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的纸》黎诗愿

5、第 5 章

　　胡映冉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我估计也要回去上班了，小野。”

　　回去。

　　小野心一怔，回到从前那个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生活里去。
　　小野眼睫轻轻颤着，口不对心地说：“挺好的，毕竟那边工资高嘛，你压力大的话其实也可以回去的。”
　　“那你呢？小野，你还想回去上班吗？”胡映冉把抽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视线沉沉望着小野。

　　门口传来敲门声，紧接着大门被打开，服务生推着餐车开始上菜，各种汤汤水水摆了半个桌子，小野说麻烦帮我倒杯温水，服务生应了一声，很快打来了一壶热水，替她们把房间门轻轻掩上。

　　“不太想回去了。”一片菜香弥漫中，小野听见自己飘忽的声音，“都辞职这么久了，早就没那份心思去好好赚钱了。”

　　那时候是年轻，不懂事，一点爱玩，一点好奇，一点想赚钱的冲动，再加上身旁人的各种怂恿教唆，小野几乎很轻易就陷了进去，没有任何波折得就陷得越来越深了。她时常觉得后悔，可若是时光重来一次，当时不成熟的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人都是这样的，一定要奋不顾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地犯一次错，才能真正的懂得其中利害，看清事实。
　　年轻任性最后的结果就是很累，很厌倦，很抗拒，是即便现在小野再想起细微末节也会犯恶心的程度。

　　胡映冉拿起筷子夹菜：“你是因为……你之前那个男朋友？”

　　小野沉吟半晌：“也不全是吧，熬夜熬得久了，其实身体也不是很能接受了，我还是想过正常作息的生活。”

　　那时候的崇林只是一个给小野看到不一样希望的起点，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离开的，还是那颗蠢蠢欲动，想要和他有个光明未来的心。

　　“之前看你那么喜欢他，他也对你很好的样子，我还以为……”胡映冉一顿，“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小野淡晒一笑，别说胡映冉这些外人了，就连小野这个当事人，曾经都天真的以为，她和崇林，会一辈子很好很好的。

　　“你们是怎么分开的？”
　　大概八卦是所有人的天性，即使知道不该问，胡映冉也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小野也吃菜，煮得很烂的排骨肉吊在骨头上，几乎是一咬就下来了：“就是到后来才感觉不合适吧，他挺优秀的，应该配得上更好的。”

　　比如林木子，而不是陈歆野。

　　胡映冉安慰小野：“你别这么说小野，你又年轻又长得好看，自信一点啦。”

　　相同的话小野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多说无益，这时候也只能无奈地笑笑：“本来就不属于我，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胡映冉深深盯着小野看了一会儿，察觉她真的是因为这段感情变了很多，从前她张扬放肆，自信满满，永远不会说这些多愁善感的话，现在却是一言一行都透着一种沉沉的感伤意味。
　　胡映冉轻笑：“你说的对。”

　　她们吃完饭，又坐着寒暄不少时间，等到小野走出咖啡厅时天都黑了，城市已经华灯初上。

　　小野迎着微凉的夜风走路回家。

　　难得的休闲时光，小野身心放松，步履轻快。

　　回家的这条路不是很长，其实走得多了，道路两旁的风景建筑慢慢也就烂熟于心了。

　　小野还记得起来这条路她以前和崇林走过差不多一半路程，那是她还没搬家的时候，某次两个人一起出门吃饭，饭后散步。

　　那时小野还在店里上班，经常因为很多无理取闹的客人而心情不好乱发脾气，崇林就在她休假时带她出去吃好吃的，喝奶茶，陪她逛街吹风消融烦躁心情。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新城区的道路还没有完全修建好，随处可见山坡土坡，因为经常有人走，踩出了很多条泾渭分明的路。
　　小野和崇林就喝着奶茶朝小山坡上走，天色越暗，越往前走视线越黑，崇林就拉着小野在一块干净空地上坐下，两人吹着风，崇林一边静静听着小野吐槽那些脑子有坑的傻逼客人，一边出言安抚她的情绪。

　　那时候真好啊，现在小野回忆起来，风是暖的，人是爱的，感情是在的，心尖都是泛痒的。

　　小野回了家，一开门小胖子听到动静，本来已经在毯子上睡熟了，瞬间醒了过来在笼子里激动地上蹿下跳，小野给他喂了吃的，拿棉签擦了耳朵和下巴，又爱抚地抱在怀里狠狠亲了几口才把他关回笼子里。

　　以前何女士跟陈先生不理解小野为什么偏爱一只猫，其实小野自己也说不明白，或许是回家不管多晚小胖子都会等她，或许是不管多累多困也会对她咕噜咕噜叫，或许是他安慰了小野枯竭无望的灵魂。

　　“谢谢你啊，宝贝。”

　　谢谢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也永远不会抛弃我。

　　七月又过几天，云城迎来雨季，大暴雨接连下了两三天，雷声轰鸣，响彻云霄。打雷时小野抱着小胖子正坐在客厅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巨大的声响震得她耳朵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小胖子不安分地挥着爪子嘶叫几声，显然也被吓到了。

　　小野在这一片哗然中，突然清晰地想到了崇林的婚期将近了。

　　七月十三。

　　小野又点开崇林的微博，试图能从中找到些喜庆的痕迹，然而还是没有，他的社交平台干净明了，就和他这个人一向带给人的第一感觉一样。小野又去翻林木子的微博，林木子最近倒是更新了挺多自拍照，照片里的姑娘笑得轻快爽朗，一头黑发看起来清新靓丽极了。

　　小野不由自主开始想崇林穿上西服的样子，林木子穿上婚纱的样子。

　　崇林在土地管理局上班，平时工作经常出差，着装方面并没有很大要求，他本人也习惯了穿休闲服四处奔走，但他人高又瘦，气质很好，随便穿穿都是说不出的有型帅气。小野曾不止一次想看他穿正装的模样，但始终没有机会，也一直没有亲眼见到过。

　　小野脑子里想着西服的事情，不知不觉却又岔了路，想起那些年崇林总是出差，她闹小情绪不高兴，有时候他去到手机信号极其不好的乡村，连打电话都不行，为了哄她高兴，徒步走半个多小时到镇子上借公共电话给她打过去，只是为了让她听听他的声音，可以稍微开心一点。

　　崇林每次出差离开后，小野一开始是闹脾气，后来却又逐渐被无穷尽的思念取代。她那段时间又没有上班，感情好的两个小情侣，分开一分一秒都像要人命似的。崇林不在身边，夜里小野一个人总是睡不好，独自捧着手机，默默期待着崇林会在某个出其不意的时候给她打过来一通电话。

　　崇林出差时间不定，事情忙得快就能回来得早早，小野也得不到确切时间。盼星星盼月亮，一颗心煎熬得不行，终于在某个月明星稀出门买奶茶的晚上，看见站在出租屋门口的崇林。

　　小野又惊又喜，隔着好远飞奔过去一把扑进崇林怀里，力气用得太大，差点把手里的奶茶都冲飞出去：“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崇林牢牢把小野抱了个满怀，熟悉的气味近在鼻尖：“下次别跑这么快，小心摔跤。”
　　小野不满，捶崇林胸口：“我问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

　　崇林笑着握住小野的手：“我本来以为没这么快的，也是突然处理完事了就急匆匆赶回来了。”

　　“太想你了。”这几个字轻飘飘，落在小野耳里仿佛千斤重，她心里甜滋滋的。

　　他们回了出租屋，屋子里光线明亮，小野这才发现崇林脸晒黑了几个度，背上还被蚊子咬了好几个连成一片的大包。她心疼得不行，皱着眉说怎么会弄成这样。

　　时值盛夏，崇林解释出差的那个乡下太阳大，蚊子也大，几乎发展成蚊毒，凶的时候一整晚点着蚊香也没法睡，他白天到工作的土地勘查，英俊的脸被阳光烤得焦黑，身上也全是蚊子咬的痕迹。

　　小野隔着衣服摸着崇林后背那些起伏不平的包，给他找了花露水先擦着缓解不适。她心里又难受又自责，他工作那么辛苦，她却总是给他带来麻烦，还动不动发脾气。
　　崇林揉着小野的脑袋，柔声说你别多想，我就喜欢你粘着我。
　　崇林不是一个经常会把情话挂在嘴边的人，这样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柔情蜜语，总是能把小野的心弦拨得一团乱。

　　那晚崇林的吻温柔缱绻，一一落在小野的额头，眼鼻，还有嘴唇，他们深情相拥，缠绵的爱意几乎溢出整间屋子。

　　小野后来给崇林买了防晒霜芦荟胶，成天在他出门时守着他涂，有时候他起得早，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条件反射爬起来给他擦防晒，试图挽回他俊俏的脸蛋。崇林总是哭笑不得说他是男人不用这么精致，小野振振有词反驳说你不懂，这年头颜值才是正义。

　　就这么折腾了一段时间，崇林的肤色倒是真的被小野养回来了一些，她经常有事没事就乱伸魔爪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沾沾自喜说这是她英明的杰作。

　　太多了，太多了，根本回忆不完的。这样一个在小野生命里有过诸多篇章的崇林，几乎贯穿了她所有感情生活的人，在现在不久后的有一天，终于要成为别人的丈夫，和另外一个人修成正果了。

　　小野没法控制地去想，她和崇林，究竟是为什么，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没有原因的，小野不得不承认，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到最后了，都是没法找出一个准确因果的。

　　这些是你想得到的吗？崇林？
　　小野的记忆回旋，回到奶茶店偶遇崇林的那天，离开时她泪眼婆娑想要一个拥抱，他却告诉她自己要结婚了，还请她来喝喜酒。

　　你真的高兴吗？崇林？小野想起崇林说自己要结婚时候的表情，那明明是一件很喜庆很高兴的事，他却满脸悲伤，仿佛自己要举行的不是婚礼，而是葬礼。

　　对了，余崇林和林木子的婚礼，自然也是崇林和小野爱情的葬礼。
　　其实是一样的了。

　　小野意志消沉地想，崇林，如果这是你最后的选择，那我只希望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