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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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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小跑到店里付款的柜台。
“不用再测量我的尺寸了。”我喘息甫定,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的店员小姐说,“我可以写下来——请问,有纸和笔吗?”
她的眉毛向上一跳。
“嗯……当然。”她用一种颇为纠结的眼光,扫视我的全身上下。她利落地接过坐在电脑后的她的同事递来的一小片便利贴和一支笔。当她在将这两样东西交给我的时候,她嘴边的肌肉抽动起来,像是极其想要表达,可是又实在一言难尽,于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把写好三个数字的纸条贴回她的手心里。这时她终于忍不住鞠了一躬。
“虽然这样做,有可能对您造成冒犯,以及打搅您作为顾客而在本店的所有自由行为……”她小声说,满眼复杂地看着我,“但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不得不提醒您和您和爱人一句——这里毕竟是公共场所。”
我脱口否认:“他不是我的——”
接着我立刻反应过来:我关注的重点错了;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你误会了。”我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我和我的爱人——不,我是说——我和我的……我的……啊,也不对……是我的……我的……总之就是我和跟我一起来的那个男的!”我烦躁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什么也没做!”
可她看起来似乎比我还要窘迫。“那么非常抱歉,这位小姐,但愿是我想错了。”她轻轻地转身,从她的同事手里接过一件崭新的礼服长裙。“试衣间在后面。”店员急急地推着我的肩膀,领我来到空置的一间。她把衣裳忽地塞进我怀里,“如果试衣过程中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叫我。我就等在外面。”说完,就好像我是一件让人多看两眼就忍受不住要去移开眼睛的丑东西一样——她着急忙慌地替我关了门、拉上挡帘。
我捧着衣裳,转向镜面。
然后我就明白了她何以如此浮想联翩。
镜中的我的模样,可谓是把“衣衫不整”诠释了个彻底完全:衣领东倒西歪地贴在胸口上方的肌肤,衣褶层叠,像是一沓揉皱了的纸片;我头顶上的发丝也跟那水底横生的海草没什么两样——一条条的乱绞,当我摇头晃脑时会分成多个小队朝不同的方向飘摇;还有我的脸色,在全身镜周边镶嵌的长形灯条的淡橘黄色光芒下,显得就像一颗下端尖尖的红粉草莓。
“妈呀。”我自语道,把衣服扔到座位里,两手捂住了余热未散的脸。
怪不得我一路跑过来时,那个某些店里顾客脸上的神情都仿佛看见了一只珍禽异兽。然而这根本不能怪我。我忿忿地想。从他手臂里挣脱出来,就已相当要取巧、要时机、要智力和体力同在一条水平线,哪儿还顾得上这些?
也幸亏我脱身得及时——虽然我也并不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胆敢就这么无遮无掩地“测量”我的……胸围和臀围。
可要是他真的有这个胆儿呢,贝拉?万一他真要这么干呢,你是拒绝,还是不拒绝?
“我应该拒绝。”我对镜中的自己呢喃。
不管我愿或者不愿意,想或者不想,我都“应该”拒绝——这是无可回旋的。
灰色的悲哀像老鹰似的在心里的天空中盘旋。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那地上蹦跳的、跑动的、生机活泼的、皮毛鲜艳的小动物都消失不见。所有鼓舞的、雀跃的、躁动的色彩从脸上褪去了。我放下双手,镜子里,没有温度的黑白色在交替闪现。
我抹了一把变润的眼角,开始一粒粒解下纽扣。
……
试穿的结果正如卡莱尔所言——它的确很适合我。
我久久停留在试衣间里,在镜前端详、流连。我极少在吃穿上投入超出它们本来的意义和用途的关注度,只因我通常认为,这些拘泥于物质层面的东西——只需要能够满足生理和社交需求……也就足够了。
可我还是没能扛得住生物天生而来的对美的喜爱和青睐。我在空间狭小的试衣间里卡顿地转圈,就像舞蹈演出和电视剧里表演的那样,女主角在灯光、鲜花、音乐组成的优美境地里踮脚而蹁跹。外层断面上缀着的薄纱像云雾似的缭绕——说句自吹自捧而大言不惭的话:我觉得我自己像极了一座在熹微晨光里吐露风华的秀美山尖。
试衣间的门在耳边被叩响。
“亲爱的,尺寸还合适吗?需要替您更换吗?”那尽忠职守的店员小姐问道。
我打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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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抢先于站在我身旁的卡莱尔说,从随身小包里掏出查理交给我的信用卡,飞快地甩到铺满花花绿绿的各种纸票、账单和收据的桌面。“来自于BOA(即Bank of America),”我耸肩对那收银员说,“付款方式为美元。你们支持这家银行的,对吗?”
“是的,支持。”那坐台小姐对我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伸出双手去拾起桌子上的卡片,“不过,我们将为通过HSBC、巴克莱银行和苏格兰皇家银行并且结算方式为英镑的顾客提供额外的九折优惠。”
两根长长的手指忽地出现在我眼前,在她的双手还未触及到前,按住了我的银行卡。
“苏格兰皇家银行。”他的另一只手从外衣内衬里伸出来,一张银行卡被他直接推到收银员的胸前。“英镑。”他说道。
“卡莱尔!”
我压低了嗓子向他抱怨。“你不需要这样,我也不需要你这样。”我握住他的一只手臂,用力晃了两下。“查理给我的钱还剩一些,加上我自己攒的一点存款,足够了——我的意思是——好吧,”我索性坦率地承认了,“你挑的这件很讨我的喜欢,我想带回家。但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你再为我花钱,虽然钱这种东西对你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中的小菜一碟。”
当我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等在收银台后面的那个妆容精致的姑娘瞪大了眼,向卡莱尔投去敏锐的一瞥。
他注视着我,活像一道正在扫描的X光机。“当真?”他问。
我按捺下在心尖上不断跳跃的肉痛的感觉,直爽地点头。
他转动脖子,换了个角度看我:“确定?”
“确定。”
“你付钱?”
“我付钱。”
“不要我付钱?”
“不要你付钱。”
“谁付钱?”
“我付钱。”
“谁付钱?”
“我付钱!”
“我付钱?”
我把他的胳膊整只甩开:“是我付钱!”
一抹笑容像日出似的从他的眼睛里豁然升起,“好。”他一派和平地笑着,像是要向我表示他的妥协似的往后退了半步,与我隔开几寸距离,“你付钱。”
我朝他眨了眨眼,然后发现我好端端摆在收银台上的卡,不见了。
我迷糊地询问已经在把卡莱尔银行卡往刷卡机子上贴的收银员,“我的信用卡呢?你看到它在哪儿吗?”我在一堆堆雪花纸片里翻找,“我也没把它拿回去啊……”
“哦,那张BOA的卡?”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屏幕,手上正忙着抄写表单,“我压根儿没碰它。也许是掉到下面去了。您找一找?”
我围着收银台,在地上搜寻了一圈,无果。
“真找不着了。”我的鼻尖渗出汗来,转向站在一旁的人,“可怎么会找不着呢?明明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卡莱尔,你——”
我顿住,心底转生出狐疑的浪潮。因为他看起来既安然,又清静,如同一座摆放在室内用作装饰和附庸风雅的大理石人像雕塑。
我咂咂嘴——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还给我。”
我|干脆地对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直逼到他的下巴。
卡莱尔一点儿也没有感到惊讶。“什么?”他假惺惺的。
我一个箭步直迈上去,两手准确地插|进了他的外衣衣兜。“‘什么?’你说’什么‘?还能是‘什么’?”我阴阳怪气地跟他学舌,在他全身上下四处寻找肉眼能看得见的口袋缝隙,“我的银行卡呢,是不是在你这儿?是,还是不是?”
他的双脚像木桩子一般稳稳地杵在地里,任我在他全身各处扒拉来扒拉去。“这不好说。”他咬着我的耳朵,那一丝不苟的腔调——就好像他在给人阐释医学课本上的某个专有名词的意思,“但实践出真知。你可以试试。”
我一听,撇开脑袋,摆脱掉罩在脸庞的那团凉气,反手在他身上推了一把。
“卡莱尔,你……”我指着他挺拔的鼻梁,一时竟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他的这一举止。
“我说的。”他俯下身子,对我眨眼。他金色的发丝在我的额头上毛毛地漫卷。
“你说的?”
“我说的。”
“你确定?”
“我确定。”
“当真?”
“我从无狂言。”
“嗯哼。”我煞有介事地点头,摸着下巴开始思考这事儿该怎么处置,直到我不经意间瞄到了我刚刚钻出来的试衣间。
我于是对收银的店员露出一抹笑,“抱歉——能先等我们一会儿吗?”
她颔首:“两位请便。我将随时为您服务。”
我扭头,把他拉向一间空的试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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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推到最里边儿,关门,上锁,再转身回来——在奶橘黄色灯带光泽轻柔的映照下,卡莱尔和我四目短接。
我清了清嗓子(这几个平米的空间竟然能制造出混响),首先开口:
“我不知道,‘偷偷摸摸私藏别人的私有物件’这件事到底有什么趣味盎然的地方。我自己也曾这么干过。不过那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那时我觉得把我妈妈的车钥匙偷藏起来,让她要出门的时候四处找也找不到——好玩儿极了。可是现在,卡莱尔——要我说,你我的岁数也不是个位了。所以……”
我半身靠在左侧的墙壁上,又一次向他伸出手。
“……能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吗?”
他也上身后倾,靠在试衣间后面尽头的那堵墙上,两脚|交叉,双手拇指挂在衣兜口上。“我想知道,贝拉,”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好奇的情绪,“你是如何肯定,一定就是我?”
如果我们每个人在交流时都能看到对方话语末尾处的标点,那么缀在他的话后面的,定是一个史上最为懒散无趣的、横卧平躺的……省略号。
我紧盯他漂亮如琥珀石般的眼睛。“一,你本就不愿我来付款;二,那张卡消失只是一眨眼;三,吸血鬼能达到人类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四,你正好是一个吸血鬼。”
“逻辑很通顺。”他微笑着评价道,就好像此事和他全然不沾边,“看来那个倒霉的吸血鬼是百口难辩了。”
“给我。”我第三次说。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就那么镌刻在他的五官里了似的。“我以为,我已经给过我的回答了。”
我思忖了半秒钟。
他是在说,“实践出真知”么?
我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遂咬了两下指甲盖以稍微掩饰一下我涌上眉梢的欢欣与激动。“行!”我昂起头,“不过……你得记着,这是你说的——你先说的。”
“是我先说的。”他依顺地点头附和。
一瞬间,像是一团锦簇的烟霞在脑中炸开,绮丽的彩虹画满了蓝白的天空。花瓣四散,草叶飞溅,长尾的鸟雀踏步于淙淙的溪流。而我是那风里的花粉、石土里的籽粒、以及沾湿的羽毛末梢一滴被甩飞出去的雨——我置身其中。
我大为开心地朝他勾勾指头:“外套。”
他把两手从衣兜里拿出。“我记得,你已经检查过了?”
“难道我不能再检查第二遍吗?”我反问,一步逼上前,毫不客气地揪着他的风衣领子往下扯。他只是靠墙而立,大大落落地任由我摆弄。碍于那两条手臂还在那儿卡着,他的外衣被我拉得直垮到了腰侧。
我仰头,凝视他,把他的一颦一笑牢牢印进眼中。
他眼眸里飘散出的笑意愈发浓郁,像是异香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波浪一般地涌动起伏。他迎接我的目光,如同葳蕤的植株迎接鲜朗的阳光。他一抿薄唇,我便感到手上的阻力正在慢慢松散、变小。衣料摩擦过后,他的那件数个时辰前还概在我的肩头的外衣,就已经从他身上完全滑脱,在我手里轻轻地晃。金属排扣咔啦啦地响。
现在,他只单穿一件剪裁修身的衬衫,被暖色的灯光照成一种暖色的素白。
这真奇怪。我注视着他不再有宽大的外套遮挡的、因而堪称精实干健的身材——就如同有一层胶水存在,粘得我的两眼难以挪开,并且没来由地口干舌燥起来。
我在想着:要是那衬衣前边儿能垂下一条净黑的细领带,而且是十字半温莎结的打法,头上再多来点儿摩丝,把金发梳得更规整一些——他就以这样的形象随便到好莱坞的一条街道上溜达哪怕是一分钟,他都会成为全区星探的头号目标;大大小小的导演就会立刻从办公室和片场里冲出来把他争抢;他的无比惊艳的相貌会随娱乐报纸和网线光纤飞满全国;他会常驻于全世界15至35岁的女人晚上做梦前的祷告。
“搜吧。”他看着我手里的衣裳,“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
我恍恍惚惚地收回眼神,一边不着边际地继续游思遐想,一边敷衍地在他的外衣上下摸了两把。
“没有。”我得出结论。
我再度看向在那模糊的灯色里显得更加有型有致、完全不输模特儿的英拔身板,莫名地咽下一口水(明明刚刚还在口干舌燥来着),嘴巴在我的大脑运转前就开始工作:
“你是藏在身上了吗?”
我就这么问出来了。
他稳当地待在原处,身姿一动未动,既无推拒,也无迎合。“哦,”他还是笑着,“这很难说。”
“所以……”
“所以?”他眨眼。
有时候,舍不着孩子,就套不着狼;舍不得脸皮,就喝不到肉汤。
于是我终于豁出去了:“那么,我该从哪里开始呢?”
这时候卡莱尔总算动了一动。我看见他的宽肩离开了墙面,站直了腰,两只手半插|进裤兜。他低身倾向我。
光是活的,在明与暗间交替律动。镜子上的灯带按照固定频率,柔和地闪烁。在光线第一次亮起时,我看到他身体的舒展与运动;当昏暗消隐、灯光第二次闪亮后,他精美的脸孔放大在我眼前;我闻到他身上干冽的淡香,使人想起凝结在树叶上的晨露,被太阳晒干、而升为云雾。
我们的呼吸牵缠了。
“随你喜欢,贝拉。”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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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冰,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冻得烫手。反正不是什么美好的感受。
一块遮了化纤混纺布料的冰,摸上去,又是什么感觉?
像一阵出生在黄昏时分的风。带有余晖的温热,吹向寒凉的夜空。
我如同是在将双手探入铺满坚实云块的苍穹。云间仿佛有微弱的细雨落下来,附着在我的掌心,使得每一次探索的挪动都变得拖沓迟重——那是汗,是我手心里渗出的薄汗。面对着一堵无月的晴空,我放缓了心跳、放轻了气息,似乎唯恐这静默的流云为我的莽动而鸟飞雀散了。
我是从他的肩膀开始,手指即将去找寻他左前胸的那个口袋中。从他的肩头慢慢向下滑过时,我忍不住向他脖子的方向靠了一点儿,忍不住用我的十指指尖去临摹他藏在衣衫下面的锁骨的深沟浅壑。这体验实在让人心醉。像是盲着双眼,在千折百转的幽谷里顺水而上、探源溯流:凹下去的,是深秘的渠流;凸起来的,是壮阔的山巅。山谷被晶莹剔透的冰川覆盖。在人的目光的照射下,光焰生辉,美得直荡心魂。
“贝拉?”头顶上方传来他的提醒,“继续?”
我从呆滞里缓过神。
我斜眼盯着镜子角,以掩饰我的失态。“我是在……观察你的上衣口袋。”我找词来解释,“我在想……要是能看出来那里面有没有放东西,那我就不必把手伸到里面……”
他的笑声听起来很愉快。
“那么,”他没有听我说下去,“据你观察,有没有呢?”
有。
我勉力把心底即将挣脱而出的强愿按下去。
“没有。”我回答,声音细细的。
“我还是那样的观点,”——这会儿我的腰竟然被他单手捏住了,随即额头一痛,我的脑袋直撞上了他的胸口,我的上身被他牢牢地按进他的上身,手臂无处可放,只得挂在他的脖后。
卡莱尔的下半句话也让我听见了。
“若非亲手试一试,又如何能真的确定呢?”
他轻松而愉悦地笑着。
他滚动的喉结就在我眼前,一起一落。
我第二次呆住。周遭的一切声色正在逐渐远离我。光线消失、墙面坍塌,混茫填充了空白,把我包裹在其中。我随空气而上升、上升、上升,直至一缕圣洁的金光在顶上闪耀,我恍若听到有天使在我耳边低声歌唱。
我踮脚,吻向他的喉咙。右手同时抚入他的上衣衣袋中。
我的舌头惊喜地告诉我,那被我吮吸着的敏.感的骨膜是如何在我的唇瓣里舒.适地活络、婉转地吟.哦。为能给予他最大程度的欢.愉,我加上我的牙齿以配合。背上传来疼痛。我知道他的手指已经情难自己地深抓我的皮肉。不过我不在乎;我也能忍受。我尽我所能地亲吻那块活泛的软骨,而右手——就像他给我“测量”腰围时对待我那样——我是学得很快的——伸进他的衣袋里,用指甲画圈、剐蹭,轻拢慢捻、蜻蜓点水。他的下巴尖抵在我的头顶上;头皮处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正迅速变急加重;我的腰在他手下疼得快要断掉了。我就知道,他会喜欢的。
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五分钟;又或许是一辈子那么恒久——他蓦然把我从他身上拉离了。
随后他在我面前转过身去,我看见他的挺拔的双肩微微抖动。没过一会儿,他的喘声在窄小的房间里消失了。只剩下我的。
我上前圈住他的腰杆。形状分明的皮带顶在我的手臂下,伴随他的深长的呼吸,舒张如腮。
“一半,是吧?”我把鼻梁埋入他脊骨里的凹窝,“上衣找完了。没找到。它不在那儿。”
“当然……”他背对着我说。我无法看到他的脸。但通过安在左侧墙上的镜子,我在辉光亮起的时刻看到他闭着眼,前额紧抵墙面。
“卡莱尔?”我问道,隔着衣衫,深吻他宽阔的后背。
空气被铺满时明时暗的光线。细小的粉尘游荡着,时而显形,时而消失不见。他身上丝丝缕缕诱人的淡香和光芒交织而相融,漫入我的鼻翼,色、香、味俱全了。
我的双手交叠静放在他的皮带扣那儿,感到一阵凉风涌出他的腹间。
“Yeah.”他在灯光暗下去时,睁开眼。
我于是收手转至他的腰身两侧。那里,有一左一右两个我清楚无比没有放置任何东西的长裤口袋等着我进入摸索。我故此而直接跳过,绕至他的tun(二声)后。这里有袋口方方的、正常人几乎从来不会往里放东西的裤兜——不过这正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藏东西的好去处,反而极其值得花费时间、去精心探索一番呢。
我轻缓地启开贴身闭拢的裤兜口缝。
眼角的镜中视野里,他攥紧的拳头松开,又闭紧;再松开、再闭紧,最后他的手指用力地攀上墙壁。骨节发白,皮肤由白皙紧绷得灰青。
我突然之中想到的我的同学们,那些我曾暗地里偷偷羡艳过的、嫉妒过的、无视过的、好奇过的同学们。假如——我是说,仅仅只是设想一下这种可能——假如有一个机会能让他们看见眼前这一幕,他们会是作何感想、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作出什么样的表情?
暗恋我的男生们准会惊掉下巴;而与我不甚熟络的女生们会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众说纷纭。她们注视我的眼神中,会有的、困惑的、不屑的,还有羡慕的、惊叹的、和佩服的。我颇有成就感地这样想着。因为,毕竟,要让一个平素以儒雅从容、完美无缺的成熟男人因你而不慎显露出情动不已、陷落难持的失体模样,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杰西卡或安吉拉——能够做到的。
我全身心沉浸在这样妙趣横生的情调游戏里,还没有享受足够这美好的一刻,他倒像逼近极限(不知是生理极限,还是觉得太丢面子的心理极限)、再也忍受不住似的开口:“贝拉?”
“没有哩。”我恋恋地抽出手,“都没有。全身上下翻了个遍,都没有。真会藏地方啊……”
我又一次从他后面抱住他的腰:“……我精明的卡伦先生。”
他哑然失笑。我能听见一声打自他灵魂深处的笑音,沿着筋脉,一寸寸在他全身舒散、在他背上扩散、在我耳里脑中美丽地鸣奏起来。我持续地、牢牢地搂住他。再旖旎的景光、再隽永的诗句、再动人的情思,都比不过现在这一时刻被我揽在怀里的他的每一片发肤、每一寸肌理、每一度温存。我们凝固在小小的试衣间里;而深广的天地,熔化于我的臂弯。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待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和灯光一同浮起来,又沉下去。
“哎。”我轻轻给了他一肘子,“我想到你把我当银行卡藏哪儿了。”
“哪儿?”
“这儿呐。”
我把他扳过来,让他正对着我,然后龇牙,露出一个坏笑,提扯他扎进长裤里的衬衫。
“有些休闲款式的衬衣,会把口袋设计在衣服内侧,也就是贴身的那一面。”我把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上,手指沿着他的皮带走,指尖顺着顺着他的腰线勾勒。随后我一扬脑袋,故意顶撞他搁在我头上的下巴——倘若他是人类,也许会因为这猝不及防的外力一击而不小心上下牙相磕、咬到舌头。他弧度优美的脖颈向后避开,撩开我额前的头发,凉凉的手背在我的脸颊上细腻地滑过。
“而这样的内衬口袋的位置……”我一边盯住他的眼睛,一边在他的衣裤相接处施力上提,“……被设计在长衬衣下摆——不无可能。我也在类似款型里见过。”
他放任我对他胡来(指把他扎进去的衬衫下摆扯出裤子),只是,作为交换——他摸上了我的下颌,往上抬。
“看来,你对男士着装的了解,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他的鼻尖轻蹭我的。
我直发笑。“没有。在我搬来福克斯之前,也没有很多。这还全是拜查理所赐。”我想扭头摆脱掉他的凝目,可钳在我脸下的他的手指却稳固而定然。我毫不退缩地瞪他。手上也不再软软地磨蹭,一抓,一拉——
“哦。”他说。此时衬衣的下摆已被我拽出大半。我低头,沉默地看着被上行的拉力所带出的一小块圆角——这分明是磁卡的一部分;我找到我的东西了;可是我推断错了。因为它既不在衬衣内侧的口袋里,也不在他长裤内侧的口袋里——而是被挤压在他的皮带和上衣之间,斜斜地插在那儿,露出一个小角和卡面上的几个烫金数字,像是一搜翻在阴沟里的小破船,船尾歪沉在水湾里,船首的尖角斜斜地刺入天空。
我抖抖瑟瑟地松开手,后退几步,嘴里发出震惊的呻|吟:
“我的老天爷啊。”
这实在是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远远。
然而更令我惊恐的,紧跟而来:我无比清楚地看见,他缓缓地向内收敛腹肌,于是那张才浅浅地冒出一头的卡片,随着空间的腾出而“扑”地一声,重新掉了进去。
虽然眼睛无法看见,可我的脑子依然能旺盛充沛地构想它的降落地点。
“这张卡我不要了!”我慌忙转身去把金属锁扣抽开,忙不迭地对他大喊,“你自个儿留着吧!就当是我还你的医药费!我不稀罕了!”
一声手掌拍门的闷响炸在我的耳边。
他以人类无法识别的速度,把门按了回去,他的声音让我头皮发麻。
“贝拉,”他说,“继续。”
我转身面对他。“不行!!!”我据理力争,“绝对不行!!!真的不行!!!我没法——”
我戛然而止。
因为,我的一只刚刚还在挥舞的手腕,被他精准地捉住,被他慢腾腾地拉向我的银行卡消失的那个位置。开始逐渐变的昏暗的光穿过他的身体,打向我。我看到他温文尔雅的微笑,听见他的嗓音是一贯的冷静、一贯的有权威:
“我说,继续。”
镜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