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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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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跟着师兄离开家的那天算起,我们已经在外游荡一月有余。这一个多月来,我们俩都处于无业游民,混吃等死的状态。好吧,其实准确来说那个混吃等死的人是我。
这一天,师兄,哦不,我终于接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单子。
这是一个老头的葬礼。
原本师兄跟主事的说好的是只用我们在他头七的那天里诵诵经,做场法事就行,可是没想到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长明灯灭了。
一开始它灭了,大家只是以为是不小心风吹的或者是怎么的,连忙重新又点上了。
可是没过会儿,它又灭了。灭的无声无息的,好像是突然之间就没了。
大家看着都奇了怪了,没风没雨的,咋就突然灭了。
有不信邪的重新拿了个烛台点上。可是没过会儿,那灯又灭了。
这会儿大家都仔细盯着呢,原本那灯烧的好好的,可是突然就像是被人用手掐灭了似的,“嚓”得一声就没了。
这时候大家就有点慌了。
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这长明灯灭了,难不成是老爷子的魂魄还没安息不成?
这主事的也是个怕事的,于是就连忙请了师兄过来看看。
师兄看了看那灯,又绕着灵堂转悠了一圈,然后他对主事的说:“你们今晚都出去。”
众人一听,顿时脸都白了,赶忙跑了。
等人都走光了,师兄才把我从车上抱下来。
他说:“今天我有要事交给你做。”
我一听,兴奋了,呦呵,终于有事做了,还是要紧事呢!
因为平时我和师兄的分工内容简单概括就是师兄包办一切,我混吃等死。所以平日里我都没什么戏份。可是没想到今天就是我施展才华的时候啊。
于是我一脸期待地望着师兄,等着他给我分配一项艰巨的任务。
可是师兄只是指着我——身后的尸体,说:“好好看着。”
我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居然是守尸,真是无聊至极。
师兄吩咐完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干嘛。
也许是上厕所去了?我这么心想。
百般无赖中,我不小心瞥了眼棺材中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褐色的寿衣,虽然面部被人后天修饰过,可是却难以完全消除他死前痛苦的痕迹,想必死前是受了不少苦吧。
以前也见过不少这样的老头老太,他们抗战的那时候出生,在物质最贫乏的时期长大,他们大多数没文化,没上过学,没念过书,甚至连大字也不识一个。但是他们却橡根野草,在这时代里扎根发芽。他们一个个含辛茹苦地把自己的儿子女儿们拉扯大,还没等来子女的孝顺,又接着照顾自己的孙子孙女们。他们这一生勤勤恳恳,埋头干活,没去过多远的地方,没享过多少福。绝大部分的人到了这把年纪,还会被各种各样的病痛折磨。他们这一生,总是被各种各样的苦难折磨着,可是他们却始终很满足,没有一句抱怨。
这么想着,我心里忽然难受了起来。
以前的我总是对他们视而不见,因为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朝气蓬勃,一个暮霭沉沉。有时候甚至还会觉得老年人身上会散发这一种臭臭的味道,一种死亡将至的腐朽的味道。所以对于他们,我总是带着一种恐惧,甚至是一种躲避的心态。
可是现在,或许是因为体质的变化,我发现我居然不再害怕接近他们,反而能够理解他们,体恤他们的辛苦与不易。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同性相吸,异性相斥”的原理?
或许是出于同情,我折了几个纸钱给他,希望他在底下也能得到安宁。
灰白的引魂幡忽的动了。
咦?是起风了吗?
我抬起头,却感觉不到风吹过脸颊了凉意,更没有一丝空气流动的气息。
可是,确确实实的,我眼前的事物在摇晃,有莫名的声音在我脑中回响,像是有人在念经,又像是有人在喋喋不休地言语。
我忽然觉得很累,很想睡觉。奇怪了,自从我得了这怪病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睡意。
这种感觉,让我回想起了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那时候的我总是明知道上课的时候不能睡觉,却还是睡得这么香。
这么想着,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似乎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一个身患绝症卧病在床的老头,一个辛辛苦苦照料老伴的老太太。他们互相扶持,互相依靠着走过了大半辈子。老头脾气不好,又倔又犟又要强,老太太却像没办法得一直忍着他,让着他,惯着他。老两口吵吵闹闹了大半辈子。本来说好要一起走的,到底下也有个伴儿,不会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可是临老了老头子却染上了这种病,死也不能死得安生。最后的一段时间里,老头已经不省人事了。他全身浮肿,连脚都开始溃烂。每当夜半,总是喉咙里咕噜着“痛痛痛”。每当这个时候,老太太总是起身给他喂水,吃药,有时还给他擦擦汗,和他说说话。为了照顾老头的病,老太太已经一年多没睡过床了,没怎么合过眼了。她自己在房间的一角用长板凳和晒面的竹排架子搭了一个小床,凑合着躺躺。每回屋里有什么动静,她就爬起来看看。老头子这病,不但折腾他自己,也折腾这屋里的人。有时候有老头清醒的时候,那时候他看着为他忙前忙后的老伴,也有想要直接死了一了百了的想法。可是面对死亡,他还是怕的。他曾夜半里惊醒,哭着喊着自己老伴的名字,喃喃地反复着“不想死,我不想死。。。”可是时候到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有死而复生的机会的。无论活着的时候有多么痛苦,无论自己的苟延残喘会给自己的亲人带来多大的麻烦,这人啊,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的让自己活下去的。
这人啊,说到底还是自私的。
我是被人喊醒的。
叫醒我的那个人是师兄。
醒来时,我正趴在棺材上。
他就站在我身旁。
这是我们第一次靠的这么近——在我“活着”的时候——近得我能看清楚他眼底的青紫和眼中的疲惫。
我不知道我这是不是在做梦。
因为这真的太像梦中的景象。
师兄不再是十米开外的一个模糊的景象,而是作为一个人,活生生地站在我身旁。
我可以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可以听到他呼吸时发出的声响,甚至可以。。。。。。
我伸出手去,想要触摸一下他的脸颊,却在碰到他呼吸的那一刹那——死了。
等我“活”过来,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师兄还是得和我保持着十米开外的距离,我们之间还是得靠着手机和电话。
我甚至疑心那是不是真的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曾旁击侧敲地打听过那晚发生的事。
师兄没说,可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