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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窥探的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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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前年
于陈子曜而言,故事的纸飞机是从高二那年起飞的。穿过河川中学,掠过门口的万河,越过平镇,在春日中尽情飞翔。
晚自习的铃声打响,二十班的后门“嘭”地一声被用力推开,直直地撞到了白色墙壁上,又留下了一道深深凹下去的印子,门往回弹了弹,露出早就斑驳不成样子的墙面。
紧接着,后排涌出几个蹿出去的同学。
宝弟嘴上还冒着点油光,手中的动作似乎是往抽屉里一塞,随即便从板凳上跳了起来。
“我咔咔,终于放学啦!我先走了,曜哥。”他转着手里的钥匙,对陈子曜道。
陈子曜坐在位子上点点头,“去找你姐?”
“那当然啦,今天晚上,我叔说好给我们弄麻辣小龙虾吃。”
说完,宝弟就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教室,他的长相比同龄人更显稚嫩,最近两年吃得稍圆的脸蛋配上一双乌黑的眼睛,上面的睫毛长长的,让整个眼睛可爱讨喜几分。
朱迎宝的整体身材算不上微胖,却也在那边缘徘徊着,身上也有些肉感。
现在蹦跶起来,一扭一扭地,让人看了忍不住笑。
齐维走过来,盯着朱迎宝的背影,
“他是不是又胖了?”
陈子曜抬头望了眼,身子往后列了列,朝朱迎宝的抽屉瞥去,道:“你自己看看。”
齐维走过来,侧身弯腰,顺着看去,脸上僵住了片刻。
抽屉里的书乱糟糟地摞着,几个零食皮夹杂奇形怪状的缝隙里,“其实也还好吧,就几个。”
陈子曜淡笑,“你再往里面看看。”
齐维蹲了下去,凑到抽屉前又看了看,这样看起来,貌似里面还有什么被遮住了。他伸手拿开几本书,抽屉最深处刚刚被藏住的包装皮全部暴露了出来。
齐维:“······他竟然吃了那么多独食,这家伙从哪弄的那么多,明明上午还说自己没钱了的!”齐维眼睛瞪得老大。
“走了。”陈子曜拿起外套从站了来,拍了拍齐维就转身离开教室,转弯从露天楼梯下楼,出校门到停车场。
停车场此时人正多着,他越过横七竖八的车,往停车场里面走,今天早上,他来得到不算晚,车也没有停到最里面的位置,停在了中间的位置。
插上钥匙,上了车,几个没穿校服的男生经过,“曜哥,要回家了?”
陈子曜抬头看了眼,是高一的几个男孩儿,之前碰过几面。他点点头,“回去了。”
宋宇从旁边冒出来,“没看见我吧刚刚。”他藏在几个男生后面,不容易察觉。
“你挺闲的。”
宋宇笑了笑,说:“咱操场,就是老枇杷树附近,有片花开了,我在操场溜了一圈看见了,他们说那是什么桔梗花,反正好看的,送给合眼缘的妹子最合适不过”
“有情调了现在。”他调侃。
“那不得吗。”
陈子曜没准备多聊,“你回不回去,不然我先走了。”
“别别,等我一起。”
“行,前面桥上等你。”
丢下这句,陈子曜便单手拧起车把,顺着车流往前骑着。因为是在停车场,人很多,电车的速度也并不快。
忽然,起了风。
今天,他外面套的是一件校服外套,没有拉上拉链,此刻,衣服被风往后撩起,随着风的停下,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停车场附近的槐树也成为风的使者,扬起手臂指出风的方向,淡淡的槐花香气弥漫。
斜前方,一个偏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视线。他认识,那是宝弟的姐姐,朱西。
他和朱迎宝是在高一下半年关系才近,陈子曜具体也不记得自己和朱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了,他们几乎也没有接触,话更是没说过一句。
没有人去招惹过朱西,他们清楚,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陈子曜记得,朱西的头发不算很长,大概是过肩十厘米的样子,平常总是半扎着发,河中对发型的要求并不严格。
他多注意了几眼,今天,倒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她把头发散了下来。
此时朱西正背着书包,绕过从前面挡住路的自行车,朝停车场最西边的方向走。
他们两个是不同的两个方向,她也并没有注意到他。
电车的轮子和女孩的步伐都没有停止,还在继续往前。当他们马上就要经过彼此的时候,停息不到半分钟的风再次袭来。
温柔舒适的春风捧起了少女的发,帮她露出好看的颈部。
夜色深,各路灯光和头顶那轮皎白的月照拂在她的身上。
颈部侧边的一道疤痕在此刻再也无法隐藏,肆意地裸露了出来,它似乎已经和少女融为一体,颜色深浅的衔接也有了岁月的镌刻的自然。
那一瞬间,陈子曜怔住了,他的双眼看着疤痕,神情逐渐凝滞。
朱西忽然觉得脖子一凉,反应过来,连忙低头伸手把被吹到背后的发拦回肩前。
今天早晨有些赶,她也没来得及涂东西来遮挡它,只能全靠头发遮住。
还未等陈子曜的大脑做出反应,那道疤分便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那片青丝。
朱西舒了口气,想着停车场人多嘈杂,再加上是晚上,应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随后抬起头继续朝停车场西边走去,也并没有注意到刚刚从自己身边经过的陈子曜。
陈子曜也没有停下车,直至来到前面的桥上,电车的轮子才不再转动。
他望着万河,脑中不断闪现着刚刚的匆匆一面,闪现着那道不经意窥探到的疤痕。
河面上倒映着点点灯光,在风的搅动下混成一团。
身后传来宋宇的声音:“子曜!”
“想什么呢?”
陈子曜转过头来,手又搭在了车把上,“走吧。”
两辆车快速在马路上并行着。
路程过了快三分之一,宋宇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刚刚在停车场见你们班宝弟了,诶,他是叫朱迎宝吗。”
“嗯,朱迎宝。”
“对,他刚刚招呼我,别说他后面还坐个女孩。”
这句话话音一落,陈子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小子整日像是没有心思的,还有这福气。”
“那是他姐。”陈子曜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我就说。不过,她姐总让人感觉有点眼熟,以前打过照面吗?”
陈子曜噗地笑了,“人家怎么会和我们打上照面。”
说完,他转过头,道:“你估计是在学校门口光荣榜上见过她。”
“她叫什么?”
“好像是,朱西。”陈子曜的语气并不确定。
宋宇单手骑着车,眼看前面的路,皱着眉头陷入回忆。
“对!就是从高一开学挂到现在都没变的咱年纪第一?我想起来了,就是朱西,就叫朱西,我们班有老师提过。”
宋宇渐渐想起来,说完后,歪着点了下头,承认陈子曜刚刚的话。
“也是,确实平时打不上照面。”
“那朱迎宝和她姐倒是——”
后来宋宇又说了什么,陈子曜也没注意,只是不断再回想那道疤,他也明白了,朱西总是半扎着发的原因。
那时,朱西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好友的亲人而已,只是一个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认识的人。
而这道疤,忽然出现在一个一直以来所认识的不熟的人身上,而你无意间发现了。那种感觉说不出道不明,就像是突然闯入一个人一直隐藏的世界中。
“咔”,钥匙转动。
陈子曜打开了家里的门,里面一片漆黑,陈贤还在外面忙,他也已经习以为常这样的场景。
伸手打开灯,恍地有些刺眼,陈子曜皱了皱眉头,又快速按了一下,调成了暖色的光,眼睛才算是慢慢适应。
客厅的那副陈母临摹的那幅莫奈的《夏日》映入眼帘,他看了眼,便收回了视线。
陈子曜径直走向了厨房,那天食堂晚饭的时间,他和齐维几个人是在篮球场上度过的,高中生活,对于他们来讲,就是吃饭和打球二选一,根据时间长短来决定是打篮球还是羽毛球,又或者是乒乓球。
大概是昨晚放学去了趟店里的缘故,打球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总感觉头疼,估摸着就是没休息好,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就独自回了教室,趴在位子上睡下了。
后来他们几个似乎买了东西在晚自习偷偷吃了,当时陈子曜睡着了,隐隐约约记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问他吃不吃东西。
打开冰箱,里面只是一些酒水,食材几乎没有,这几年,他和陈贤很少在家吃饭。
陈子曜仿佛也预料到,拉开冷冻层,他总会囤一些速冻混沌。弯下身拿出最上面的一袋,下面的一个包装皮的颜色却与周围格格不入。
看着上面突兀的“水饺”二字,他怔了怔。
思索了几秒,把手上那包冒着凉气的混沌放了回去,换成了那包水饺。
“什么时候买了这包。”他关上冰箱,自言自语。
打开煤气,烧水,下入水饺。
一个个饺子在水里畅游,水面上咕嘟冒着泡,慢慢有了点浮沫。
水汽和煤气的灶火让周围有些热,陈子曜在灶台旁拿着勺子,不时搅着锅中白团团大小一致的水饺。
他扭头看向厨房的窗子,等待锅里的饺子。
去年,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槐树,此时,夜风正缠绕着槐树的树枝。
他的思绪慢慢放空,渐渐地,脑中又浮现着半小时前,停车场上和女孩的匆匆一面。她的发被风撩起,那道疤痕也暴露在今天夜晚。
那一幕不断重映着,反反复复。
一遍,两遍,三遍·····
那道疤,也不再显得如第一眼那样突兀,似乎开始变成一个很早便知道,现在已经寻常的事。
他的大脑仿佛越陷越深,外面的风更大了些。
陈子曜忽然反应过来,即刻从回忆中抽身,锅里的水饺也浮起,他关上煤气,拿着准备好的盘子,盛了起来。
他坐在餐桌上,轻轻吹着水饺,有些期待地吃进一个。
简单咀嚼,猪肉馅的汤汁流出,也让人品尝到它的味道。那是不怎么值得期待的简单速冻水饺味,不难吃,却没有温度。
陈子曜似乎已经提前预料到这一点,即使刚刚的期待有些破灭,但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失落。
几分钟,便很快地解决完面前的一小盘。
最后,灶台上刚刚剩下的小半包水饺,也直接被塞进了最下层。
这剩下的半包,直到五天后,才被陈贤解决
星期六,陈父去了平镇的烧烤店,直到凌晨五点才忙完回到家。
天气暖和了起来,加上是节假日,店里那天人格外得多,碰巧有个员工请了假,大家都忙得团团转。等客人走后,陈贤便和大家一起打扫着卫生。到了平常最晚的下班时间,陈贤便招招手让他们先回去,自己拿着单子去采购了东西。
现在回到家,又累又饿,瘫坐在沙发上,也不愿再动。
楼上的门被打开,穿着睡衣的陈子曜从楼上下来,拖鞋和楼梯发出声响。
“醒得那么早?”陈贤看过去,声音也因为疲惫变小。
“没睡。”
陈贤:······
“你小子。”
陈子曜揉了眼,两点多醒来后,也就没再睡着,现在,眼睛也有点酸。
他走下楼,“你还没吃吧,来点饺子?”
那半包饺子在那儿躺了有些日子了,再不吃就要扔了,怪可惜的,反正他不吃。
“行。”
过了一小会儿,陈子曜把饺子端出来,早早地坐在餐桌前等待的陈贤拿起筷子,快速夹起饺子。
很快就光盘。
他放下盘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这饺子味真没你妈包的好。”
陈子曜看了眼客厅的那副画,“是啊。”
父子俩面对面地坐着,外面的天已经彻底地亮了起来,晨光从落地窗穿过,在家具和摆件上留下温暖的光,但竟让人感觉到一抹孤单。
这栋房子,买来时,是陈母一直在用心的布置,整个家温馨又明亮。明明处处都有物品在上面,几乎每一处都没有什么空闲。
但现在却显得那么空荡。
三个人是温馨。
两个人便是孤单空荡。
陈家父子两个人面对着面,都陷入了沉默中。
许久后,陈父从餐桌上起了身,朝着浴室走去。刚走几步,又停了下来,他转身道:“下午,你去平镇那边的烧烤店看着些,我下午要忙超市那边的事。”
“店里不是有周姐照看吗。”陈子曜微微挑眉。
“你跟着去学点儿。”
“我还有事儿,爸。”
“什么事?”
“上午得睡觉,下午约好钓鱼打桌球来着。”
陈父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能保证考上本科?”
“能。”他用着不着调的语气,“梦里能,您也知道我不是那块料,估计也是这点也是遗传您的,也不知道我妈怎么看上你的,反正我是不理解。”
陈子曜的母亲蓝桔长相貌美,是某某舞蹈团的首席,家世好,往上数三代是彭市艺术圈里有名的人物,而陈贤往上数三代据说是附近有明的地主,陈子曜的爷爷陈近忠是个暴发户,陈贤是他最小的儿子,在他将尽二十岁的时候家破产了。
蓝桔遇到陈贤的时候,陈贤正在自己打拼,家里的债还没算还完。大概就是缘分的问题,两人看对眼了。
当然,具体的故事陈子曜不知道,也不想从陈贤的嘴里知道。
陈子曜知道自己外祖父一家一直都没看上陈贤,每次他去外祖父家,只要聊起陈贤,外祖父总是愤愤。
大家总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了一个外表好看的花瓶里,但实则这花瓶里装的就是牛粪。
陈子曜也是这样觉得的,他和父亲的关系也只停在了某一层。
陈父闻语,脸连气得快要发白,正要脱掉鞋往这边扔过来。
“我没说不去。”陈子曜看了眼,淡淡道。
陈子曜靠在餐桌的椅背上,不再管陈贤。他朝窗外看去,那棵小槐树在这太阳光下,也渐渐像是有了精神。
那还是陈母去世那年她亲手栽下的。
那会儿,它还显得稚嫩,如今,也比从前成熟自然了许多。
小树呀小树,终究是要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