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一只羚羊

7、季风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道菜，黑椒牛柳，可乐鸡翅，豉汁排骨，蒜蓉西兰花。
　　“烨哥，我跟飞扬也不知道现在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了一点儿家常菜，你别嫌弃啊。我还烤了一个栗子蛋糕，等会儿我们饭后吃。你要多少米饭？”欧阳给林烨盛好了饭。
　　“喜欢都喜欢，我这来了什么都没帮忙，白吃的什么都好吃，更别说还是我们的中餐。”林烨吃习惯了冷餐，乍一闻到油烟的味道还有些不习惯。
　　陈飞扬开了林烨带来的那瓶酒，给林烨和欧阳倒上，自己倒了一杯橙汁。“来，烨子，今天你就放心吃大胆喝，晚上我负责给你送回家去。”
　　“对，”欧阳举杯，“烨哥，欢迎你来，希望你常来玩。”
　　林烨也没推脱，觉得这就像小时候父母和亲戚拉扯红包、抢谁先付账一样，是没有意义的过场，不妨坦然跳过这一过程。“欧阳，飞扬，谢谢你们。异国他乡遇到你们我真的很惊喜，看到你们幸福我也发自内心地高兴，我敬你们，祝你们长长久久。”
　　“谢谢烨哥。”欧阳喝了一口。
　　陈飞扬看了林烨一眼，林烨没有接他的眼神，只看着欧阳。
　　“真的诶，这酒好好喝。我也喜欢果香气，看来这家酒庄我要马住了！哈哈！”欧阳拿过酒瓶，仔细看上面的产地。
　　一顿饭吃得林烨比谈公事还累。陈飞扬除了一开始有些惊讶以外，后面也没那么别扭。可他越自然，林烨越伤心。一瓶酒喝完，欧阳又要起身去开另一瓶。陈飞扬拽住他，“行了你们俩，少喝点，别喝酒了，喝橙汁。”
　　林烨也感觉到了自己今晚不寻常的轻松和放纵，叫住欧阳，说自己也有点醉了，该回家了。欧阳没勉强，想必这一晚的交锋，他也累了。
　　陈飞扬拿起钥匙和外套，“我送你。”
　　二人和欧阳告别，林烨看着陈飞扬先下楼的身影，晚风有点凉，他突然有点鼻酸。
　　很快就到了家。林烨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陈飞扬也没有下车。
　　过了好久，林烨说，“你回去吧，停得太久了，别让欧阳不开心。”
　　陈飞扬握住方向盘，“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林烨看着窗外的夜色，“公司给你租的房子吗？”
　　陈飞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对，公司给了预算，我选了房型。”
　　林烨问，“为什么？”
　　陈飞扬不知道他具体问的是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没有申请？为什么和他分手？为什么和他分手后和欧阳在一起？为什么来美国也不联系他？
　　“烨子，我……”
　　林烨打断他，“为什么选loft结构？私密性差，朝向也差。”
　　陈飞扬说，“我就只住一年，也没想那么多。又想着你之前说过，就想自己也体验一下。”
　　林烨听到了预期中的和自己有关的答案，但心情好像又瞬间下坠一点点。
　　陈飞扬突然开口，“烨子，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给你回复。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那年我跟你一起准备申请，但我父母特别反对我出国，他们希望我留在国内，说要出国就不给我经济支持。那段时间我就特别想自己努力赚钱，或者去一个全奖的学校，我跟他们吵架，有一次吵到特别激烈的时候我跟他们出柜了，挂了电话不久，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直接脑梗气到了120。”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我家的这些情况，我看着你在对面那么开心地跟我分享你的喜讯，我为你高兴，也为自己心痛。我没有你那么开明的父母，但又不能舍弃我的父母，我也不能把你拉入我的谷底，让你陪我一起克服这些阻力。可我知道我一旦告诉你，你一定会义无反顾地选择陪我一起面对，你也许会为了我放弃offer，可金九银十已经过了，工作不好找，你也许会选择跟我异国，等待回国的机会，可是我不想成为你考虑机会时的负担，我……我以为我做了对你好的选择。”
　　“寒假我回家，发现我爸真的病了，他本来就高血压，上次闹那么一场，整个人虚弱了很多。我妈说我爸现在上了年纪，要小心情绪波动。我那时候一方面觉得人生灰暗，头上悬了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另一方面又庆幸当时没有阻拦你，我……”
　　林烨静静听着，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我想分开对你对我都好。这些年来我没有屏蔽你，也没有拉黑你，你发来的信息我都看得到，很多次我差一点忍不住回复你，可我又觉得，回复了又能怎么样呢，再等一等，也许再等等你就适应了，就会慢慢忘记我。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遇到你。”
　　陈飞扬说完了，拔下车钥匙，递给林烨。
　　林烨接过钥匙，沉默了一会儿，“叔叔身体还好吗？”
　　“还好，他跟我妈这两年也慢慢接受了我的性取向，我这年纪大了嘛，又不结婚，他们可能也明白了这不是我一时兴起。正巧，我那些前几年结婚的表弟表妹们这两年也都离婚了，谁也说不了谁。”
　　“身体好就好。”林烨推开车门，下了车。
　　“烨子，对不起。”陈飞扬也追出去。林烨在三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回头说，“陈飞扬，以前我总觉得你就像风一样，我看不到你，却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你。风经过的时候，我总是感觉窒息。我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最后还是选择不告诉我，我想你也并不好过。我花了很久的时间疗伤，现在我痊愈了，我想你可能只是季风，只是季节性的、地域性的，和我无关。其实我在见到你之前，就已经不再需要一个答案。但故事有始有终，也挺好的，听你亲口说了那么多，感觉补上了过去这些年的裂缝。今天过后，还有几个月你就要回国了，我想我们也没有理由再见面了。祝你幸福，我们都放下过去往前走吧。”
　　林烨最后看了一眼陈飞扬，突然感觉自己一旦松开揪着过去不放的手，咽喉处的紧迫感也消失了，原来这么长时间以来不是放不过陈飞扬，而是自己放不过自己。他转身上楼，知道陈飞扬也会转身离去，走个二十分钟到家，到家后会有各种各样的家务等着他做。
　　雨季似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