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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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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柏蒲市最好的高中,意味着一只脚已踏进重点大学。
放榜那天,林雅慧包下了全市最贵的酒楼做升学宴,原本不熟悉的邻居也来送礼,绷着的脸皮硬生生扯了些笑意出来寒暄。
门口迎宾处易拉宝用初号字体大小,来回滚动的大屏...巴不得路过的狗都知晓林稚萌出息了,照片加了不符合年龄的美颜,诡异的成熟感格格不入,像小女孩偷穿高跟鞋强忍不适。
她瞟了眼便不忍再看。
林雅慧把客都送走,啐了声道:“一群拜高踩低的玩意儿。”
“我都说了没必要弄这些,很浪费钱。”林稚萌低垂着头,紧紧盯着泛起皮毛边的鞋尖,因为学业没空打理的刘海长度已经遮住半张脸,穿着初中校服,乖顺的站在旁边。
这个模样丢到人群中也像有隐身术,让她感到是安全的。
“他们就是欺负我们家没男人。”林雅慧问服务员要了一袋打包盒,递给林稚萌,把剩菜都装进去,“还好你争气,不像你妈,完全不是读书的料。”
柏蒲是小城市,即便林雅慧离婚并非过错方,还拉扯林稚萌长大,周围的人路上碰见,依然选择绕着走,还在背后指指点点,生怕沾染上不幸。
“听妈的,男人不靠谱,凡事还得靠自己。”
母女两都提着沉重的塑料袋,林稚萌手掌被勒得生疼,迎着夜晚昏黄的路灯,踏在石板路上。
林稚萌的父亲黄明是国际海员,常年漂泊在外,当初黄家担心儿子工作性质出意外,强硬逼着黄明在本地相亲,必须结婚生子后再上船,经人介绍认识了从乡下来打工,但只有中专文凭林雅慧。两人各有所图,两个月不到就领了结婚证,第一年便有了林稚萌。
可惜是女儿,黄家并不重视,在孕期黄明就去工作了。林雅慧刚开始还以为结婚以后生活条件能有所改善,但除了解决掉户口问题,婆家的挫磨也并不好受,只她还抱着希冀,寄托于黄明回来,一切都会变好。
没想到再收到丈夫消息,是派出所的电话。
在离柏蒲不远的乡镇宾馆里,黄明出/轨了,对象是风俗从业者。
也不知道林雅慧哪来的魄力离婚,独身带着孩子,也没再找,说怕后爸对林稚萌不好。
从超市收银员干到房地产销售,只要能赚钱的工作,林雅慧都干过,黄明有时良心发作,海员工资高,也会寄来不菲的抚养费。
后来家中条件确实改善不少。
路上碰到林稚萌初中同学一家饭后散步,对方家长夸她教女有方,林雅慧心情舒畅,难得愿意多和她们闲聊。
“你家报了什么补习班吗?隔壁8栋的老李,听说给小孩报了好几万的家教,还是没考上柏蒲一中。”
“我们没钱报那些。”
林雅慧瞥了林稚萌一眼,动作亲昵地帮她把碎发拨到耳后,摇头说:“都是孩子懂事,没什么叛逆期。”
闻言,林稚萌抬头,又迅速低了下去,挡住了眸光闪烁。
柏蒲的夏天很热,她没怎么出门,在家翻着杂志读,上面有些当红明星的八卦故事,看起来精心动魄,精彩纷呈,却遥远得像另外的平行世界。
林稚萌很羡慕,如果有这样的人生,实在想不出来能有什么烦恼。
反正不会像她平淡的生活,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时间如白驹过隙。
柏蒲一中的寄宿生活开始了,为高考奋斗的三年正式即将拉开帷幕。室友们兴奋地聊着天,林稚萌坐在自己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随身听上掉漆的贴纸边缘。
那笑声越响亮,她抠得越用力,直到指甲缝里塞进细小的漆皮碎屑。
黄明说她要有新的弟弟妹妹了。
林稚萌对黄明的感情很复杂,谈不上有多少父女情,她更把这个人看作是提款机,只要有钱,扮演父慈女孝也不是不行。
但她怨恨不公平。
和林雅慧离婚后黄明便迅速再婚,但他不再是许久不回家的浪子,而扮演起了好爸爸的角色,甚至照顾起了再婚妻子和前夫的小孩。
她在校门口撞见了给男生拿书包的黄明。
那家伙都将近一米八了,还跟没断奶婴儿一样需要照顾。
幼稚。
林稚萌轻嗤了声,无视黄明示意她过去的挥手。
到底为什么,难道她不是黄明的孩子吗?为什么所有的难过都落在她身上了呢。
黄明后来又不停给她发短信,“萌萌,你要理解爸爸,和你妈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还很年轻,是人都会犯错,我现在想改,不行吗?”
阳台风也黏糊糊的,吹不散胸腔里那团淤塞的东西,悄无声息是林稚萌的拿手本领。
她干脆溜出宿舍,艺术楼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明明灭灭,像疲惫的眼睛。
她没想好要去哪儿。
走到楼梯阴影处时,明明过去有段时间了,脑海里回闪过林雅慧那句"没什么叛逆期”,像根细针,毫无征兆地刺了她一下。
不是疼,是种绵长的麻。
她看着锈蚀的楼梯扶手,想:三年,一千多天,大概就是这样一步步往上爬,爬到另一个同样需要“懂事”的地方去。
如果现在有人看见她,大概只会觉得是个“孤僻的优等生”吧。
连标签都如此乏味且正确。
或许优等生也谈不上了,能考上柏蒲一中的人都是各个学校的尖子生,高手云集的地方,鸡头变凤尾也很正常。
林稚萌停在转角阴影最浓处,额头轻轻抵住冰凉沁骨的铁栏杆,闭上眼。铁锈的气味和灰尘的颗粒感包裹着她。
这是她熟悉的气味。
她试图把最后一点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砰——!
撞击的力道不轻,从肩胛骨炸开,后背猛地撞上身后的铁栏,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身听脱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被耳机线拽住,像颗绝望的心脏,重重砸回她胸前。
老旧的耳机插头被震松,里面哀婉的女声戛然而止,世界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她痛得闷哼一声,惊愕地抬眼。
撞到她的人是个高挑的男生,似乎刚从剧烈的奔跑中停下,胸膛还在急促起伏。
他穿着白色T恤,底下是一中的蓝色校服裤,外面套着黑色连帽开衫,帽子拉得很低,脸上严实地戴着同色口罩。
显然对方也吓了一跳,立刻后撤一步,动作干脆,瞬间拉开了安全的物理距离。
但楼梯转角本就狭窄,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臂多的空间。
林稚萌得以在惊魂未定的瞬间,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很漂亮。
不是那种模糊性别的好看,而是一种带着清晰骨骼感,冷冽少年气的漂亮。
黑色帽檐与口罩之间露出的那部分面容,肤色是近乎冷调的白,像上好的薄胎瓷,因为奔跑和喘息,颧骨处浮起一层近乎透明的红晕。
鼻梁很高,线条挺拔而干净,在侧光下投出利落的阴影。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瞳仁很黑,此刻因为喘息微微睁大,湿漉漉的,眼尾天然有着一点向下,显得带着疏离,有些冷淡,偏偏被那颗泪痣点破,无端生出一种易碎又勾人的矛盾感。
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她撞到的后背的栏杆,她手里悬吊的随身听,最后锁定了她的脸。
那眼神里有来不及收敛的焦灼,以及一丝被她撞破行踪的懊恼。
林稚萌被看得有些无措。
“抱歉——”他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运动后的沙哑。
“在那边!老楼楼梯!”
楼下远处,突兀地传来压低的男声和急促到不属于学生的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还伴随着类似相机对焦的“滴滴”声。
男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像一张瞬间拉满的弓。
他猛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又迅速回头看了一眼通往楼上更黑暗的通道。
那是死路。
最后,他的目光急速掠过林稚萌和她身后,那里只有一个凹陷且堆着破旧清洁工具的壁龛,勉强能容一人侧身。
脚步声更近了,手电筒的光乱晃着扫上楼梯。
时间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林稚萌看到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凌厉的决断。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整个人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猛地侧身,以近乎不可思议的灵活和速度,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她侧后方的阴影里。
他剧烈奔跑后的热气,混着某种清爽的沐浴露气息,好像隔着风给予拥抱。
林稚萌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细微起伏,透过墙壁传来微微的震动。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成了他面前最自然的“屏障”。
追来的人已经到了楼梯拐角,手电光扫了上来。
林稚萌下意识地垂下头,让过长的刘海遮住脸,手指死死攥紧了胸前的随身听。
“咦?就一个学生妹?”一个男人的声音。
“看错了吧?可能上别的楼了?还是跳窗跑了?”另一个说。
手电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似乎觉得无趣,又扫向别处。“走走走,去那边看看,不能白来。
脚步声渐远。
壁龛里的压力散去。
他走了出来,重新站回一步之外。
站定时,肩背已经恢复了那种挺拔却放松的姿态,仿佛刚才的紧绷与凌厉只是幻觉。
他抬手,并非拉下口罩,而是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极随意地勾了下帽檐,将其拉得更低些,动作顺便抹去了下颌将落未落的一滴汗珠。
汗珠划过冷白皮肤的轨迹,在昏暗光线下有一瞬的反光。
然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到她脸上。
帽檐的阴影让他大半张脸都藏在晦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沉静。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丝尚未完全褪去属于陌生人的疏离,以及或许是因为牵连旁人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尴尬。
“刚才。”
他顿了顿,声音比之前稳了些,那股微沙的质感却更明显了,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
这句话落下,他没有再多言,也没有停留的打算,仿佛刚才那场意外的“共处”只是需要道谢的一个小插曲。
林稚萌站在原地,看着他又似乎没在看他。
后背那片被他的气息和温度短暂侵染过的皮肤,残留着异样的知觉。
耳根后的热度,和他最后那句低沉清晰的“谢谢”一起,顽固地盘踞在感官里。
“不用……”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但却好似往平静的湖泊里投下了石子,荡漾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