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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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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沉默蔓延了整个屋子。
立刻的,萧明铉就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句傻话。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返老还童这么神奇的事呢?
若是有,第一个知道并追寻的应该也是自己的父皇,就像他到现在也没有放弃寻找江湖中传说的可以让人长生的长生令。
他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眼睛,羞赧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没话找话地道:“呃……师父,这扳指您还留着呢?”
他说这话一来是为了转移话题,二来却是为了试探。
直白点讲,就是他还是不太能相信眼前这个漂亮的不像真人的男子就是当年将他从叛军手中救回来的师父。
虽然当年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深切的明白,他的那个师父并非一个好人,用“阴戾”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了。
而眼前这个人,虽然漂亮近妖,但是浑身气质平和,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已经看破红尘,马上要去出家的人。
与他那个阴暗暴戾的师父,相去甚远,简直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叶清云瞥了一眼还不够老练的太子殿下,这话题转的无比生硬,试探也试探的毫无技术可言,在他眼里,面前人的心思就像被放在阳光下一样,一览无遗。
不过他并不在意,有警惕心是好事,若真是一个藏不住心思的傻子,也枉费了他这么多年的辛苦栽培。
“当年你身无长物,只有这枚扳指可以证明你的身份,但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将这枚扳指送给了为师,以至于当初你回宫在宫门口都受到守门侍卫的阻拦,还是去找了你外公,才得以回到你父皇身边,”他想到当年的事,也禁不住笑了笑,“为师当年就跟在你身后,看着你被刁难,被欺辱,却不现身帮忙,也不将信物还你,你可怨我?”
萧明铉倏然抬起头来,急切地道:“当然不怨师父!”
他的眼睛里满是孺慕之情,当年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更何况这些细节就只有师父和他,以及木凝天知道,能说出这些的,必然是师父无疑。
“徒儿知道,师父当年是为了考验我,若是连这么点小事都要仰仗师父,那想必您也不会收我为徒,还留下木凝天来帮助我,教导我……师父,这么多年,徒儿真的很想您!”
南栾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的手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用力到发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师父唯一的徒弟,也是师父最信任的人,却原来,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他根本就不是师父唯一的徒弟!
他的眼神就像淬了毒一样,若是眼神能杀人,恐怕眼前这位尊贵的小太子已经死了千次万次。
普通人会觉得天威难测,天子之怒无法承受,对皇室中人均有畏惧,但对他来说,什么皇上,什么太子,都不过是肉体凡胎,脖子一抹都是必死的命,何惧之有?
若不是……
若不是现在在师父面前!
南栾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憋的肺部感觉要炸裂开来,脑子里疯狂逃窜的杀意终于被压制下来。
但他的眼神依旧让人胆寒,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将自己的头颅深深地低下,闭上了双眼,遮住那肆意蔓延的恶毒与厌恶。
叶清云用余光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低着头的南栾,并没有理会。
他不能是一个只会杀人的疯子,得学会忍耐,忍耐杀意,忍耐不甘,不能总像在魔教一样,只会一腔蛮劲,为所欲为。
“师父,”萧明铉微微咬了咬下唇,“为什么您一定要我来江南呢?其实京城也很好的!您可以去京城里住,可以,可以住在太子府里……”
叶清云抬手制止了他的话,道:“我答应过一个人,此生都不会离开苏州,先不说这个,你这一路走来,可有什么感悟?”
小太子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师父,微微蹙眉,想了又想,犹豫道:“嗯……就觉得江南富庶,武林中人也很多,而且武艺高强,更胜宫中禁军。”
他感觉自己手心里出了汗,在桌子底下擦了又擦,又怕将手汗都擦在自己身上,一会儿被师父看出来。
主要是因为师父也是武林中人,他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师父面前说这些话,怕惹得师父不快。
这岂不成了他的罪过!
叶清云可没有一点不高兴,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更深了许多,“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若不效忠朝廷,那他们学武干什么?”
“可是……武林中人都以与朝廷勾结为耻,这种观念由来已久,朝廷也想过将他们招安,但是响应者少,就算已经将条件放到最好,他们自诩江湖豪侠,也不屑一顾。”
叶清云嗤笑了一声,语气中带了一丝嘲讽,“怀柔……”
他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茶杯上划了一个圈,叹息道:“朝廷是有军队的,若真想让他们归顺,怎么会没有办法?”
这声音在黑夜之中放的极轻,透露出蛊惑的意味。
萧明铉犹疑道:“可是师父,他们,他们也没有反了朝廷,也没有,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反倒是帮助百姓,锄强扶弱……”
“明铉!”叶清云的眼神变得锐利,却并不是责备,反而让他觉得从中看到了一点恨铁不成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自恃武艺高强,不服朝廷管教,便与反贼无任何差别,你说他们锄强扶弱,难道我朝没有律法吗?用的着他们多管闲事?”
“更何况,若有一日,你也成了他们眼中需要铲除的‘强’,百姓愚昧,必然与他们同流合污,到时大厦倾倒,也只需一时!”
冷汗顺着萧明铉的脊背流下来,湿透了他的内衫。
他的眼神惊恐,端起茶杯大口地喝了两口,才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得承认,师父所言也是他心中症结所在。
其实之前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但当时的他不过笑一笑,敷衍几句,不屑一顾。
不过就是一群江湖草莽,何至于如此危言耸听?
但经过这一路所见所闻,他的想法早已发生了转变,这不是他想象中的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群有信仰,有组织,武艺高强,富可敌国,并且对朝廷没有任何好感的狂徒!
师父说的对,这样的一群人,若真的要反了朝廷,恐怕换日也不是难事。
叶清云嘴角挑起一丝微笑,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小太子眼神越来越坚定,他继续道:“明铉,你要做仁君,可仁君也不是一味仁慈,这样的君主得不到想要的太平盛世,你需要有人在你身后,替你做那些你做不了的事情,而你,大可以继续做百姓心目中的仁君。”
“师父,”萧明铉从座椅上站起来,一撩袍子单膝跪在地上,“还请师父帮我!”
叶清云轻轻扶起跪在他面前的人,拍了拍他的手道:“为师帮不了你,我自己都不会离开苏州,如何帮你?”
“可是师父!”萧明铉着急地道。
叶清云摇摇头,“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虽不能帮你,但有一个人可以帮你。”
萧明铉猜测道:“木凝天?”
“不,木凝天武艺虽高,但心却不够狠,总是思前顾后,不能做一把合格的刀。”
“那是……谁?”
叶清云对着站在门边的南栾招了招手,道:“蛮儿,过来。”
南栾心中突兀地出现了一点不安,这是第一次,师父让他过去,他却不愿意过去,甚至想要逃避。
不是故意地闹脾气,不是撒娇耍赖,是真真实实地想要逃离这里。
他有预感,师父要说的话一定不是他想听到的话。
但事实上,他没有一丁点迟疑地走到了师父的面前,“师父。”
叶清云摸了摸他的头,将他的手与萧明铉的手叠放在一起,笑道:“南栾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也就是明铉你的师兄,有他帮你,足以让你无后顾之忧。”
萧明铉迟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青年,即使不与他对视,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友善的气息。
这让他怀疑,这个人真的能帮助他吗?
比起帮助他,他更愿意相信这个他名义上的师兄,给他背后捅刀子的可能性大一点!
叶清云看出小太子的疑惑和不信任,但他并没有多为南栾说些什么,毕竟若南栾连这么一个小太子都糊弄不过去,那他也不必再对他寄予厚望了。
他的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若是不能取得小太子的信任,那南栾就没有再呆在这的必要了。
把将信将疑的萧明铉送走,南栾回到叶清云身边,却一声不吭的站着,也不看他,也不动,沉默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叶清云抬眼看了看他,道:“从明天开始,你就去萧明铉身边,保他安然无恙。”
南栾几乎无法忍受!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轻轻挑动灯芯的师父,嘴唇颤抖,勉强压下快要脱口而出的哽咽,哑声道:“师父,我不想离开你的身边。”
“可你现在呆在我身边,毫无用处。”
南栾垂在身侧的手抓紧了自己的衣服,睫毛颤了颤,咬牙道:“师父,我不一定可以保他安然无恙,我的行事作风,与京城没有丝毫吻合之处……”
“你必须做到。”
叶清云看着眼前委屈至极的徒弟,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心中软了一点。
他叹了口气,道:“蛮儿,你得学会自己去做事,自己动脑子去思考,学会独当一面,师父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南栾眼中氤氲出一点湿气,他不想长大,不想独当一面,不想……离开师父。
叶清云闭了闭眼,沉声道:“南栾,你跟着你师弟,但师父要你做的,不只是帮他,我要你帮他,同时也要你控制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南栾浑身一震,倏然抬起眼睛看向师父,师父的话……
难道他想?
叶清云点点头,笑的温柔又迤逦,出口的话却冷漠又残酷:“他会成为,我们最好的傀儡,只有你能为我办到。”
南栾复又垂下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半晌答道:“徒儿……定不负师父所托!”
叶清云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南栾的肩膀,转身道:“去吧。”
南栾点头便出了门,将门小心地关上。
叶清云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指,“咻”的一声桌子上的烛火应声而灭,整个屋子都陷入了黑暗之中,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他静静地看着那一点如伤疤般清冷的痕迹,思绪翻涌。
不应该心软的,应该永远铁石心肠。
只有如此,才能无所畏惧。
半晌他终是叹了口气,翻身躺在床上,喃喃道:“蛮儿,快些长大吧。”
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他真正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