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草席》九冬一

2、一路

　　过年的猫狗就没有吃不饱的道理，曹溪也一样，直到天色渐暗，月亮从积云里爬出来，他才想着去找睡觉的地方。
　　曹溪不想被当成流浪汉，虽然他的确是在流浪，但他的流浪是有意义的，是一种英雄的选择，所以，他得找到个歇脚的地方。
　　镇子虽然算不上繁荣，但起码有一部分人是有夜生活的，曹溪只能出了城区，往荒郊躲过去。
　　不知不觉顺着走过的路，又来到了这个臭烘烘的桥底。
　　曹溪一咂嘴，天大地大，不信就没我一个容身之处。
　　寻着记忆，曹溪找到了几块断壁残垣，当即决定在夹缝里过一夜。

　　隔壁院子里的公鸡又开始打鸣了，之前杨醒在天边擦着亮的时候才会起来，可门旁家的公鸡不管晨昏都会叫，杨醒睡不了多久就会被吵醒，然后对着咔嚓咔嚓响的钟说一句，“四点半喽，也差不多了。”然后就窸窸窣窣地起床了。
　　等杨醒收拾完家伙什，天总是蒙蒙亮，然后对着屋里的杨建新喊一句，“小新子，锅里热着饭，跟你奶奶吃啊？”也不等屋里有人回答，就推着三轮车出了院子。
　　等着年一过，那只公鸡被杀，爷爷就能晚点起了。
　　杨建新从床上下来，囫囵穿上衣服，走到厨房把锅底的柴往里推推，然后等着奶奶醒，看着她穿衣服，看着她吃完早饭，然后看家护院。
　　杨建新在院子里挑出一个他认为最好看的玻璃罐，蹲在门口一把一把抓着地上的细沙，灌进去，满了，抹平，再倒出来。他的日子总是这样消磨着过的。小孩子不懂消磨，他只知道自己的玩具少之又少，之前一起玩的伙伴都去上了学，每天忙碌不堪，放假时杨建新才惊觉他们之间的较量从谁跳得远、跑得快，变成了谁口算快，谁背的诗多。这些，都是杨建新不会的。
　　他只能在自家院子里跟自己玩。
　　等到天彻底亮了起来，镇子上才有了些开门锁、动锅子的声响。
　　杨建新站在自家门前，远远看着路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因为那个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同寻常，过肥过大的外套罩在他身上，就像消瘦的伞骨被折断了伞撑，油纸失态地塌下来。
　　仿佛前一夜过得不太舒适，每走一步都像在疏通筋骨。很快，那个身影就消失在了路口。
　　杨醒像往常一样回来做午饭，择菜的时候杨建新凑过来问：“爷爷，为什么我们家不养大公鸡啊？”
　　杨醒说：“公鸡又不能下蛋。”
　　“那为什么他们家还买？”杨建新指着隔壁的两层小楼问。
　　杨醒抬头撇了眼，“他们买来吃啊。”
　　“公鸡比母鸡好吃吗？”
　　“那肯定的，不然买过来干嘛？”
　　“那为啥我们家不买公鸡吃嘞？”
　　杨醒择完菜准备拿去洗，把杨建新往旁边拨了拨，“因为公鸡比母鸡贵。”
　　杨建新不再问了，绕到厨房旁边的鸡棚里，把母鸡赶出鸡窝，将里面仅有的两个鸡蛋拿出来递给爷爷。
　　餐桌上，白菜炒豆皮、清炖鸡蛋羹、油菜汤，还有三碗白米饭。
　　“要过年喽！”瞿婉香突然说。别人都说奶奶成了傻子，杨建新不信，这不，日子算得比谁都清楚。
　　杨醒应道：“是啊，只剩两天了。”
　　瞿婉香笑眯眯地看着孙子说：“儿啊，会对对子吗？”
　　杨建新眼睛一闪一闪的，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架势，杨醒却说：“大字都不识一个，对啥对子。”
　　被打断的瞿婉香，满脸不高兴，哆嗦着嘴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杨醒拿起汤勺，舀了两大勺鸡蛋到她碗里，瞬间又如孩童一般高兴起来。
　　“今天不出去了，到年底了家家都忙活，没得废品收，咱们家也忙活忙活。”杨醒对杨建新说。
　　杨建新眼睛瞬间亮起来，“那我可以出去玩吗？”
　　“可啊。不许玩水，也别往马路上跑。”杨醒回答。
　　吃完饭，杨醒把瞿婉香牵进里屋，边走边唠叨：“怎么天天念叨儿子，外边的是你的孙子。”
　　“不都怪你，不给我儿书念，过年连个春联都对不出来！”
　　“你那儿子没学会对春联，光学会长腿跑喽。”

　　杨建新着急地跑到路口，可这里怎么还会有人影子。他顺着镇子最宽的公路往镇中心的方向走过去，果真在离杨红超市不远的地方见到了徘徊在街上的曹溪。
　　街上的人不少，正逢过节放假孩子也不少，曹溪起先没注意到跟在身后的小尾巴，可走着走着总能感觉得到身后拖泥带水的不利索。曹溪回头一瞧，便看见了闷头紧跟的小男孩。
　　曹溪起先并不理他，只顾自己走自己的。可眼看着就要走到桥头，曹溪终于无法忍受，怒喝道：“跟着我干嘛？”
　　杨建新被吓得一缩脑袋，低着头不敢回答。
　　曹溪见对面的男孩一身的可怜样，也不好再多做驱逐，但让他跟着回到昨晚睡觉的窝，那更是不可能的。
　　曹溪早早在河坝上转了个弯，沿着河坝向东走，想到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就走得远了些。直到曹溪也觉得累了，才停下。
　　曹溪跃下河坝，一个滑溜窜到了岩石错叠的河边坐下。
　　杨建新个子小下不去，杨醒常年的唠叨也令他约束脚步，他就蹲在水泥沿上，看着曹溪看着的地方。
　　白天的渭河比不上夜晚的汹涌，白茫茫的一面与天相连，显得对岸枯黄的村落都不真切。
　　曹溪捡起脚底的一块蚌壳，浸入水中，原本灰淡的颜色变得黑亮起来，蚌壳带着水被曹溪举起来，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颜色。杨建新看着曹溪手上灿烂的光彩，立马想起了被他洗净放在水泥板上的玻璃罐。
　　杨建新看得正入神，听到曹溪喊了一声：“喂！”杨建新看着扭过头来的曹溪，曹溪继续说：“你跟着我干嘛？”
　　杨建新立马害羞地低下头，小声说：“我，我想跟你玩。”
　　闻言曹溪笑着把手里亮晶晶的蚌壳扔进河里，站起来用手比过自己的头顶，然后示意比较了杨建新的。
　　“我十七了！”
　　杨建新立马站起来，本着站在河坝上，大声地告诉曹溪：“我九岁啦！”
　　听到九岁，曹溪心里一咯噔，打量了杨建新的个头，摆着手对杨建新说：“你那是虚的，得减个一两岁。”
　　杨建新听到：“那就减一岁。”
　　曹溪觉得好笑，无奈地说：“街上那么多小孩儿，非要跟我这么大一个人一起玩？为啥？”
　　杨建新揪住衣角，像是生来头一遭回忆人生：“我不会和他们玩。”
　　玩也就一起玩了，哪有会不会的，曹溪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也懒得问，点点头，不准备再理那小孩。
　　两人各就各位地坐着，看着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掉，渭河里掉进了一块又一块被风刮下来的碎片。手被寒风刮得通红，跟没知觉似的，只觉得脸上暖呼呼的。眼看着掉了不少颜色的太阳就要淹进河里，杨建新才着急地回家。
　　曹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粘的灰，抬脚朝着他藏在枯草里的陋室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