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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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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伊莎贝拉·斯旺?”
“是的。”
“年龄?”
“十八岁。”
“好的……已成年……那么,斯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右腿很疼,像有刀子在割。”
“这是麻醉失效后的正常现象,几个小时后就会缓解。左边手臂呢?”
“勉强能忍受。”
“嗯……患者感到创处疼痛……还有别的不适吗?”
“暂时没有。”
“好的……患者其余部位身体机能一切正常……”
我靠坐在枕头上,看护士用黑色墨迹圆珠笔刷刷在表单上填满龙飞凤舞的字迹。天气晴朗,午后金灿灿的阳光流淌在白色窗棂上,一泻汪洋。这里与福克斯完全不同,我想。在福克斯,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水汽迷蒙的冷绿色。潮湿在骨髓深处生长,粘稠的苔藓从毛孔里伸出细小的枝叶。我将完好的右手置于阳光底下,隔着窗玻璃,让来自光年之外的温暖能量将温度输送到我手掌肌肤上。
护士依然站在我的床边填表,还没离开。她微皱着眉,那神情有点儿像我为了达到老师要求的报告篇幅而使出浑身解数去扩充词句时的模样。我注意到她衣服左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张胸牌,上面写着:“艾西莉亚·加西亚”。
“加西亚护士,”我试着称呼她的姓氏,“请问这是哪里?”
她抬起头来,双眼微微睁大:“你在圣约翰私人医院。”
“不、不,”我闭眼,摇头,“我是想知道我是在哪个——‘地方’。”
她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这里是莱文沃思。”她说,“属堪萨斯州的莱文沃思镇。你就在来莱文沃思的公路上……”她忽地顿住了(就在我露出既茫然又困惑的表情之后),迟疑地舔了舔嘴唇,“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加西亚护士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她迅速将手中的纸笔放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电,扒开我的眼皮,仔细地观察我的瞳孔。“没有单侧性瞳孔扩张,不存在颅外损伤……”她细碎地在我眼前说道,“所以精神状况应该正常……”
“什么?”我皱眉,“我确信我的大脑没有出问题,我现在很清醒。”
“正如你所言。”她看起来似乎找到了充分的证据来证明我的说法,对我露出一个微笑,“卡伦大夫一直为你苏醒后的精神状况表示担忧,虽然我们已经核实过多次,你的头颅并无任何内外损伤。所以,受他影响,我也可能有些思虑过头了。”
“……卡伦大夫?”
一听到这个姓氏,我顿时感观全失、呼吸停滞。
我犹能忆起丧失意识前的最后几秒,一只冰凉的手掌轻而缓地覆在我滚烫的双眼和额头上。有一个温和如水的声音,轻柔如风般涤荡在我耳边。而他吐出的第一个词,是我的名字:Bella。
我尽力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卡伦大夫是谁?”
“你的主刀医生。昨晚你的手术就是他做的。你算是相当幸运了——昨天夜里恰巧是卡伦大夫值夜班,他是我们这里水平最高的外科手术专家。如果昨天晚上是别人,你可能还需要再多痛苦几个小时,不是所有大夫都愿意在半夜被叫回医院做手术的……”
我打断她滔滔不绝的演说:“我是问他的名字。”
“卡莱尔·卡伦。”
她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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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分,病房的门被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进来一位一身白大褂的医生。他的金色瞳孔与金发交相辉映,没被口罩遮住的脸部皮肤反射着白炽灯冷冽的光。他使我联想起一枚镶金戴玉的珠宝,熠熠生辉地静躺在洁白软和的天鹅绒上。
“我听说你下午就醒了,贝拉。”他先扯掉双手的医用手套,然后是口罩,“我本该立刻来看你。但是很不巧,一个高中生在打篮球时跌倒在看台台阶上,左膝盖骨几乎完全磕碎了,碎裂的骨片刺穿皮肤,露了出来,我不得不花一下午时间处理他的碎骨头渣。”
卡莱尔朝我走过来。他脱下长长的外套,放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挂在病床尾部上的病历记录卡,快速浏览。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艾西莉亚总是很认真地对待她手下的病患。”他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拿起夹在病历卡上的笔在纸页底部写着什么。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来到我的床前,俯下身子,指尖轻触悬在我头顶上的输液管阀门,仔细地对滴瓶流速进行微调。
此时,我正躺在枕头上。我可以毫不费力地看见在我的额头上方几英尺的位置,系得松松垮垮的淡蓝色领带随着手臂的微小摆动而轻颤着摇晃;脖子领口处崩开一颗纽扣,隐隐可以看到颈肩相接处的苍白皮肤下,微微凸起的锁骨轮廓;灯光擦过他的脸,在他的肩膀和脖子上投下一片片边角锐利的阴影。
——我的脑海里忽而奇异地涌入了一大片被海边的白色沙滩,在朦胧月光的照射下如繁星般闪烁。一副巨大的、干枯的、嶙峋的巨兽骨架被浪潮冲刷到沙滩上。云层渐散,群星隐去,狰狞而伶仃的兽骨在沙滩上画下陡峭的线条、参差的黑灰色块。待泡沫散尽、海草融化,它将身体埋进光下的剪影里。有诡奇的鸣响穿透沙子,在海面上游荡。
“卡莱尔……”我缓慢地叫了他的名字,但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有被车祸吓住而难以表露的情绪从我的胃汹涌地扑向我的喉咙,在我的舌头底下鼓噪,在我的牙缝里穿梭。可我张口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句句郁结于心的倾诉都顷刻间死于我张开嘴的那一刻。
他耐心地调好滴液,拉来一张椅子在我床边坐下。“今夜我们或许很晚才能散场。”卡莱尔上半身前倾,双手交叠十指相扣放在大腿上,“告诉我,贝拉,发生了什么?”
他的嗓音轻缓,语调温和。琥珀石般漂亮清明的眼里闪动着令人感到如沐春风的柔光。
“我……”
“我们慢慢来,贝拉。”他立刻接上我说不下去的半截话,“让我们从这个话题开始吧:你昨天半夜搭车是想要去哪?”
我攥紧了被褥,连连摇头,“我暂时不想谈这个。我……”
卡莱尔交叠的双手平摊开了,一只撑在椅子上,一只抚上病床床单。“你是因为过于害怕吗?”他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是的话,抱歉,我的本意并不是想将你重新带入那场噩梦里——”
“不、不、不,”我忙打断他的话,“这跟害怕没有关系,我还没有脆弱到那种程度。我的意思是……在我将事情的起因解释给你之前,我还有别的话想说。”
他没有任何必要地眨了一次眼(因为吸血鬼是不需要眨眼的)。上下睫毛分合的刹那,眼里似乎有一丝了然的情绪一闪而过。他那先前在空气里舒缓跃动的春风般的目光徐徐沉寂下来,与大理石般苍白冰冷的肌肤平滑地融合。
我抿紧嘴唇:“卡莱尔,你能让我见见爱德华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放在床单上的手收了回来,搁在腿上,食指有意无意地轻轻刮擦着黑色西裤。
“贝拉,”他把自己的上半身放倒在椅背上,“我希望我能带你去见他。但很遗憾,他没跟我们在一块儿。我们没有一个人确切地知道他身在何处。”
“你说‘我们’,”我难以置信又困惑不解地盯着他,“什么叫‘我们没有一个人确切地知道他身在何处’?你们不是从福克斯搬来了莱文沃思吗,爱德华难道没有跟你们一起走吗?”
我们以这样姿势和谐共处了不到两分钟,贝拉又开始折腾了,左腿高抬起来,为避免她再作出一些防不胜防的动作,我精准无误地在她小腿踢出的瞬间捏住了她的左脚脚踝。
——她这样下去迟早会伤到自己。我是这样想的。
于是我欠身压上|床来,用部分肢体的力量制止她的挣扎。就在我凑近她的伤处以看清埋在皮肤里的线头时,我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我曾有过这样的记忆。是和一个女子,在夜里。那喘|息与交|缠,抚|摸与舔|舐;那潮湿与滑腻,浅出与深入。
我咽下嘴里干涩的液|体,它竟灼烫地沿着食管下滑到胃里,焚烧出谷欠望的灰烬。我的目光只要稍稍沿上抬一点,就能看见被薄雪轻覆的松软圃地。它离我的脸只有半英尺那么近,近得我想做一头丛间小兽,啜着它的核心……难忍的愿望消弭在遮蔽的压抑里。
“贝拉……”卡莱尔轻轻出声,看那架势似乎又要吐出一长串充满怜悯的安慰的话。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过滤掉他认为即使说出来也不起作用的烂大街劝辞,最后,我终于欣慰地目睹他否决了准备的整篇腹稿,转而将浸润着悲悯与同情的视线聚焦到我的脸庞。
我侧过脖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不愿再去想床边事实上还有个人(或者说是鬼)正看着我,不愿再顾忌侧卧的姿势有可能会拉扯我的伤口,不愿再谨遵下午时加西亚护士要我保持心情平和的嘱咐。我听见低哑的呜咽声从我的喉管里泄出,闭上眼,我看见在那片白色沙滩上,我蜷缩在牢笼般的巨兽肋骨下,海风带走我的哭嚎,与流浪在外的锋利的骨鸣声混成撕心裂肺的垂死尖叫。
“贝拉?”
他在叫我。我听见了,可我不想作出回应。
“贝拉?”他又叫了一声,语气变得低沉,而且充满耐心。
我把枕头另外半边扳过来,盖在耳朵和半张侧脸上。
我沉默的拒绝应该成功地堵住了他的嘴(也有可能是我捂住耳朵的枕头的功劳)。好长一会儿我都没听见任何声响。我刚把拉起的半边枕头放下来,一阵纸张摩擦的声音就立即钻入我的耳道。
“我需要看看你的伤口愈合情况。”我侧回脸颊,只见他头也不抬地在一页空白的病历卡上飞速书写,“贝拉,请用你的右手将你的左臂抬起来,注意不要牵扯到伤处。”
噢,他还是我的主刀医生、主治大夫。
——by 艾西莉亚·加西亚。
我慢慢地将左胳膊抬高,卡莱尔适时将床头附带的金属支架打开,拖着我的手臂放到架子上。也是与下午加西亚护士基本相同的操作:他用剪刀将纱布边缘剪开一个小口,打开手电,掀开瞄了一眼,然后作记录。
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我受伤的部位不仅仅是手臂,还有大腿。
据加西亚护士所说,大大小小的玻璃碎渣扎进了我的腿部肌肉。手术时,不管是大腿外侧还是内侧,都一片血肉模糊。
卡莱尔检查完我的胳膊,下一个就是我的腿。
我的右腿里里外外都裹满了药和纱布。加西亚护士说每天都有对伤口的定时检查,而且我的伤势需要每天换一次药。她建议我直接不穿外面的裤子,“每天三番两次地脱穿裤子对腿部有伤的病人来说,不仅很麻烦折腾,而且无疑增加了感染发炎的风险,”她这样说道,“以后直到你康复前,负责看护你的都只有我,因此你不必太担心。”
我毫无疑问地听从了她的提议。
尴尬的绯红色迅速从脖子爬升到脸上。虽然我深知在任何一个医生眼里,他的病人的大腿就真的只是一块大腿;我也清楚在卡莱尔三百年的职业生涯中,他不知看过多少男男女女的大腿甚至于更加隐私的部位。是卡莱尔给我做的手术,他早在昨晚就已经见过那块肌肉组织的模样。可是、可是……
这完全是两码事!手术台上,我陷入昏迷,失去意识,不记得一丁点儿关于一群人围着我的腿指指点点的情景;但现在,我那顶着一张23岁年轻俊朗的脸皮的卡伦大夫即将掀开我的被子,与我面对面,仔仔细细地察看我那没有一块布料遮护的……大腿。
我羞耻得全身僵硬,形如死尸。我开始赞同起杰西卡在车上不留情面地挖苦讽刺我的话:“就是古埃及金字塔里裹得浑身腐臭的木乃伊都没有你的脑袋那么僵化古板——噢,得了吧,贝拉!你以为你活在出门都要把脸包起来的沙特阿拉伯吗!是不是一旦被别的男人看了一眼腿和胸,你就要崩溃地尖叫地找个水井自|杀呢!”
我实在没法。就连爱德华都没看过我裸|露的腿。如果治疗我的医生不是卡莱尔,我应该还会更自在些。可是现在,只要一想到他由于治疗的缘故而比爱德华更早看见我的身体……诡异感、廉耻心与坦然理智的三面夹击,让我的大脑一片嗡鸣。
我既觉得让医生查看伤口非常正常,没什么大不了;又觉得一个年轻男性(?)掀开被子发现我只穿了underwear的情景着实令人难以启齿;还觉得让勉强算是我的father in law的卡莱尔看我的大腿一事,简直是古怪至极。
卡莱尔已经完成了有关我的手臂的相关记录,他抬起眼,视线开始向下方转移。他白皙如纸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他的目光专注,会在工作时变得异常锐利;他领口松开的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系上了;原本松散地吊在胸口上的领结向上拔高了几英寸,端正地紧抵在衬衫顶端纽扣正下方的位置。
“卡莱尔,能不能稍等……”
——像是没听见,或是听见了也假装没听见,他掀开了我的被褥。双腿霎时一片冰凉,有两团火在我的双颊上熊熊燃烧。
我感到我正在死去。就算是死去也不可能比我现在的感受更糟。我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撞破这间病房的门,野马似的大肆在走廊里奔腾:我禁不住去设想,此时此刻会不会有人误打误撞走进来,然后经验丰富的大夫会见怪不怪,迷恋卡莱尔的年轻小护士会涨红了脸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路过的坐轮椅的病人会饶有兴趣地多看一眼,偷窥几秒。
“贝拉?”透过指间的缝隙,我隐约看到卡莱尔皱起了眉头,那神情像是个完美主义的艺术家在吹毛求疵地对他的作品找茬,“你太僵硬了,放松你的腿,你的右腿在未痊愈之前最好不要用力。你很紧张吗?”
他转头朝我看过来。
我立马把手指间的缝隙合拢,“呃,没有。”我磕磕巴巴地说,“我……只是,呃……有点疼。”
“疼痛持续了多久?”
“有几个小时了吧。”我含混地回答,语速飞快,“我从醒来的时候就很疼……嗯,对,就是从我刚醒来时疼到现在。”
“这很不寻常。”他的语气里流露出浓浓的疑虑。他将病历卡翻到了某一页,念道,“十毫升盐酸吗|啡皮下注射,下午三点四十二分,签名:艾西莉亚·加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