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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天性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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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叶清云这个名字对他来说还是一个禁忌,是他紧紧搂在怀里,却连受伤昏迷都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少时几乎日日都会幻想,幻想爹娘会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他跟前告诉他,不用再害怕了,他们要带他离开魔教,带他回家。
就这么幻想着幻想着,他就长大了,从第一次杀人时的日夜难安,到后来杀人时的心无波澜。
一年又一年过去,他的希望被一点点抹平,他也早就抛掉了那可笑的幻想。
可他还是忍不住会期待,期待着有回家的一天,期待着可以光明正大的做回自己,做回叶清云。
他不想做艳无双,慕容千峰给他们起名字的时候根本就不怀好意。
长孙无情生性最是多情心软,小时候连山上的兔子受伤了都会带回去救治,他却给她取名叫无情。
风无边明明是个天阉,他却许他风月无边。
而自己小时候男生女相,最是厌恶别人关注自己的容貌,他偏偏要自己艳色无双。
更别说柳无宁是个武痴,生性喜静,只爱钻研武学,他偏要他永无宁日。
他厌恶艳无双这个名字,厌恶慕容千峰,厌恶杀人,厌恶魔教,厌恶浑身的旧伤添新伤,永远无法痊愈。
他厌恶“艳无双”的一切。
所以他总是期待着,回到叶家,回到爹娘身边,继续做他无忧无虑的叶家小少爷。
直到看到叶宿月看他的眼神。
叶宿月的眼神就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盖在身上逃避一切的玻璃罩。
他恍然间明白,他想回家,可他已经没有家了,叶家那些人,只是叶清云的家人,不是他的。
他不想做艳无双,可他已经做了这么多年,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叶清云是叶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艳无双只是慕容千峰养的一条咬人的恶犬。
就算真的能再回到叶家,他还能做回叶清云吗?
他杀了那么多人,叶宿月会怎样看他?失望,痛恨,警惕,还是用那种看渣滓的厌恶眼神看着他。
对于叶霄和叶奇峰来说,他会成为他们光鲜亮丽的人生之中的一个污点,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其实艳无双都明白的,只是一直在逃避而已。
是叶宿月揭开了他一直自欺欺人的虚假幻想,让他不得不正视十几年时光的差距。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艳无双遇到了南栾。
艳无双第一次见到南栾是在苗寨,那时候因为慕容千峰要人家苗寨的圣物,所以命令艳无双去取来给他。
但是艳无双彼时年少,根本不是苗寨大巫的对手,所以便想了个损招,他化名燕许青,假装被人追杀,然后算计好了时间地点,被苗寨的圣女所救。
朝夕相处,少女暗生情愫,她是真的信任他,连禁地都带他进,圣物也让他看。
艳无双那时候还天真的很,就算要拿走圣物,他也天真的认为自己可以保住圣女的命。
可他没有想到圣女会自杀!
圣女就死在他的面前,只给他留下一句:而今才道当时错,满眼春风百事非。
就像他也曾想过保住胡三娘的命一样,结果他什么也保不住。
整个苗寨都陷入火海之中,四处都是鲜血和哀嚎,艳无双就这么麻木地骑在马上,麻木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他看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站在堆叠起来的尸体旁边,满脸冷漠地看着那些死状凄惨的人们。
艳无双看着那小孩,半晌冲着那小孩“喂”了一声,问道:“你是这里的人吗?”
那小孩长了一双猫眼,一对眼珠子黑沉沉的,薄唇轻启,嗓子就像刮在砂纸上一样粗粝难听:“我是苗寨的人。”
艳无双沉默片刻又问:“你爹娘呢?”
那小孩面无表情地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这就是我爹娘,和我的兄弟们,哥哥,你要杀了我吗?”
艳无双看着这小孩的眼睛道:“你的亲人都死了,你也不伤心吗?不恨我?不想为你亲人报仇吗?”
小孩摇了摇头,又问道:“哥哥,你要杀了我吗?”
艳无双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看来这个孩子是天生的情感缺失,天性无情啊!
艳无双自己被各种感情弄的焦头烂额,黯然神伤,看到这种天性无情的人却起了兴趣。
是不是天性无情的人,就可以不为情所伤了?
艳无双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小孩的身前,蹲下身和小孩平齐,看着小孩的眼睛道:“我不杀你,我要带你走,”他将小孩抱起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无情才是最好的。”
艳无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摇摇头道:“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艳无双看着山脚那一棵半死不活却依然顽强生长的栾树,沉吟半晌道:“你就叫……南栾,希望你像这南方的栾树一样,即使在不合适的地方,也能顽强的生长,别轻易就死了。”
小孩对于艳无双的话半懂不懂,只是指了指自己道:“我叫南栾。”
叶清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自嘲一笑,当初虽说是把南栾给带回了魔教,但也一直没管过他,只是让他自己艰难求生。
没想到这孩子竟然真的就这么跌跌撞撞的长大了,直到叶清云杀掉了慕容千峰,当上了魔教的教主,让所有魔教所属前来朝拜,才终于又注意到了南栾。
这么多年,他过的很好,对于魔教尔虞我诈,提心吊胆的生活也适应良好,像叶清云给他起的名字那样,在这种地方也活的好好的。
之后叶清云将魔音发配到清雅小筑,教中没有人管理事务,才将南栾收为徒弟。
南栾果然不负所望,将教内的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只是没想到……
叶清云捏了捏眉心,想到之前他和南栾被困在悬崖之下的那个晚上,没想到南栾的身世是那样的,怪不得南栾对于亲人族人的死全都无动于衷。
这么看来,南栾也并非天性无情。
叶清云叹息一声,不由得感叹,自己还真是没有看人的眼光,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走眼。
正感叹着,突然旁边有人推了他的肩膀一下,叶清云抬眼望去,竟然是沈易安。
沈易安眯起眼睛,危险道:“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看我打擂?!”
叶清云愕然地向下面望去,下面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又看了看四周,各家门派全都在有序离场。
他眨了眨眼迟疑道:“这是……结束了?”
沈易安冷哼一声道:“你还真没看!已经结束了,再过一会人都走光了,你没发现叶伯父都没在前面坐着了吗?”
叶清云一时出了神,还真没注意到叶霄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嘶”了一声难以置信道:“就没一人告诉我?!我爹就这么丢下我走了?”
沈易安戳了一下叶清云的额头,严肃道:“瞎说八道什么?!叶伯父是和各位掌门去研究明天擂台的排布去了,还没走呢……不过……”沈易安狐疑地看着叶清云,“你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什么也不关注了。”
叶清云想了想诚实道:“我在想南栾。”
沈易安闻言神色一正,从旁边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叶清云身边,道:“上一届武林大会魔教连吭都没吭一声,怎么这次竟然派了南栾过来,最诡异的是南栾竟然要参加打擂,真是匪夷所思。”
叶清云看看沈易安,心里默默道:当然是我让他来的!
嘴上却说:“谁知道魔教又有什么阴谋诡计了,我们可一定要当心才好,而且南栾我与他交过手,浑身是毒,恐怕与他对擂的人不容乐观啊!”
沈易安皱紧了眉头,发愁道:“各家掌门肯定都不会愿意上来就跟南栾对上的,可是据说打擂双方都是抽签决定,这可就说不准了,要我说叶伯父就别答应让他参加不就完了嘛!”
叶清云好笑道:“那是我爹不让他参加就可以不参加的吗?你没听南栾怎么说,人家可是代表魔教来的,你不让他参加,不是公开挤兑魔教吗?到时候引起纷争,血雨腥风的,谁来负责?”
沈易安叹了口气,挠了挠头道:“希望别让我遇上他。”
叶清云挑眉看着沈易安道:“呦,我们沈二公子也有怕的时候?说出去脸上可挂不住昂。”
沈易安拍了叶清云的手臂一下,道:“我这不是只跟你说了吗?要是别人知道,定是你说的,我没脸就找你算账。”
叶清云捂了一下自己的嘴,小声道:“我定不给你说出去。”
沈易安笑了笑,翻了叶清云一个白眼,道:“你就会胡闹,不过我其实也不是怕南栾,我是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我又打不过他,当初在魔教的时候,我就吃过他不少暗亏。”
叶清云一怔,沈易安吃过南栾的亏?他怎么不知道?
他蹙眉问道:“你吃了他什么亏?”
沈易安讪笑两声道:“又不是什么大亏,你怎么还问啊?我吃了亏就够丢脸的了,还说与你听,我可没这么厚脸皮。”
沈易安站起身,将叶清云也拉起来,推着他转个弯往后走,边走边道:“他们得商量好半天,我们先走吧,正好你也不认识苏州,我带你去看看苏州的美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