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烟火》珣雨

8、偶遇 林仪显然没

　　林仪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周微澜。

　　福利院，她从上大学起每年都会来一趟。这些孩子让她想到了自己，他们都是经历过丧亲之悲的人，林仪觉得，为这些孩子做点事，就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妹妹一样。

　　或许，这也是她殊清罪孽的一种方式。

　　林仪原本今年也应该是半个月以前来的，但她恰好感冒，还有些低烧，再加上书店工作忙，所以就推迟到了今天。

　　很凑巧的是，沈穆早上让她和程妤把一批书送到福利院。林仪想，程妤是个爱晕车的人，这些书她自己一个人也拿得动，就独自揽下了送书的活。

　　院长絮絮叨叨和周微澜说着话，见周微澜的目光一直飘向林仪，好心解释道：“这个姑娘每年都来给孩子送东西，今年还带了一大批书，说是她老板捐给孩子们的。”

　　林仪的老板，不就是沈穆吗，他怎么不知道沈穆平时还有这副做慈善的好心肠？沈穆每天在他妈妈面前哭穷，背地里对福利院出手这么大方。这样的反差，是个很不错的新闻点。

　　紧接着，周微澜又听院长很低很低地嘟囔了句：“也是个可怜人啊。”

　　周微澜直觉院长说的是林仪妹妹的事。

　　沈穆给他的资料表上，林仪的妹妹是五岁就离世了。想必林仪是很怀念自己的妹妹，所以才会将对妹妹的思念寄托在这些和妹妹年纪相仿的小孩子上。

　　想到这里，周微澜不禁对林仪有了一些心疼。他也是经历过亲人离世的人，自然能够懂得她的心情。论及此处，两人或许也同是天涯沦落人。

　　邵成顺着周微澜的目光也看到了林仪，他眯起眼，觉得眼前的人很是熟悉。再仔细一看，他立刻将相机抱得更紧了。

　　这不是之前那个撞到他宝贝相机的人？听说还把周老大当做了坏人？

　　邵成一下子就在心里给林仪打了个负分的印象分，决定等会儿要离她远远的，也要保护好自家老大，不能再让他被误解。

　　周微澜不知道跟在身旁的邵成对林仪已经有了这样大的意见，他对林仪的出现有些惊喜。

　　本来正愁没什么契机了解林仪、采访林仪，现在机会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院长还在和他说着福利院的基本情况，周微澜暂且将注意力从林仪身上转回来。他细细听着，一面调整着采访提纲。

　　“叮铃铃——”铃声响了，孩子们的喧闹声一下子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周微澜看到许许多多孩子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简朴，可跳跳蹦蹦充满着活力，脸上的笑容怎么样藏不住。

　　见着院长，好几个孩子一窝蜂跑了过来，围在院长身边长一声短一声叫着，还要拉着院长陪他们做游戏。

　　不远处有几个胆小的怯怯看着周微澜等人，眼中满是对生人的好奇。

　　周微澜看过季捷之前对福利院的报道，无非是在说福利院哪里的设施又不好了，孩子们现在缺什么。

　　论理，季捷这么写也什么问题，毕竟得把福利院艰难的一面给写出来，才能有人对口支援嘛。他们做这个专题采访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福利院，季捷的报道往这个目的上面靠拢自然是无可厚非的。

　　周微澜原本也想将这次的专题往那方面写，但是当他看到院长皲裂的手，看到孩子们在操场上自在玩闹的时候，觉得自己应该写点不一样的东西出来。

　　正想着，一双稚嫩的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周微澜低头一看，发觉一个大约摸四五岁的女孩子睁着双大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澄澈明亮，溢满光彩。

　　周微澜蹲下身，将女孩额前的碎发拨开。

　　“是想要我陪你玩吗？”

　　小女孩咬住唇点点头。她觉得眼前这个大哥哥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而且，能和院长妈妈走在一起的，一定不是坏人。

　　“走，我们去玩游戏。”周微澜抱起小女孩，往操场中央跑去。

　　他们经过林仪身边时，林仪还能听到小女孩咯咯的笑声。

　　她站的位置恰好是光亮和阴影的分界线，大楼的影子落在她半边脸上，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林仪凝望着那群欢笑的孩子和正在陪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的周微澜，觉得周微澜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只有很好的人，才能够被小孩子信任吧。像她这样罪孽深重的，就只能够成为一个旁观者。

　　“姐姐。”

　　突然，一个女孩的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

　　林仪浑身一震，以为听到了自己妹妹的声音。

　　是林安看到那么多孩子在玩、听到那么多笑声，来质问她当年为什么不救她吗？

　　林仪她插在兜里的手不住地发着抖，喉咙也又干又疼，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姐姐。”

　　那声音又来了，像是魔咒一般，渐渐有好多声音重重叠叠，林仪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倒下去的时候，一双手托住了她。

　　她像是看到了上浮的救命之物，死死抓住了那双手。

　　手的主人好像也感受到了她的惊惶，越发用力支撑起她的重量。

　　“林仪，林仪。”她听见一道略微低沉的声音划破黑暗，她沿着那束光拼命向上游，眼前渐渐显出了亮光，这些亮光渐渐凝成一双略带焦急的眼眸。

　　林仪终于回过神来。她看到周微澜立在她对面，身边围了一群孩子，也都担忧地看着她。

　　在她身侧，一个小女孩子眼泪汪汪地牵住了她的衣角：“姐姐，你没事吧？”

　　原来是这个小姑娘在叫她，不是她的妹妹来找她了。

　　“刚刚孩子们想叫你过去一起玩，我就让小敏过来喊你。”周微澜回想起刚才林仪面色的惨白，还有些后怕：“吓到你了吗？”

　　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林仪几不可见地舒了口气。

　　“没事，可能是太冷了，一下子不适应。”林仪随口掩饰过去。

　　周微澜想，今天的天气虽然冷，但林仪刚才那样子分明就不是感觉到冷了的样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一样。

　　小敏方才，好像叫了林仪“姐姐”，林仪是不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呢？看来，妹妹的离世对于林仪实在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身边孩子叽叽喳喳叫着，催周微澜陪他们玩。周微澜看着被小孩子们簇拥着往前的林仪，敛了这杂乱的想法，也跟着往前走了。

　　林仪是实在不想玩，她以前每次来，都是远远看看孩子。她怕和这些孩子接触，会给他们带来不幸。但是这些孩子们真的太热情了，她总觉得如果拒绝了他们，下一秒这些孩子就会在她面前哭出来。

　　罢了罢了，就当是陪妹妹玩一玩，补偿一下她内心的愧疚吧。

　　邵成原本还在调试相机，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到林仪和周微澜被一大群孩子围住。林仪倒也罢了，没什么正经事要做，但周微澜可是过来采访的，怎么也和孩子们一起玩上了？

　　“不是吧顾副，周老大他不务正业？”邵成想让顾骏毅去提醒周微澜他们还有采访任务要完成，可转头一看，发现顾骏毅已经和一个女孩子玩上了翻花绳的游戏。

　　他错愕万分：这不务正业还能传染的吗？

　　然而，当他身边团团围了四五个半大孩子的时候，他的心也不知不觉柔软起来：“来，哥哥给你们拍照。摆个姿势，对，一二三，茄子！”

　　几个人陪孩子玩到中午时分，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排队去食堂吃饭了。

　　邵成掏了掏口袋，里面塞满了孩子们给他的礼物，大多是一些皮筋糖果什么的。但邵成把他们当做宝贝，还一样样展示给顾骏毅看：“我可太受孩子们喜欢了。”

　　“也不知道刚刚说微澜不务正业的人是谁。”顾骏毅敲了敲有些酸胀的腿，呛了邵成一句。也不知道怎么的，看到那些孩子纯真的笑脸，他就忍不住想要和他们亲近。

　　邵成没把顾骏毅的话放在心上，喜滋滋地把这些小礼物妥帖放进口袋里，像是拿到珍宝一般。

　　远处跑来的院长脸上有点歉意：“各位记者，实在不好意思，太久没有人和孩子一起玩了，所以他们今天有点兴奋，打扰到大家工作了。”

　　周微澜额上出了点汗，他拿纸巾擦着，看到林仪黑色衣服上被刚才玩“跳房子”时用到的粉笔蹭到了，便递给林仪一张纸巾，指了指她衣服上弄脏的地方让她清理一下。

　　林仪犹豫了一下，对周微澜道了声谢，接过纸巾擦了起来。

　　周微澜心里想，林仪这次比上次好，至少没有那么抗拒他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林仪对他的戒心放下了一些呢？

　　或许再过不久，他就可以采访林仪了。

　　院长招呼着大家先去吃午饭。

　　“我们这儿不像城里，没有大鱼大肉，但大家放心，给孩子吃的，都是营养均衡又干净卫生的。”

　　邵成和顾骏毅早饿了，应了一声就跟着院长走。

　　周微澜看顾骏毅和邵成都走了，自己也往前走了几步。然而他迟迟没有听到林仪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林仪似乎正打算离开。

　　“林小姐，一起吃个午饭吧。”周微澜喊住了林仪：“刚刚你还说冷，吃点热的东西下去，会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