银霜。见到易桢时,眼里满怀情与义的摇摆挣扎。他道:“如今山河动荡,盛京也已不太平,爹送你去东边避一避吧!”
易桢问他道:“阿爹您呢?”
易川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爹要守在盛京。何况我这个岁数,什么动荡没经历过,等动乱平息了你再回来,也有阿爹接应。”
易桢知道他的意思。
也知道当初能进白鹿书院不单是因为他老子有钱,而是易川的财富也是陈国西北线兵防的支撑,他暗中做这件事多年,明面上从未告诉易桢,易桢却能猜到。
然而这份经营多年的苦心易桢却不能接受,“阿爹,您当初执意送我离家求学,是为了什么?”
易川道:“当初要求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你将来能够更好地思辨与权衡。”
易桢道:“既然如此,我已经权衡好了。陈国近些年征战不断,民不聊生,正是我等担起责任的时候。我就算没有阿爹您的本事,但是位卑未敢忘忧国!”
易川仍不愿他走上这条道路,色厉内荏道:“百善孝为先!你天生反骨,爹从未要求你真正做什么,只要你听这一回话!”
易桢也不服气:“天地君亲师,国在家前!阿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更明白。”
二人对峙半晌,谁也不愿退让。易川被气得不轻,最终留了句:“我是管不住你了!”说完便拂袖离去。
之后不久容槐安寻了过来,说是监院找他。
易桢抬眼,见容槐安面上笃定的神采,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易桢等待这一刻已久,抬足便去。沈长风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绘图,又戴上了那副旧目镜。目镜如钱大小,形云母,且质薄,以金镶轮架在挺拔的鼻梁上。
他聚眉敛目,认真描绘着笔下每一条线络。发觉易桢来了,紧绷的面容不动声色地舒展开,招手示意他过去。
易桢坚定地上前,才发现他描绘的是一副山河地理图。画卷上陈国的版图大不如从前,自西境通州府一脉蜿蜒而下,穿过西岭,直达南境,这条线以外的大大小小数座城池全部涂改成刺目的红色。
“这才是真正的触目遗红。”监院终于开口,话语中封锁着一股隐而不发的怒意。这怒意无处发泄,只好压在笔尖,宣泄在图纸上的一笔一划里。
沈长风问他的意思:“易桢,你看到这幅图有什么感想?”
易桢知道监院大概已经跟他爹争论过一番,眼下是在试探他的决心。
易桢望着他半明半暗的深刻轮廓,郑重地答复:“四年前监院曾经问我,当今世道可还有立国时的精卫无穷填海心?易桢现在的答案还是如此,即便捐躯赴国,初心未变,百死不改!”
沈长风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不枉我多年苦心栽培。但有的事,始终要让你明白。”
易桢期待着:“监院您说。”
沈长风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隐退于此吗?”
易桢一愣,听见沈长风自嘲一笑,“我其实从未想过弃武从文,如今这样其实是逼不得已。当年我领军北击荣国时遭小人构害……”
沈长风顿了顿,隐约有些哽咽,“两万精兵困在雪山脚下,拼死鏖战了数日。将士们自始至终从未放弃,一面与荣军死战,一面满怀希冀等待家国的支援。没成想至死也没等到毫厘,最终弹尽粮绝,全军覆没。我虽然侥幸活下来,也落了个满身病痛。”沈长风抬了抬自己的右手,“我这只手曾经最擅使长戟,如今不行了,得看你们。”
易桢道:“为什么会这样!”
沈长风却问他:“还记得三年前围猎联赛的铜铁人吗?”
“当然记得!”
“那铜铁人耳后刻有他国图腾,当年明明兹事体大,却被左相执掌的卞狱司强压下来……他是主和派,也是陈君如今最信赖的人。”
沈长风望定易桢,郑重地提醒:“如今的陈国才是真正的内忧外患,在救国的缝隙里,捐躯赴国绝不是字面上的事。你现在拥有的一切,生命、财富、信仰随时可能被任何东西碾碎,甚至是被你保护在身后的人剥夺。我不希望你后悔,趁现在还来得及,你想清楚。”
易桢陷进这番话里久久不能平复,想了许久忽然抬头一看,见沈长风目光沉静,像一道穿山越海而来的风。那时候年轻气盛,见他眼中笃定的信任,像是将一个时代托付给了自己。易桢满腔热血几欲喷薄而出,胸中激涌更是难平。
他还是道:“即便捐躯赴国,初心未变,百死不改!”
这次谈话之后,易桢与容槐安便由白鹿书院举荐给了右相韩烈,进入军中。那时候二人也不过是十八岁的少年。没成想,这两位少年短短两年屡立战功,在韩烈的支持下,将进犯的小国揍得一退再退。
那两年,是韩烈为首的主战派最盛的时期,易容二人也被陈国的百姓称作救星,美其名曰“盛京双子”。
容槐安算无遗策,智计超群,真正做到了允公允能。而易桢,一柄凤歌使得出神入化,人称“剑术无双”。
千月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初在叹息桥使剑使得那样顺手,原来是因为这个。忽然,千月转头瞅着李綦。李綦剑也使得极好,可惜随身的佩剑被绞碎了,他想还他一把更好的。
李綦道:“怎么?”
千月摇摇头,“你早猜到我是谁了吧?”
李綦一怔,随即点头。
“夜宴图里猜到的?”
李綦继续点头。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他也不怕?
“你这人……”千月忽然失笑,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他转而问华宴:“戏听的差不多了,带我们去见见那位‘姑姑’吧。”
华宴颔首道:“也罢,你们跟我来。”
台上的人依旧讲得唾沫横飞,台下的鬼听得津津有味,三人却偷偷离了场。千月来到镜观酒肆的二楼,这里架起一座天桥直通背后另一座幽静的小楼。
华宴笑呵呵地引路于此,停步在桥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他道:“接下来我就不奉陪了,一会儿你们自己进去,我在这里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