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6、远方的音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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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莽停云，濛濛细雨，空气中糅合着一股秋意初临的气息。
不过雨势不大，也不算持久，一直都那么时断时续的。
古内高中的这片操场，除了建筑周边的甬道，以及某些特定区域，整体还是以土石铺垫为主。
小雨一浇，虽不泥泞，但走上去也是潮渌渌的。
多数运动不便展开，故而除了追追打打外，课间就只能选择羽毛球、单双杠、云梯、跳绳、甚至散步等有限的几种休闲方式。
武藏刚刚绕行操场慢跑一圈，此刻正停在墙边专心压腿。
防止肌肉形变，甚至过于粗壮，适当的拉伸放松还是很有必要的。
可眼下压的正爽，那种被注视的异感却再度由背后悄然而生。
无非又是夏目，那就顺其所愿吧，习惯之后倒也没什么不妥。
然而念及于此，身旁就好巧不巧的突然传来一声探问。
“请问，您就是武藏大人吗？”似是少年的音色，听来很是清亮：“实有要事相求，不知您现在有时间吗？”
武藏并未转头，而只是轻轻瞥去一缕余光。
对方确然是个端好的少年，磊落堂堂迎风独立。
而明显区别于人类的，则是那一头状似翎羽般的毛发，沿着颈边一路平铺而下，又在背部逐渐演化作一套深浅交织的氅衣。
“我就是藤原武藏，找我什么事？”
起身换了条腿，又重新压了下去。
“真是太好了！”对方难掩兴奋，可没多久声音便暗淡下来：“武藏大人，我的同伴受了伤，还望您能出手相助。”
“可以倒是可以，但现在真的没空。”念着对方心情，武藏也没兜圈子：“若是不急，就让你的同伴去城西路边第一户等我，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家。”凝思了几秒，又补充道：“前院有三畦药草，后院有五棵果树，两层砖木式建筑，可别走错了。”
少年显得很开心，连语速都加快几分：“武藏大人，我先替朋友谢过您了！”
然而武藏语势一转：“先别急，我还有事要您帮忙。”
没做丝毫犹豫，少年回应道：“还请武藏大人明言。”
依然提防着夏目，至此仍未看向那妖怪，武藏就只是半笑道：“西边体育馆门前有个抱着文件的男生，你去他身边随便说点什么，音量低些就好，要记得拍几下手，然后直接离开校园即可。”
夏目最近的举动，多半是受了露神的指点。
但仅凭一面之交，露神所掌握的信息想必也非常有限，不外乎身材、五官、年纪、乃至于装束。
可印象当中，校园内风格类似的还另有几人，而此刻体育馆门前的那位便是其中之一。
高三年级的泷川学长，时任网球部部长一职，因长期携带体育装备而一直挎着个单肩包。
加之他不俗的身高，以及运动系的五官，简直是转移目光的不二之选。
听过武藏的指示，那少年不免疑惑：“难道，那个人类也能看得见妖怪？”
武藏并未多说，而是直言不讳道：“看不见。”
当然，完全没有以此作为交换条件的打算。
若是少年为难，大不了撤回请求，但那个同伴的相关治疗可绝对不会差事儿。
可哪知对方呵呵一笑：“嗯，还真是有意思的任务啊。”说着，便于此卷起一阵微风：“我这就去咯，武藏大人……”
这妖怪的突然造访，几乎确定了夏目之前的所有猜想。
但利用得当的话，却也能达成混淆视听的理想效果。
事实果不其然，那妖怪折转方向后，窗边的夏目竟连眼神都有点不够用了。
明明更加心奇于武藏的行动，可目光还是随着妖怪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他为什么突然离开？难道刚才的沟通失败了？这么说武藏当真看不见妖怪？那么谁又是他新的目标？
以便看得清楚，夏目不自禁地把身体由窗口探出了一大截。
当目光稍一落定，就只见那妖怪正在向体育馆门前的某个男生努力攀谈着。
一方滔滔不绝，一方视若无睹。
那男生只是抱着一摞文件，一步跨下了台阶，并向教学楼这边快步而来。
需要注意的是，即便能看见妖怪，在公共场合也该有所收敛，关于这一点夏目最有心得，因而男生旁若无人的表现目前还不足以说明什么。
可随着一人一妖逐步接近，夏目却忽将眼眶一凝。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妖怪的交流竟突然止住，并间隔数秒之后，就面朝男生一显开心的拍了拍手，而后便由操场上消失的行迹全无。
看在夏目眼里，这一系列场景就好像男生刚刚答应了妖怪提出的某个请求似的。
但如此说来，从一开始就彻底搞错了目标呢。
不过这学长还真是厉害，明明同妖怪没有一点互动，却能有效传达出内心的想法。
可是为什么，在确认武藏同学看不见妖怪时，心里就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避免任何同伴牵涉到妖怪的世界中，不是一直都希望如此的吗……
“唷，在看哪位小姐姐呢？”思绪纷乱中，却忽见旁边相邻的窗口，是西村突然探出一大截身子：“嗯？这边都是男生哎……”
瞥了西村一眼，夏目继续专心凝注着目标的每个动作。
西村一转头，又顺应夏目的视线俯望过去：“哦，原来是三年级的泷川学长啊，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呢，但据说就要转到外校去了。”
夏目不觉眸间一亮：“诶？莫非你认得他？”
西村点了点头：“也算不上认识，只是住的不太远，路上偶尔会打个照面。”再次看向夏目，又好奇的反问道：“你找他有事？对网球感兴趣？”
“不，我只是想……”
本打算顺口问出点有效信息，不料身后的教室内却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提醒。
“班主任来了……！”
寥寥几个字，可杀伤力却不小。
夏目和西村对视一眼，赶紧从窗口抽回身体，并老老实实的坐回位子，进而开始各忙各的，装的像在整理座位一样。
需知，考虑到安全因素，校方可有明文规定，高楼层同学一律禁止将身体探出窗外，否则必将接受批评教育。
然而，两人忙忙叨叨了好一会儿，却总感觉事情不大对劲。
慢慢抬头，环视一周，班主任倒是没见着，反而同学们一个个都是忍俊不禁的。
西村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回身隔着夏目呛声道：“北本啊北本，你这样真的很幼稚哎！”
的确，那句吓死人不偿命的提醒正是出自北本之口，而他自己也早已是前俯后仰：“哈，你们俩真是太逗了，连收拾座位的动作都一模一样，哈哈哈哈！”……
三人闹得正欢，却未发现这一切都被实时看进另一双眼中。
就在后门旁，此刻正悄然兀立着一名外班的男生。
清瘦的身形，英气的五官，稍长的发尾伏贴在耳后，衬托出一股毛茸茸的虚弱感。
注意到夏目可不止一天两天了，因为他自己也能感知到妖怪的存在，虽然只能通过模糊的影子。
说来也怪，明明之间未曾有过任何交集，但夏目微笑时，他自己也会不经意的动一动嘴角。
不过正当他看得入神，一声清朗的问话就由远及近的停在背后。
“您好，需要帮您喊夏目同学出来吗？”
恰好铃声应时响起，也该回教室上课去了，他最后看了夏目一眼，又微笑回应道：“谢谢你……就不必喊他了。”
留此一言，他便立刻从门口让开，并转身回往班级的方向。
可就这么走着走着，他却忽然脚步一停，思绪翻涌间又是猛一回头。
“奇怪了，那个人怎么会知道……我找的就是夏目呢？”
傍晚放学，虽未赶上下雨，但天气阴沉的也着实有些可怕。
黑漆漆的云穹一望无际，眼看就要压到远方的山顶。
多数同学没带伞，于是都火急火燎的往回赶，而武藏四人也正好位列其中。
可是没能想到，这本该平平淡淡的一程也如此不得清静。
就因为之前那个玩笑，西村到现在还记着旧仇。
“你们两个跟紧我，千万别和某人学坏了！”他左手攥着武藏，右手牵着夏目，尽量压制着步速，始终与前面的北本保有数米之距：“都几岁了，还拿老师吓唬人，真是看不起你……！”
可他越胡闹，北本就越是兴奋。
于是趁其不备，突然反身朝地面一指：“小心！有蛇！”
北本这一声喊下来，反应最强烈的还真是西村。
他噌的就蹿到夏目背后，两手揪住对方的衣襟，一双不安分的眼睛正越过夏目的肩膀而四处探视着。
“居然有蛇！在哪里呀！……夏目不要怕，我我我我会保护你的！”
良久，夏目才笑眯眯的一扭头：“哦？你就打算一直在背后保护我啊？”
听了这话，西村才稍微正了正身。
夏目和武藏那轻描淡写的反应，以及两人有条不紊的步伐，乃至身后人群偶尔没能忍住的笑声，都让他逐渐醒悟到了什么。
瞬将脸色一板，又气呼呼地一指北本：“我……我西村悟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和你绝交！”……
终于到达桥头，意味着就此分别。
夏目即将上桥北去，武藏需要继续西行，而北本和西村则共同选定田间的近路。
“诶？你不是说好了要绝交吗？”武藏半笑不笑的问道。
西村依然端着架子：“嗯……我突然决定再给某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北本笑着往他肩上一搭：“哟！这么突然的机会，我可得好好珍惜啊！”随后又关切地看向夏目：“桥面湿滑，你一定要注意脚下哦。”然而几秒过后也没个回音，他便越发心奇的问道：“喂，夏目同学，在看什么呢？”
也不知何时，夏目的心思竟已完全抽离其间的闲聊。
他就站在三人身边，仰起青稚的脸庞，一直凝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那些……都是什么啊？”
被他这么一带头，三人也纷纷举目看去，观览之下亦是不由的愕然噤声。
从枝头，到路牌，还有那些交错的电线，总之高处所有能够立足的地方，此刻全都停满了一种行色匆匆的鸟类。
褐羽，短尾，喙呈钩状，金色利爪，体型略大于乌鸦，一个个目光炯炯，直叫人看了后背发凉。
然而近处还不算什么，因为东南方的林地那边才是真的触目惊心。
大片的鸟群正在低空中飞伏盘桓，就如一幕肆意游走的灰色云团。
时聚时散，时起时落，仿佛在努力寻找着什么。
正当几人看的专注，北本却突然开口道：“那应该是一种……叫做游隼的猛禽，记得以前在动物园里见到过，平时喜好独居，只有迁徙时才会群体行动。”
听过他的分析，西村从旁接话道：“那这数量也太多了吧……而且就算迁徙的话，又为什么要逗留在八原呢？”
若不是云中突然响起一声闷雷，或许这段讨论还会持续下去。
而随着雨势逐渐袭来，几人才不得不正式告别。
武藏这一路脚步飞快，脑中也是思虑重重。
从西村和北本的反应来看，那些游隼确非妖怪之身，但也属实无法证明此事定与妖怪无关。
尤其此类规模性的动物反常现象，要么是某种灾害的前兆，要么源自未知力量的作祟，但无论哪一种都绝对不得轻视。
这种预感很奇怪，就好像某个不受控的事件正在暗中进行着……
终于赶回了家，雨点也随之密集起来，但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院门外的六道身影。
头顶翎羽，身披氅衣，而下午那个求助的少年也赫然在列。
“武藏大人，您可回来了。”少年主动迎上前来：“他们就是我的同伴。”
见对方一行齐齐颔首，武藏也立刻微还一礼。
又随手开了门，将其一路引至院中。
“你下午只是道明来意，却未提及人数，我还以为仅有一人。”打开门锁，进入玄关，又转身看向少年：“难道说，他们全都受伤了？”
少年赶忙点了点头：“除我之外，的确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势。”而后他略显为难道：“武藏大人……可有什么不便？”
“哦，没有，都请进吧。”语毕，便将众人安顿在厨房对面的客室中。
别说是不便，最近还巴不得前来治疗的妖怪越多越好。
而这都要归因于上次完成了随机任务后，金手指所下发的一项页面奖励。
｛奖励：限期十天内，最新获取的所有属性都自动提高十级。｝
直到今天，这明晃晃的一则提示还依然挂在属性栏中。
简单来讲，一个原本位列Lv10级别的属性，会直接进升为Lv20，其他数值以此类推。
该奖励最直接的助益，在于能显著增进相关属性的实力上限。
反之即便舍弃属性，也能兑换为更加充足的能量储备。
这自我进阶的上好时机，又怎么可能轻易浪费……！
念及于此，放好书包，便立刻返回客室当中。
虽显拥挤，但也勉强容纳得开。
既然对方有伤在身，且已久候多时，那就跳过各种不必要的礼节，而是直接予以治疗。
操作当中，那少年也趁此详尽说明了一行人的来历。
实际上，他们竟是一群业已突破妖化过程的游隼。
本来共有十人，只是迁徙途中暂于此地中转。
要知道，由于人类社会的飞速发展与扩张，对固有地貌与环境就会不可避免的造成改写或破坏。
加上各种人造光源的误导，以及少数不轨之徒的蓄意捕杀，候鸟迁徙正在经受着前所未有的重大威胁。
而他们十位则凭借妖化过程中所提升的智慧，毅然担负起为同族保驾护航的使命，以尽量确保群体中的每一只游隼都能安全抵达终点。
然而命运弄人，他们正好在八原上空赶上了雷雨，由此不得不转至低空行进。
但更为不幸的是，就当他们接近东南方的丛林之际，却被地表一股突如其来的灵波打了个正着。
鸟群倒是未受多少影响，可身怀妖力的十人却是惨遭洗礼。
被灵波扫过的瞬间，他们就当即失去平衡，翅羽无力肢体僵麻，纵使各种努力挣扎，却也纷纷栽落到幽暗险峻的密林深处。
如果说，第一道灵波仅是擦身而过，那么随后而至的第二道就是避无可避的正面击中。
尽管灵波本身并未携带杀伐的力量，可无奈势头过于凶猛，竟能把周边所有妖物都一举掀飞出去，而他们十人自也未能幸免。
换句话说，沿途的惨烈撞击、穿刺、与刮碰，才是导致他们遍体鳞伤的直接原因。
其后历经了好一番波折，散落各处的九人终能顺利汇合，但可惜的是，那个遗去的第十人至此还仍是下落不明。
所幸在一头猴妖的指点下，他们才有机会求助于武藏。
而至于林地上空飞翔的鸟群，则是滞留的游隼在集体搜寻那名不知所踪的成员……
一边忙碌不停，一边仔细听来，武藏不由的恍然大悟。
事件的本末原委，乃至发展程度，也总算借着少年之口得以关联起来。
但必须注意的是，对方刚刚分明提到了一种强大的灵波。
根据所述的特征，让人实在无法不联想到充满奇妙色彩的那对父子。
无疑，正是深居八原寺的修行僧，以及就读于古内高中一年一组的田沼要……
处理好一个，便接着轮到第二个。
将力量由指尖铺展开来，并循序注入此人的小臂。
“既然只有六位在此，就说明其余三人并未受伤吧。”武藏开口顺问道。
“不。”少年闻言一脸黯然：“他们几个也受了伤，但因为急于寻找同伴，便执意留在了现场。”不禁犹豫几许，少年再次看了过来：“武藏大人，若能说服他们前来治疗，可能后续还要给您添麻烦的。”
“您言重了，谈不上麻烦，反正近两天我一直都在。”客套过后，又再次试问道：“不知各位对此事有什么计划，然后……又打算如何处置灵波的发动者呢？”
少年的声音一显低沉：“吾等人生地不熟，对那发动者更是一无所知，又能有什么计划呢……”他茫然的看了眼列坐的同伴，而后坦言道：“但候鸟的迁徙可经不起耽搁，若下周还是找不到的话，就只能……”
他的话停在了结尾之前，武藏也没再追问下去。
相互间又扯了些题外话，不知不觉便已完成了所有治疗。
几人接连起身，上下检视着伤口，惊异之色简直溢于言表。
“听过那猴妖的描述，本来还觉得有些夸张。”少年终于面露喜色，和悦的微笑道：“但眼下有幸见识您的能力，这速度也只有可怕才足以形容了……！”
“您过奖了。”武藏回以谦卑的笑容。
外面正下着雨，但考虑到对方寻友心切，便未进行过多的挽留。
临别之前，玄关中的少年再次转身：“武藏大人，还有一事。”说着便由怀中递来一只水瓶粗细的竹筒：“不成敬意，还希望你能收下。”
多么熟悉的环节，对方这是要以礼相还的意思。
诚然，妖怪的礼物一直都极具吸引力，但想到对方一行当下的处境，也着实不忍趁火打劫。
于是赶忙摇了摇手：“礼物就算了，还是尽快找到同伴要紧。”
然而对方依然擎着竹筒：“说实话，将其赠予武藏大人，吾等也是有私心的。”吁叹一声，少年解释道：“要是让它们继续跟随鸟群迁徙，就难免遭遇到极端气候，或其他各种艰难险阻，所以吾等也正打算为其寻个上好的归宿。”略一低眉，少年半是自嘲道：“与其说是赠予，倒不如说是了却吾等的一桩心愿，实在让武当大人见笑了……”
武藏迟疑的接过竹筒，又即刻眉头一蹙：“依您的意思……这里该不会是妖怪吧？”
“正是，武藏大人。”对方点头确认道：“居住在这里面的乃是一雌一雄两只字蛉。”
随后，少年便将其中因缘如实道来——
那是他们从一场暴风雨中救下来的两只昆虫妖怪。
平日里捕食些蚊蠓蝼蚁，看似没什么特殊，可后来却被发现拥有吞吃文字符号的能力，且尤对手写版本偏爱有加。
当然，也正是得益于字蛉的能力，他们才能够数度逃离除妖师布下的符文陷阱。
由此一行人对其倍加珍惜，便用个竹筒一直带在身边。
跨过重山，飞跃峻岭，一起看遍世间的风景。
不过珍惜归珍惜，可残酷的现实因素也不容忽视。
字蛉的身体结构过于脆弱，着实不便于长途跋涉。
毫不夸张的说，能存活到今天已算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少年的解说就画上了句点，武藏的兴致反而越发浓厚。
不得不承认，字蛉的能力举世罕见，估计八原的地界上就更是绝无仅有。
可是，要切断双方维系已久的羁绊又谈何容易，想必少年的心情也必然不会好受的吧。
何况眼下有个必需顾及到的问题，就是楼上的巢猫能否与字蛉和平相处。
毕竟这类妖怪或多或少都拥有一些领地意识。
许是看出武藏的疑难，少年笑着抬手一指：“其实我早就感知到了，上面还住着别的妖怪。”看了眼竹筒，他又继续道：“但请您放心，字蛉能够理解语言指令，对同伴也很友好，断不会出现冒犯之举。”
可武藏还是有点不敢置信：“你是说……它们能够听得懂语言？”
问及于此，便略感期待的将竹筒慢慢拿近眼前。
整体约有三十公分，表面光滑，触之微凉。
一端的盖子上设有数道小孔，定是通风换气所用。
而经过气孔看向内部，则分明有两对晶莹剔透的复眼正怯生生的躲在深处。
少年一笑，轻声唤道：“奎，觜，不要害怕，快出来见见武藏大人吧。”
显然，这便是两只妖怪的名字。
随后安静了几秒，又忽然传出轻微的响动。
在众人瞩目之下，就只见两道娇小的身体，先后有气孔当中试探而出。
貌似有点慌张的样子，这刚一露头便扑棱棱的飞停在少年肩上。
看向两只字蛉时，少年不由得微微动容，眼中就仿佛盛满温柔的池水。
然而形势紧急，少年自知没有耽搁的余地。
略一挥手，便开始向字蛉下达各种动作指令，以消除武藏最后的疑虑。
起落、旋转、交叉、冲刺，无论简单还是复杂，两只小家伙都能顺利完成，也足以证明对语言的精通。
直到最后，少年一收手，吩咐小家伙直接落上武藏的掌心。
它们乖乖照做，顺服的拢回翅膀，又紧紧的挨在一起，很明显有些怕生，因为能清晰感受到一阵又一阵不安的颤抖。
早在竹筒当中时，它们就已听见双方的对谈。
虽然满怀不舍，但也只能默默等待着命运的发落。
它们此刻依然面向着少年，以及少年背后的每一道身影，并不时发出嘶嘶嘶的低鸣。
少年与之对视了最后几秒，便抬眼望了过来：“武藏大人，您看……”
他不自觉地抿了下嘴，在等待一个明确的答复。
而回以一道郑重的目光，武藏这一次不再有丝毫犹豫。
“感谢各位对我的信任，我会把它们当成家人一样，不允许受到一点点委屈。”……
对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去，武藏即刻把两只缩回竹筒的字蛉拿进卧室。
一路轻手轻脚，生怕产生任何惊扰。
划开房门，亮起灯光，巢猫早就感受到来客的存在，便一直滴溜溜的跟在身后。
它眼睁睁看着武藏为一只竹筒捆上数根细绳，并牢牢悬挂在天花板上。
“实在抱歉，等我忙完再回来好好陪你们哦。”
这话既是说予巢猫的，也是说予字蛉的。
随后赶紧回到一楼，迅速拨通药草公司的预约电话。
如果雨势继续增强，就会影响到药草的植株形态，而回购价格自然也会大打折扣。
所以，今晚必须尽快完成药草的采收工作……
四方的院落中，借着窗口和路灯的余光，将一丛丛采收的药草整齐堆放在外廊上。
冰凉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身上，确实祛除了些许燥热，但通体上下湿了个遍，连衣裤都紧紧贴住皮肤，非但不觉得舒服，反而还越发难受了几分。
不过一想到明天就要到手的小钱钱，居然出奇的就来了干劲。
清理、修剪、分类、包装，一套程序如法展开，还真就顺利赶在大雨之前完成了采收。
归置工具，回到玄关，刚要反手关门，空中却陡然划过一道形如剑戟般的电闪，而后又跟来一阵激荡四方的滚滚雷鸣。
随之数秒的功夫，浩荡雨幕就铺天盖地般的倾泻而下。
刚好为字蛉寻得了归处，想必少年一行也在为之庆幸吧。
把衣裤丢进洗衣机，启动清洗甩干三连套，然后简单冲了个澡，就到了备制晚餐的流程。
时间有点晚，估计小家伙们都要饿坏了。
但基于今天有新成员的加入，这一餐可不能糊弄了事。
首先是佐菜，怎能少得了水果鲜切和酱烤鱼籽。
荤素搭配，鲜甜兼备，最重要的是能够节省时间。
再结合现有食材，精心列出一份正餐名单。
几经思考后，便选定了人见人爱的“蛋烧土豆泥”，以及传统美食“和菓子”。
先用开水浸泡白芸豆，冷却后即可轻易搓掉所有豆皮。
添加微量白糖和三倍清水，同白芸豆一起下锅熬煮，再顺便蒸上几颗去皮洗净的土豆块。
这足足数十分钟的间隔，可用来准备其他食材。
为清理好的鳗鱼刷上酱料，然后推入烤箱进行加热。
接着把玉米粒、松子、青豆、还有各种蔬菜丁，以少量佐料翻炒至九分熟。
于此算算时间，土豆块想必已经蒸透，于是立刻取出晾好，当然白芸豆的熬煮过程还不能中断。
等土豆冷却后，便倒入刚刚炒过的蔬菜丁，再拈上适量海盐以及黑胡椒，而后用木铲捣揉成均匀的泥状。
转而在保鲜膜上摊成厚饼，随即在饼面平行摆好烤熟的鳗鱼，再沿着鱼身方向卷成桶状以备后用。
平底锅浸油，洒入鸡蛋液，大火静置二十秒后则改为小火，再于蛋饼上放好土豆泥卷。
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力道和技巧缺一不可。
左手竹筷，右手木铲，巧妙配合之下，用半固半液的蛋饼将土豆泥慢慢裹入其中。
翻面煎炒片刻，直至内层蛋液完全固结即可出锅。
至于点睛之笔，自是浓郁的千岛酱，以及些许欧芹碎，最后还少不了切段装盘。
“蛋烧土豆泥”算是大功告成，接下来则是“和菓子”的专属时间。
正巧白芸豆汲取掉了所有水分，说明此刻的火候恰到好处。
盛入盆中晾好，并先后加入适量的红糖、蜂蜜、鲜奶、以及用开水冲泡成糊状的糯米粉与葛根粉。
继而耐心捣碎成泥，再平均分成四团，还要分别添加微量果汁以进行着色。
虽然静置半个小时更易强化口感，但考虑到时间因素便略过此处。
用掌间寸劲将之全数揉成圆饼，再配上超市买来的成品馅料。
两份是枣泥，而其余两份则是莲蓉。
最考验手法的一步正是捏边封口，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完成后即可送进微波炉中稍稍加热，以驱除整体所掺杂的生味。
看了眼出炉的成果，总觉得有些单调，便以竹签在糕点表面压出各种美妙的花纹。
所谓生活，偶尔还是需要一点仪式感的……
晾好衣裤后，用托盘将所有餐点一并端上二楼。
可是刚到门前，就依稀听见室内似有叮叮当当的阵阵微响。
满怀好奇，开门而入，但目之所及，那两只字蛉就跟着魔了一样，这么满房间的飞来飞去，再时不时的撞向天花板上亮莹莹的灯管。
无休无止，无法自拔。
而那阵阵响动的本质，则正是其间循环往复的撞击声。
正如猫咪老师对狗尾草也是拒绝无能，即便身为妖怪，两只字蛉却依然保有多数昆虫的趋光性。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必需严加制止才对。
于是赶紧放好餐点，又回身一抬掌心：“奎、觜、快停下，立刻到我手里来！”
然而一语及此，却仍是毫无起色，两只字蛉还在没头没脑的撞来撞去。
显然，指令的力度还远远不及灯光的吸引，就连小巢猫都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实在迫不得已，只好索性关了灯。
房间内顿时昏暗一片，而聒噪的响动也终究随之趋于平息。
默默等待了几秒，双眼总算适应了由路灯散射进来的淡淡余晖。
亮度着实薄弱，还不足以对字蛉构成任何诱惑。
于是在窗边的光影中再次展开手掌，又将刚刚的指令重复一遍，两只小家伙这才老老实实的落定下来。
“明明阻止过你们了，怎么就是不听呢！”故作严肃后，又立将语气缓和下来：“电灯只是单纯的照明工具，撞击它只会带来伤痛，反而没有任何好处，与人类共同生活就必须克制这一点。”见对方一动不动，便随之命令道：“明白的话，就拍拍我的手……”
“唰唰唰唰唰……！”
这边刚说完，掌心就立刻传来被两双翅膀轻轻扑打的微妙触感。
一见如此，武藏又顺势嘱咐道：“呐，等我开灯了，你们可要忍住哦。”
有趣的是，这次甚至无需下令，手掌就立马被唰唰唰的再次拍响。
不禁暗中一笑，随手轻轻一扯，只听咔嚓一下，室内就应声复归于一片通明。
瞬间铺开的灯光中，两只字蛉一忍再忍，后来干脆一转身，表示眼不见心不烦。
“这就对了嘛，很快就会适应的。”
半是褒奖，半是鼓励，同时把字蛉轻轻的放上桌面。
小巢猫当然也不能缺席，便将其安置于字蛉身边。
端坐于桌前，武藏一脸郑重其事：“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专门置办了几份餐点，手艺不精，还请见谅，只希望大家以后都能开开心心的……”
发放餐盘，分配食物，巢猫和字蛉全都安分守己地待在一旁。
切割和菓子时，必须拿捏好每一分力道，之所以选做这种甜点，则正是看中它平安健康的传统寓意。
总算张罗完，便开心的一拍手：“就让咱们一起尽情享用吧！”
等的就是这句话，三只小饿货这才慢慢行动起来。
武藏首先将一颗蛋烧土豆泥塞进口中，外层是筋道十足的蛋皮，随之充溢而出的则是饱满均匀的土豆沙浆，此外偶有口味丰富的蔬菜丁出没其间，而中心区域还藏匿着几段纹理清晰的鳗鱼肉。
众香混杂，彼此调和，每一层都是寻常食材，可每一层又都是那么引人入胜。
一边领略着食物的风味，一边饶有兴致的看向一侧。
小巢猫一连几天都没碰过甜点了，此刻正抱着半块和菓子到处打滚儿。
或许，他也只是急于分享愉悦的心情罢了。
“哈，好好吃饭，可别摔到咯。”
戳了下他溜圆的小脑袋，进而将目光移向两只字蛉。
相对而言，字蛉确实显得较为稳重。
而且这一眼下来，竟无意发现其间的形态居然各不相同。
虽然整体无异于两只瘦小的蜻蜓，但奎是宝蓝色的，翅脉则稍长，而觜却是青褐色的，看着也略短一些。
从奎的举动可以确定，字蛉应该属于杂食性妖怪，荤素皆宜，来者不拒。
可当前的状况在于，许是羞怯使然，导致觜就一直静守在旁边，什么食材都没敢碰。
然而奎明显饿得不轻，就像个铁憨憨似的，正趴在一份糕点上大快朵颐。
吃啊吃啊吃个不停，连头都没时间回一下。
以致许久过后不慎察觉到状况，这才匆匆抱起一块鱼籽和一撮莲蓉，并轻轻推置到觜的面前。
领会到觜的心情后，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半步，而是一直为其耐心疏导着紧张的压力。
窸窸窣窣间，胆小的觜总算放松一点，便在奎的陪伴下慢慢凑上眼前的食物。
可能是口味还算不错，她刚小啄一口就忍不住把尾翼哗啦啦的支楞起来。
一见如此，奎居然比她还要开心一些。
嚓的一声就张开所有翅膀，活脱脱一架小型战斗机，先是在桌面绕出欢快的舞步，复又猛的一头撞进糕点当中，转而为觜又呈上一块软糯的豆沙。
搬了一趟又一趟，生怕亏了觜的小肚肚似的。
也不知反复忙活了几个来回，总之狗粮也撒累了，晚餐也吃饱了，但奎好像有点撑得慌，就毫不客气地躺在桌面上默默养神。
唯有觜始终保持着贤淑的形象，名门闺秀般的玉立在一旁。
可她不由担心略显失态的奎会遭到嫌弃，便愣是为其悄悄地翻了个身……
填饱肚子，清理餐具，再次回到房间已至十点半整。
绵绵雨声中，巢猫正在同字蛉进行试探性的互动。
趁大家状态正好，武藏便打算尽快探明字蛉的能力。
于是坐上桌前，并随手在一张白纸上迅速写下两行字迹，然后恳切地问道：“奎，觜，方便展示一下你们神奇的本领么？”
这边语落，两道身影就忽的在室内滑翔一圈，然后异常兴奋地落至眼前，似是非常乐意的样子。
一阵手舞足蹈后，两人也不再忙着卖萌，而是主动伏上纸面，并分别负责一行字迹。
循序而行，齐头并进，速度倒是不快，可效果却出奇的显著。
由于和纸面贴的很紧，所以根本看不清具体过程，但能够确定的是，两人所过之处的一切字迹都被涂抹一空，甚至连标点符号都不曾放过。
这是何等玄奇的一幕，不觉已看的有些忘我。
可眼神盯得正紧，两个小家伙却突然当面一停。
就在它们的前方，还剩有最后几道交错的笔画……
关于字蛉的能力，武藏其实已做过多种猜想。
所以写下字迹时，便刻意混入数个外语单词，甚至在结尾补上几道单纯的笔划。
而结果表明，这一能力不仅涵盖一切文字与符号，更无关乎语系的差别，只是无法作用于不具任何意义的笔划而已。
随后又以报纸进行同样的实验，发现连印刷字体也不能幸免。
越来越有兴趣，一时脑洞大开，便直接找了一块长长的橡皮。
若换作刻印而成的字迹，又会衍生出怎样的效果？
一切准备妥当，就把刻好字的橡皮摆放在眼前。
奎当即意会，不待武藏发话便自主展开了行动。
伏在橡皮表面，一路缓慢推进，动作方式一成不变，可结果却明显有所出入。
在能力的作用下，字符确已不复存在，但刻印的痕迹还依然不多不少的交织在橡皮表面，只是方位次序已被打乱的不成样子。
由此可见，某些情况中这一能力还无法实现无痕运作。
有过深入的了解，这番忙活就不算白费。
一边打理着桌面，武藏一边提醒道：“今天也挺折腾各位的，累了就去休息吧。”
两只字蛉拍了拍翅膀，就应言回到悬吊在屋顶的竹筒当中。
而小巢猫却毫无睡意，只是独自隔着窗户，懒洋洋地倾听着簌簌的夜雨。
隐隐预见到周六必将是繁忙的一天，便决定临时补补作业，再顺便备战一下摸底考试。
物理、化学、几何、外语，所有科目轮番上阵，近一个小时的效率也还说得过去。
趁字蛉睡熟，小巢猫总算下了窗台，并一声不吭地爬到手边。
他犹犹豫豫的，想凑近却又不敢打扰，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用力蹭了蹭武藏的小臂，像在担心自己就要彻底失宠了似的。
“哎哟，你在给我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拎着两根小胳膊，就把巢猫稳稳安顿在双腿之上，任其死死抱紧皮肉，小脑袋更是左来右去的蹭了个没完。
于是一下接一下的拍着，一下接一下的安抚，直至确认小家伙也沉沉睡去。
随后翻开课堂笔记，又尽量收了心思，便开始专心的背诵句型和语法……
风高雨凉，长夜如水，要不是街边一声泊车的响动，可能还要一直沉浸在迷离的梦中。
“诶……该不会趴在桌上睡了一整晚吧？”
坐直僵硬的身子，甩了甩麻木的手臂，眼下的情形连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但目前可不是犯迷糊的时候，因为预约的收购人员已经等在了院门外。
所以赶忙将巢猫放回小窝，又顺势披了件外套，然后便一路迎了出去。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双方合作十分顺畅，此外还拿到了新一季的药草种子。
把控好时间的话，正式入冬前还可以采收两茬儿。
雨暂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完全不似早八点应有的光景。
不过室外的体感还算舒服，莫不如直接进入劳动模式好了。
除草、清理、松土、播种，仍然是形同以往的那些流程。
本以为熟能生巧，操作起来也会节省时间，可没料到大半天下来却还是没什么显著进展。
只因这几个时辰里，已先后有三十多只妖怪前来登门求助。
他们的伤势或轻或重，伤口形态亦是千差万别，但有一点明显的共性，便是都能归因于清晨那场恐怖的灵波攻击……
复习了一整天的功课，加上心里藏的事儿，搞得这一觉睡的迷迷糊糊的。
周日一大早，夏目一脸茫然的醒来，是因为窗扇一开一合所发出的响动。
“哎，猫咪老师，又背着我到哪里快活去了？”
夏目侧过身子，望着由窗台上一跃而下的胖猫，在地板上踏出洋洋自得的脚步。
“哼，呆子，我可是出去办正事了。”猫咪重重的倒上蒲团，不屑地回应道。
“哦？可老师平日不是最喜欢回笼觉的吗？”夏目神思懒倦，却依然好奇的问道：“到底什么事，能让您突然这么勤快啊？”
而胖猫只是眯了眯眼：“再睡下去的话，那个叫做泷川的小鬼可要彻底搬走咯。”
听得于此，夏目一骨碌就坐了起来：“什么？您去打听泷川学长的事了？”
高三的泷川学长，之前曾在操场上被一只妖怪纠缠过。
也正是这件事，让夏目这两天一直都念念不忘，近乎茶不思饭不想的。
记得西村当时说过，他们住的不算远，只是泷川很快就要转学了。
本打算找个机会接近对方，哪怕聊个几句也好，但怎料一切都发生的这么突然。
“我找到他的住处时，搬家公司的车辆可就停在门前呢。”舔了舔小肉爪，猫咪又看向夏目：“怎么，有干劲了？”
然而夏目并未作答，回身便开始归置被褥，洗漱穿衣更是一气呵成，整个人都显得仓促不安。
也没考虑过会出现怎样的结果，就只是纯粹不想浪费机会罢了……
而刚下楼梯，就赶上正要出门的塔子阿姨。
“哎呀，贵志，真是巧了。”一边在玄关里穿上鞋子，一边殷声嘱咐道：“我去买点东西，你若出门就一定要带好钥匙哦。”
“嗯嗯，放心好了，您注意安全。”
趁塔子开门，夏目赶忙笑眯眯地相送而来。
可是目光交错之余，他却下意识的浑身一紧。
因为门外几步之远，紧紧挨着塔子背后，正分明立守着一位行色诡秘的独眼妖怪。
瞳孔居中于面部，比例大的吓人，身体微微佝偻，而且旁边似乎还跟着别的什么东西。
夏目一时无措，只觉得一缕惊惶瞬间由大脑直逼全身。
毕竟还面对着塔子，那么当下又该摆出什么表情好呢……？
不过好在，塔子并没发觉什么异样，就只是不疾不徐的关上了门。
加之万幸的是，那妖怪也并未朝塔子下手，而是赶在门扇闭合前，就一种风似的寻隙而入。
塔子的脚步正依稀远去，夏目悬而不决的心情也随之平伏下来。
但面对强闯家宅的陌生妖怪，胜算高低还真是个未知数呢……
正当他一身警觉，却不料下一秒画风突变。
腰身一躬，双膝一屈，对方二话不说，竟直接来了出现跪为敬。
“初次见面，多有打扰，话说您就是夏目大人吧？”
夏目一阵恍惚，这才看清对方二人的本来面目。
一个是独眼形态的老叟，一个是牛头模样的长者。
一个古灵精怪，一个……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两人都穿着同款长衣，八成是朝夕相处的挚交伙伴。
看着没什么坏心眼，倒是明显有事相求罢了。
“对，我就是夏目……但可否请你们不要随意……”
正面回答后，刚要就两人的无礼行径说道说道，不料竟被对方给无情打断。
“真是太好了！我们是居住在八原一带的妖怪，此次前来是邀请力量强大的夏目大人帮个忙哒！”
随后，便将近日频遭灵波袭击一事详尽道来，并全力恳求夏目能前往驱逐除妖师。
获知实情后，夏目不免再次陷入矛盾的漩涡中。
成为除妖师的前提，必然是能够看得见妖怪。
世间又多了一个同类，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孤单。
可是话说回来，对此人的行动风格还真是不敢恭维，估计立场方面也未必多么合得来吧。
何况夏目深知，人类间的交恶又是何其复杂的过程，绝非一时心血来潮那么简单。
而最关键的是，他今天还有非常紧要的行程安排。
“实在抱歉，我办不到。”难得强硬起来，夏目直接予以回绝。
“噫——夏目大人，别这么无情啦！”可对方依旧跪地不起，口中更是哀求连连。
不过，夏目此时可无心奉陪，便直将两人请出门外。
回身上锁，抱起胖猫，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我还有急事，两位另请高明吧。”
留下背后两道愈显颓丧的身影，夏目直奔小镇的西北方向而去……
泷川学长当时的一举一动，此刻还依然历历在目。
然而，究竟要打个怎样的招呼，应该如何过渡到正题，又到底希望得到哪种回答——诸如此类，目前脑中还是一片盲目的空白。
可是为什么，双腿还是不自觉地向前奔走着？
在猫咪的指引下，一路兜兜转转，于十点一刻抵达了预期的街道。
躲在角落里暗中窥探，搬家公司的员工正在忙着装载货品。
“泷川，去给叔叔们买些饮料，要冰镇的哦！”
“嗨嗨，我去去就回！”
一应一答间，远处门廊中一抹高挑的身影便快步踏上了街道。
“没错，就是他！”夏目未做迟疑，也急急忙忙的跟了上去。
可是无奈，计划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
由于压根儿就没想到该如何开口，所以只是单纯的尾随一路，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搭上，直到又重新返回最初的原点。
“嗯……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来着？”怀中的猫咪扣了扣鼻子，意味深长的提问道。
夏目听出了催促的成分，便为难地回应道：“先别急嘛，再等等看啦……”
不过有一说一，今天就仿佛运气爆棚，合适的机会一个接一个。
泷川学长不是去同学家里道别，就是前往书店归还漫画，甚至还要为新的邻居购置一些见面礼。
夏目则跟了一回又一回，但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打了退堂鼓，以致许久过后都不见任何进展。
胖猫急的暴跳如雷是在第七次跟踪结束后。
“啊啊啊！看不下去啦！干脆让我把那个小鬼逮进山里，有什么话你就当面跟他唠个够吧！”
夏目登时一惊，提着两只小腿儿就把飞扑而出的胖猫又拢回怀中：“老师，千万别乱来啊！”
然而猫咪还要严辞抗议，却不料远处再生变动。
“泷川，我刚和交易师那边打过招呼，你去把手续取回来，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那边话落，夏目和猫咪就立刻对视一眼。
显见，这已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从居民区转入热闹的大街，一路躲躲藏藏时走时停，尽量和对方保持着特定距离。
目光紧追不舍，而脑中则一直酝酿着合意的对白。
可是分秒间的出神后，却突然发现前方身形一闪，就只见泷川学长刚好转入旁边的一条小巷当中。
夏目一时心急，便快步追逼而去。
然而刚到巷口，墙边的死角里就猛然探出一只有力的手臂。
照着夏目就是一记背后锁颈，进而往回陡然一收，便将其紧紧反扣于暗处。
“唷，追了我半上午的人，原来就是你啊……”
糟了，被发现了！
这是夏目的第一反应。
明明那么努力地掩藏行迹，为之折腾了数个往返，实则却早已被对方看穿，想来还真是够丢人的。
不过对方好像并未刻意发力，就只是自然而然的锁着小臂，可禁锢效果却出奇的强，叫人连一步都动弹不得。
被彻底封住行动，夏目难掩慌乱与急躁。
可是刚要出手抵抗，对方却忽然将架势一松，直让他长长地缓了口气。
单手揉了揉脖子，却始终不敢抬头与之对视，眼中就只有小麦色的双腿以及干干净净的帆布球鞋。
难以想象，对方该是一副多么凶神恶煞的表情。
然而片刻的僵持后，却是对方首先发问：“没记错的话，您是一年级的夏目同学？”
“唔？”夏目一愣，眉目一扬，正对上一张平易的笑脸：“泷川学长……您认得我？”
“嗯嗯。”对方倚着墙面，一撩栗色的发尾，毫不避讳道：“因为同学间偶有传闻，都说一年级的夏目是个怪人呢……”他笑容依旧，意外的没有侵略性：“不过讲真的，是你跟踪我的话，还真是让人愤怒不起来啊。”
夏目不自禁地挠了挠头，对方豁达的反应倒是令他有点自愧难当。
且出乎意料的是，慎重行事的自己竟已在高年级那边小有名气了。
当然眼下最为在意的，还是对方那耐人寻味的后半句。
愤怒与否，难道还要区分对象的吗？
“泷川学长……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出于紧张，夏目说完就立刻撇开眼神，却唯有怀中的猫咪依然直勾勾地观察着对方。
泷川不以为意，只是略显隐晦道：“你知道吗，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走过来的……”
夏目干巴巴的眨了眨眼，心道你也不过比我大个两三岁而已嘛……
然而对方又轻叹一声，似在专心回味着什么：“那时的我情窦初开，好像全身都充满了新鲜感，也会如你一般去主动追寻一切美好的目标，但也同样为此而迷失过方向。”
夏目一声不吭，只是努力消化着每一个字眼，却有种不知所云的感觉。
就在这时，对方却忽然一改轻挑的语气，并愈加郑重的看了过来：“我必需承认，很庆幸能够成为你所倾心的目标，也非常享受这样面对面的过程，但身为学长有必要向你坦白，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方有事在身，所以该问的一句都没来得及问。
回程的途中，夏目一直在强迫自己忘掉当时的那份心情。
泷川学长的这番话，不会是那个意思吧……虽然他的确很养眼就是了，但谁会出于那种目的大老远的去找他啊！
只觉得头皮胀得厉害，那份尴尬还依然挥散不去。
甚至记不得，贪吃的胖猫是如何趁机心不在焉而顺利套路到一袋七辻屋的馒头。
胖猫就这样抱着馒头，而夏目则紧紧抱着胖猫，空气里洒满了细于茸毛般的点点雨丝。
夏目垂头丧气的，口中喃喃道：“猫咪老师，怎么办啊，我们被当成跟踪狂了……”
猫咪津津有味的咬了口馒头：“尾随了人家整整八趟，还不算是跟踪狂吗？”然后他伸出一根短促的指爪，又一本正经道：“话说不要带上我好吗？跟踪狂那是针对你自己的，人家又没提到我这只猫咪。”
“老师！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本想求个安慰，却反而讨来一阵嘲弄，给夏目急的额头直耸，然而转眼间他又突然反应过来：“哎……您终于肯接受自己是一只猫咪了？”
胖猫动作一僵，如遭暴击一般：“呆子！蠢货！就向你重申一遍好了，我是驰名于整个八原的高级大妖，可并非什么……！”
可话过一半，两人却双双一停，因为前方路口处，正赫然恭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夏目大人终于回家喽！能护送二位可是我俩的荣幸噢！”
“嗯嗯！回家回家！荣幸荣幸！吼吼吼吼！”
独眼妖怪身系腰鼓，开始敲击出欢快的节奏。
牛头则撑开巨大的雨伞，忙不迭地举上夏目的头顶。
没想到这两位如此执着，花了小半天都没能甩开。
夏目有苦说不出，只能一脸沮丧的继续前行。
无奈对方天生自来熟，一路上都在问长问短。
纵使万般不愿，可夏目还是要礼貌性的回应几句。
而同行一段后，独眼似乎察知到了气氛的低迷，便凑近牛头身边低声道：“喂，夏目大人好像不怎么开心啊……”
牛头则不可思议的转过脸：“我这么傻都早就看出来了，你居然刚发现哟！”
独眼啧了下嘴，偷偷商量着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夏目大人开心一点呢？”
牛头的目光四分憨实六分鄙夷，闷闷的回应道：“还用问吗……没有什么，比我俩立刻消失，能让他更开心的吧？”
“那还用你说！”独眼没好气的朝他一瞥，而后无奈地叹息道：“哎，算了算了，跟你商量还真是对牛弹琴啊……”
说完他就立刻把腰鼓一收，随即摇头晃脑的赶到队伍前方，一边继续行进，一边要自告奋勇的奉上几段表演。
还没等夏目拒绝，人家却已将阵势摆开。
然后老脸一板，大有一种豁出去的势头。
首先是几招不堪入目的拳术，又即刻接上一段拙劣至极的舞步，见夏目仍然没什么反应，便愣是追加了一出模仿秀，却也无非学学鸟兽啼叫，可谓要多不像有多不像。
几轮折腾过后，夏目只是敷衍着拍了拍手，而胖猫更是不屑到连白眼都懒得翻一个，却唯有牛头在后面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独眼顿时一脸不快，几步回到牛头身边：“你笑什么？又不是演给你看的！”
牛头则一脸憋屈的嘀咕道：“就那老胳膊老腿还好意思跳舞，明明是你自己的脑袋秀逗了……”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也说得一清二楚。
直叫独眼气的抓狂，便一把夺过那手中的雨伞：“来来来，别光看热闹，也该你上了。”他用力把牛头推上前去：“能让夏目大人笑起来就算我输哦！”
惨遭赶鸭子上架，面对一人一猫的注视，牛头把脸颊红得那叫一个娇羞。
“夏夏夏夏目大人，在下才疏学浅，就为您模仿一个牛叫吧。”
说着，空气中便接连传开几道低沉而悠长的“哞”——
不得不说，这段表演是何等的鬼畜，可是配上他笨重的声色，加之努力到纠结的五官表情，结果夏目还真就不禁一笑。
“噗！你这不是模仿，而是本色出演好吗？”一语带过后，夏目又立刻郑重道：“但要说清楚，笑也好，不笑也罢，我是不会答应你们的。”
这一幕可把独眼看得一脸愕然，左思右想也没能搞懂夏目的笑点。
不过正事要紧，他连忙顺着夏目道：“嘿嘿，不急不急，一步一步来嘛……”
总算到了家门口，两位小跟班儿颇为自觉地停在了院外。
而夏目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边目送两人渐去的背影。
本以为终能告一段落，却不料一切才刚刚开始。
周一大清早，对方就已守在门旁，非要强行担负起护送上下学的重任。
骂也骂不得，赶也赶不走，就这么死皮赖脸地一路随行，弄的夏目一时间也丢了方寸。
腰鼓还是那面腰鼓，被独眼敲的砰砰直响。
而牛头则换了把遮阳伞，毕恭毕敬地撑在夏目头顶，口中还一直吆五喝六的。
“让路让路！闪开闪开！夏目大人要通过喽！”……
夏目心里七上八下的，唯恐两人跟去学校会不慎搞出什么事端。
幸好有猫咪老师跟在身旁，想必对方还溅不起什么水花。
心思烦乱之际，无意间瞟了眼南边的山林，夏目却顿时停住了身形。
之前的鸟群沉寂了一个周末，还以为早就离行而去，却不料至此还依然逗留在八原，正集体翱翔在那片低矮的天空。
眼下看来，许是受到周末的连续降雨影响，导致鸟群不得不蛰伏于林中，才由此造成业已离去的假象。
可事实既非如此，就说明另有隐情。
夏目默默伫立，凝神眺望着远处，任凭湿凉的季风将发梢向后脑卷绕而去。
“看什么呢，夏目大人？”好奇心发作，独眼妖怪赶忙挪步而来。
“哦，没什么……只是那群游隼已经在八原呆了好些天了。”
“噢，原来是那群候鸟啊。”独眼妖怪拈着胡须，如实告知道：“据打听的消息，他们暂留此地，好像是在寻找一个同伴呢。”
夏目小作沉吟：“同伴吗……？”
再次看了眼那个方向，随后只能继续向前赶路。
同伴，他此前也曾拥有过。
然而潜意识中，那是他搬来八原之后才切实感受到的一种存在……
“哟吼！这就是人类的学校啊，看着还挺气派的呢！”
“学校学校！气派气派！”
一进校园，两名小跟班儿就显得兴奋不已。
也不知记没记住夏目的各种告诫，总之先四处逛悠一圈再说。
这煎熬的一整天，夏目的精力可完全没法用在学习上。
他时不时的就要窥向窗外，防止蠢萌二人组不小心搞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对方也确实不见消停。
要么在操场上追追打打，要么爬上树干捅捅鸟窝。
午休期间在草坪上用石子摆下晦涩的咒文，体育课上还要充当夏目的拉拉队。
当然可圈可点的是，两人从始至终都未曾骚扰过任何同学，夏目对此也是感恩戴德了。
如是，当两人的纠缠一直延续到周二时，夏目迫不得已，也只好选择认命。
放学的路上，夏目有气无力道：“要不……你们就先说说具体情况吧。”
一见如此，两人简直欣喜若狂，立刻把近日来的不幸遭遇从头到尾的详述一番。
大致听来，由于不能近身，便无法看清除妖师的模样。
可通过气息判断的话，对方却为人类无误，且大致方位也能借此锁定。
言谈间，中级二人组折折转转，便将夏目和猫咪一路引至事发的丛林。
雨期未过，空中还浮游着大朵大朵的积雨云，导致四周时阴时晴的，再衬上幽深的林影，直让人看着背后生寒。
然而比起这份抵触，此刻更加令人在意的，则是栖停于周围所有树枝上的大量游隼。
他们目光炯炯，时起时落，虽无攻击之意，但也着实令人头皮发麻。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最后停在了一处林间空地，据说暂时还未受到灵波的袭击。
一边提防空中的游隼，一边探查四周的情况，脑中则不停盘算着除妖师的问题。
虽说应下了妖怪的请求，可到头来又该如何同除妖师进行交涉？
寻寻索索，思绪万千，不觉间身后竟慢慢跟来一群形形色色的小妖怪。
他们不由分说，就直接把夏目认定为除妖师本人，进而当场对其展开了集体围攻。
“啊”的一声惊呼，夏目未能设防，即刻被扑打而来的群妖团团压住。
旁观的猫咪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他断定这些货色可并非夏目的对手。
起初，由于对自身力量不甚了解，导致夏目一直处于劣势当中。
可随着一双拳脚逐渐施展开来，那胡搅蛮缠的妖群竟被其全数击退回去。
“接下来！轮到谁了！”
难得强硬一回，夏目对妖群气喘吁吁的斥声道。
可不料随后一刻，他却不禁浑身一滞，就连耳膜都似乎跟着活泛起来。
没听错的话，就在背后那片丛林的对面，此刻正在逐层掀起一道道空旷的音律……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6、远方的音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