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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日成 ...

  •   七十一
      大年初一,余良过来玩了一会儿。
      余日成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余良说感觉不错,今年把政治和英语好好抓了一下,有了一定提高,英语基本能维持在40分以上、政治能维持在50分以上了,数理化也保持在较高的水准上。余日成说,那就好,你高考能保持这个水平,那今年高考应该希望很大了。余良也高兴,说感觉还行,反正今年是毕其功于一役,拼了。
      开学后离高考预考还有一个多月。
      那些年全省预考要删掉一半,全省20万毕业生,只有10万人有资格摸到高考的试卷。全省是一半的淘汰率,那对黄沙岗这样的中学来讲,基本也就是三分之一的同学能通过预考。
      同学们除了睡觉时间外,都像开足马力的机器一样进行无休无止地做题再做题。
      余日成没有那么急,他心中有数,如果他都过不了预考关,那还谈什么高考?所以,他不能着眼于预考,他得考虑高考,要对最后四个月时间要作一个统盘考虑。
      他再次对自己七门课进行了梳理:生物没有问题;数理化基本概念也没有问题,完全能难住自己、让自己无法下手的题目很少了,但问题就是如何确保会的都拿分,在解题过程中不出现2+4=8的这种非技术问题;政治最后再努努力,把时政与原理结合一下;语文和英语已经定型了,这三个多月重视与否变数不会太大。
      这么一分析,他发现去年下半年的黄疸肝炎来得不是时候,破坏了一次他自我修正的绝好机会。现在开始时间太短了,他实在没有把握能真正改掉粗枝大叶的毛病,何况还要跟着老师的节奏把基本内容全部拉一次网。懊恼归懊恼,复习总还得往下继续。
      最后一学期了,为了提高师资力量,三班的语文、英语、数学、物理老师全换了。三班多数学生因此大受鼓舞,但余日成对这次师资力量的调整是有些腹诽的,他承认调整后的老师名气确实大,而且都是历年执教毕业班的,但老师和学生都有个适应调整期,而这时离高考只剩下三个多月了,那这种调整有必要吗?余日成个人认为还不如让原来的年轻老师们带着大家一起冲一冲呢!创造一些好成绩也未可知。但这只能是他自己的看法,他不能代表全班同学的利益,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余日成利用课余时间找班主任甘子牛沟通一次,大意是:我下一步按照自己的计划推进,因为不能用这一月时间来应付预考,如果对预考都没有一个足够的自信,那还怎么推进下去呀。
      甘子牛没有反对,只是提出了一些作为过来人的经验和建议。他心里还是认为余日成肯定不是自己带过的最好学生,但一定是对大方向把握比较清楚,目标和计划比较明确的学生。
      余日成给甘子牛老师打了个预防针,说根据以往预考的试卷内容来看,比较简单,估计预考时其它两个班会出现分数比较高的,甚至超过自己,到时你们别惊讶。但甘老师你们放心,高考时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甘子牛老师听了,不由地笑了起来,他知道是学生在向他显示自信,他也觉得是可以信赖对方的。

      七十二

      那一个月,是余日成高中三年最舒服最惬意的一个月,他除了跟着老师进行复习外,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着。
      下午累了他就躲到小河边去躺一会儿。那时候成绩突出的学生好像拥有特权一样,老师看到人不在,也不会想到这个同学躲着偷懒去了,他们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不是别的老师叫过去补课,就是确有其它要事,放在现在教学环境下考量简直不可思议。
      他会想起许若雨、林竹和徐蓝,不知道她们现在复习得怎么样。他也没有主动找过去沟通一下。他想马上就要预考了,就别添乱了。
      春天午后的阳光是令人慵懒的,余日成躺在小河边看着薄冰慢慢融化,看着河里的水藻慢慢变绿,然后,预考就来临了。
      预考结束后,住校生开始收拾家什回去。全校没几个有余日成、李大圣那样有把握,认为自己预考肯定没有问题的。
      余日成约了李大圣和三个兄弟晚上到住处小聚。齐英很开心地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招待几个学生。
      五个人中余日成、李大圣预考肯定没有问题,倪焕然和林伟全则是基本没有希望,只有谭化剑两可之间。彼此想到这次分手,从此会出现天各一方人如浮萍飘荡的局面,大家都有些黯然,晚饭吃得很沉闷。
      预考分数十多天后才能揭晓,所以余日成第二天就回家了。
      家里正在忙着春耕生产,搞蔬菜生产的尤其忙,既要像其它庄稼一样施足肥料为全年做好准备,又要出去购买各类蔬菜苗。
      余吉初夫妇商量了下,儿子去年下半年得过大病,现在刚预考结束,马上还要回去复习准备高考,这次回来了,就不要做其它什么重体力活了,帮着做做饭就行了。
      余日成觉得这个安排也是蛮合理的,每天就在家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早晨和下午到河边去钓钓鱼。书是绝对不碰,而且都放在教室和齐家,没有带回来。
      庄稼一支花,全靠肥当家。春耕施肥时间也就那么几天,过了那个时间段,对不起,该干嘛干嘛,时光和土地是不会等人的。余吉初带着壮劳力在外到处采购菜苗。余日成母亲看施肥任务确实比较重,就回去和余日成商量,能不能帮着把粪坑里的粪全挑到田里去。余日成说这没问题呀,我马上就来挑。
      余日成这次学乖了,一次不求多,慢慢来,反正今天只要清坑就行了。
      他挑副粪桶在家和责任田之间来回穿梭,心想这事不难,卖点苦力而已。晚上挑到九点多钟终于完工。妈妈开心得不得了,说到底还是儿子管用,女儿就不行呀,赶紧洗洗吃晚饭休息。
      第二天早上起来,妈妈发现余日成的脸突然胖了一圈,心中还奇怪,心说儿子这几天在家也没吃什么好东西呀,怎么突然脸就大了一圈呢。
      余日成自己则感到呼吸有些不畅,有点喘。自己赶紧跑到“五师娘”诊所去,母亲不放心,也跟着去。“五师娘”一看,哟,怎么整个脸都肿起来了,你干什么了?余日成说我没干什么呀!
      “五师娘”把他拉到阳光下一看,说你这两天有没有跑厕所,而且是面朝粪坑呀?
      余日成笑了,说我没事跑粪坑干嘛呀而且是面朝粪坑,我有病呀!哦对了,“五师娘”你神了,我昨天挑了一天粪。
      “五师娘”说这就对了,你是挑粪时中毒了。
      余日成母亲叫了起来,我们农村劳力哪个不挑粪呀,没听说过中什么毒呀!
      “五师娘”说你懂什么,你家茅坑肯定是太久没清了,发酵出各种有毒气体,你儿子去年得了一场大病,抵抗力差,他挑粪时又不像你们知道头往旁边偏一偏,避一避,粪勺一搅,有毒气体往他鼻子里一钻,估计他挑的时间又长,那不就中毒了嘛。
      余日成妈妈急得跺脚,哎呀,你说我没事干嘛叫他挑呀,我自己摸点黑不就挑完了!?

      七十三

      晚上余吉初回来责怪老婆,说不是说好的,让儿子在家好好调整一下,有什么活计做不完等我回来不就行了,我们晚上打个夜工,不就什么都做完了。
      平时,余日成这个时候都会打岔会帮着妈妈说话。但他今天一声不吭,因为他知道预考一旦过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参加体检,如果这个时候体检出个什么差错那才真的没地方叫冤呢!
      他思忖良久,说你们不要争了。预考成绩虽然还没有出来,但我应该没有问题。明天我就回去,先到黄沙岗镇医院去看病,争取早一点看好,不影响体检。如果病看好了,成绩还没有下来,我暂时也不回来了,我就住在齐家等成绩出来。父母齐声说好。
      第二天一大早,余日成就收拾停当出发了。
      他到了镇医院直接到注射室找沈姐,沈姐不在,孙姐在。他跟孙姐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说必须找医生帮忙,哪怕用药性再重的药,都要在短时间内把病压下去,否则会影响下一步高考体检。
      孙姐自己也是通过考试走出农村的人,知道事情缓急,她不敢怠慢,赶紧把余日成带到放射科做了个透视,发现余日成支气管和肺部果然有较重的炎症。她马上找到自己的男朋友——一位内科的主治医生,安排余日成住院。
      余日成这边刚住下来,二班班主任孙江洋的夫人和化学老师的夫人听说余日成住院了,特意赶过来安抚几句。其实余日成和她们不熟,但那时人与人之间非常友好,单位也小,一点小事也会传开,估计是孙姐跟她们讲,你们先生带的本届最好的学生正在我们这住院呢!
      余日成在医院住了下来。他心里不免有些郁闷,高三这一年就没什么安宁的时刻,不是这样就是那样,连医院都住了两次,点真背!
      他这时还在埋怨呢。多年以后,他才发现这些个都不叫事,他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所有的事都是经过辛苦努力刚刚有起色,然后就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所谓按下葫芦就起了瓢,而他就一直在按葫芦和按瓢之间奔跑。
      这次住院时间倒不长,总共也就四五天时间。四天后做透视复检时,发现支气管和肺部的炎症已经下去了。孙姐开了点药给余日成带走,并叮嘱他要注意饮食和休息,这个病弄不好有反复,可千万不能影响高考体检。余日成点头答应,拎着行李回到齐家。
      看到余日成回来了,张鼎立和齐英很开心。齐如华中考已经到了冲刺阶段,前几天还在想准备提前通知余日成回来帮助辅导一下呢!
      余日成和齐如华关系挺铁的。但平时两人在一起只知道疯玩,没想到学习这一茬。余日成想是得借这个机会帮他复习一下了,否则齐如华真考不上高中,自己也难逃其咎,感觉挺对不起齐家人的厚爱与关心的。
      余日成耐心坐下来帮齐如华把课程梳理了一遍,发现他的基础确实不怎么样,如果稍有失误,考不上高中实属正常。
      余日成不敢实话实说,只好把当年自己老师教自己的那一套办法拿出来,把所有的知识点都给他一一列出来,然后督促他死记硬背,到于能消化多少那就看天收了,没办法,这就叫临死抱佛脚!最后结果还不错,齐如华总算也考进黄沙岗中学了。
      当年最不待见余日成的齐如艳中间也回来过一次,到工厂锻炼一年多,现在的她出落得更加漂亮。在经历了张有富同志的那一场风波后,她对余日成的态度也是一次好过一次。

      七十四

      这些天,余日成边休养边帮齐如华复习。
      他对自己是有信心的,考上大学是没有问题的,但能考上一个什么档次的大学,他一直在给自己寻找合适的定位。92届的学生太出色了,自己肯定是望尘莫及,但如何给自己挑选一个合适的大学是目前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自己只是上个师大什么的,那甘子牛老师和和自己的脸也是没地方搁了,要知道余日成可是本届理科最优秀的学生呀!
      那天下午他到新华书店转了下,找到了一本当年的高考指南,他顺手购了下来。余日成出门的时候,刚好遇到徐蓝带着弟妹进来。徐蓝见到他很热情,说到我家坐坐去?余日成说好吧,今天刚好没什么事。
      走了不到四百米就到了徐蓝家中。徐蓝的父母刚好做完一档生意回来小住,大家聊了会儿。余日成看快到饭点了,赶紧告辞出来,徐家人热情挽留,余日成说回齐家确实还有点事。
      徐蓝送他出来,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徐蓝说预考对你来讲不是问题,关键看能考上什么大学了。余日成也没有客气,说那倒是,不过你也一样。徐蓝说我不一样,我预考是没问题,但能不能考上大学就两说了,黄沙岗中学文科这些年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余日成说那不至于,你们三个要有信心创造历史。
      徐蓝紧问了一句,哪三个?余日成笑了,还有哪三个?你和许若雨、林竹呀。
      徐蓝说,你和许若雨是不是那层关系?余日成心里一慌说,什么关系呀?
      徐蓝说,你就装傻吧,你们两人那天蹲在小河边半天,我都看到了。余日成说,哦,那是巧遇,这你倒是想多了。
      徐蓝说,从那天开始许若雨就不来上课了,跟你有关吧?余日成叫天屈,这是哪跟哪儿呀,她不来上课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来上课。可能我知道一点点,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实情况,这关乎别人的隐私,我不能乱说呀。
      徐蓝哼了一声,说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大家都偏向她,都喜欢她!如果连你这样自视极高的人也喜欢她,我就不能理解了,你应该自己创造一切,而不是贪图人家什么家庭背景。余日成说,这都什么呀,你看看你都说些什么,你以为这个世界就是黄沙岗镇呀!就是我们那位一把手赵镇长走出这个镇也就是平常一个人罢了,你真的想多了!
      徐蓝狠狠剜了余日成一眼说,我真的想不通,我也不服气!
      这一眼让余日成心中一凉,从此在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无论徐蓝怎么说怎么做,余日成总是退让三步,离得远远的,不敢走近。
      回到齐家,余日成还真是想起了许若雨,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犹豫半天,坐立不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喂,你好,许成梁家,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是许若雨!余日成心里激荡,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
      许若雨又喂了两声,余日成说:“是我,余日成!”
      许若雨明显也有点意外,说:“怎么是你?!”
      余日成笑了:“怎么样?”这句话就三个字,但蕴含了太多意思。
      许若雨显然懂了,说:“都很好!你呢?你怎么样?”
      余日成:“一切都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余日成听到有女声在叫许若雨吃饭,就笑着说:“好好努力!最后三个月了。再见!”
      “嗯!一起努力!再见!”

      七十五

      余日成那几天一直在研究报考什么学校。
      《93年高考指南》这本薄薄的小书被他很快翻得卷了角。他先给自己定了一个位,大概能考到什么样的分数段。
      他把自己分成四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正常发挥,应该可以达线南京航空航天学院、华东工学院(高考指南出版日期是92年12月份,沿袭称为南京航空航天学院及华东工学院,其实在余日成看指南的时候,也就是93年4月初,两个学校已分别更名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南京理工大学,但以那时的资讯传播速度,余日成是不可能知道的);第二种情况是出现正常范畴内可承受的失误,应该可以达线扬州农学院、镇江船舶学院(后来这两所院校都分别并入扬州大学和江苏大学);第三种情况是有上佳发挥,可以考虑冲一冲东南大学;第四种情况是出现重大的失误,那就是灾难性的了,意味着高考失败落榜。
      以他自己现在的状态来看,出现第一种和第二种情况是大概率事件,第三种情况也有可能,余日成一直属于发挥型的性格,相反出现重大失误的可能性反而是最小的。所以,他一直认为余良的老师及村里人都说余良成绩很好只不过没有考运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实力决定一切,归根到底还是余良的实力没有到那一步。
      出现重大失误的第四种情况不在余日成的考虑范围内;出现第一种情况,无论对自己对老师基本可以交待了;出现第三种情况那就圆满了;出现第三种情况是则甘子牛老师和余日成都不太能接受的。
      余日成反复研究后,得出一个结论:考军校或许是最佳选择,因为以他的成绩,除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和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通信工程学院难以预料外,其它军事院校基本都问题不大。
      基本目标确定下来,他又开始研究报考军事院校需要的具体条件:家庭身份没问题,三代贫下中农;身体除了眼睛不近视外,其它他没有把握,毕竟这一年来有点命运多舛的意味,一会儿黄疸肝炎一会儿沼气中毒;成绩没什么问题。
      余日成主意一定,第二天就跑到镇医院去找沈孙两位小姐姐,请求做一次常规性的综合检查。
      那时有个说法,就是得过肝炎的人肝脏比普通人要大一点,做B超时就能发现,余日成一直有些担心这个。结果余日成常规检查做下来情况良好;肝脏无论是肝功能检查还是B超检查都很正常;支气管做透视时还有点炎症有点阴影,但再服几天药后应该可以恢复。
      孙姐夫了解情况后还支了个招:如果你担心体检时肝脏做B超显大不能通过的话,我现在给你一瓶葡萄糖液,军检时你做完肝功后,立即喝下去,肝脏会出现应急性缩小,再做B超时,肝脏就不会显大了。余日成依言收下葡萄液备用。后来余日成一直也没有找到人的肝脏在喝大量葡萄糖液后会应急性缩小的科学依据。
      经过一番折腾,余日成感到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等预考成绩下来后参加体检了。

      七十六

      预考分数很快揭晓了。
      余日成没有超过580分,在整个理科学生中只排名第三,李大圣和另一名同学分别高出余日成几分。两年了,余日成终于被赶下第一名的宝座。
      学校领导也很高兴,感觉今年高考应该是收获的一年。因为这次预考一班有近十名同学的成绩超过了560,已经离余日成他们很近了。
      因为考前余日成有言在先,所以甘子牛老师和三班的任课老师们倒也没有纠结这个成绩,反而认为余日成把控得特别精准。
      有一天下午,甘子牛老师找到余日成悄悄告诉他,给你争取到了省三好学生,高考你过线了,录取时就可以额外增加20分。余日成说甘老师,麻烦您了,您给我的这个礼可太大了!
      余日成又侧面了解了文科班的预考成绩,前三甲依然是林竹、许若雨、徐蓝。他不由得对许若雨有些佩服,一个人在家自学也能保持状态,真的是厉害!
      通过预考的学生刚返校不久,上面有通知来了,要求各学校组织学生统一赴市区体检。
      那时农村的孩子没几个参加过体检的,也不知道体检有哪些项目,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更没有底数,对能否通过体检都是惴惴不安的。
      李大圣父亲是乡里的工作人员,相对算是比较清楚体检的情况,为确保儿子体检过关,全程陪同,唯恐有某项不合格好现场找人协调。
      普检是每名学生都参加的。军检则需要自己报名,在普检合格的基础上,再增加一些检查项目。
      普检时余日成比较顺利,但有一项成疑:鼻甲肌是否肿大?因为有多种原因可能会促使鼻甲肌临时性肿大,因此要求他下午再就此项复查。
      中午体检的学生就在医院前面小花园里吃盒饭,然后坐等下午复核。
      鼻甲肌肿大?这是临时发现的情况,完全出乎余日成的意料!他急得在小花园里不断转圈,转了一会儿,他看到了李大圣的父亲。
      因为和李大圣争理科第一名打擂台打了近两年了,所以李父与余日成互相认识。
      他受孙姐夫喝葡萄糖能促使肝脏临时缩小理论的启发,他急忙跑上前去:“李叔叔,拜托您一个事,麻烦您找个医生帮忙问一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让鼻甲肌缩小?”
      李父全程陪着体检,正闲得无所事事,见余日成主动来找他,他又是一个特别豪爽的人,对余日成热情回应:“好的,小余,你稍等会,我马上去找。”
      隔了半个多小时,李父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他一边跑一边说:“找到了,有办法,你马上不停点这种滴鼻液,一直点到复核前,医生说效果比较好的,你别担心!”站定后,他从包里拿出一支滴鼻液。
      余日成说:“太谢谢李叔叔了!”他接过来一看:呋麻滴鼻液。
      道完谢后,余日成赶紧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然后不停地滴鼻,开始还行,后来因为紧张越滴越多,搞得脸上鼻子里嘴里都是的,油腻腻的实在不好受。
      到了下午要复核的时候,余日成也不知道是否有效果,但他感觉自己鼻子麻麻的,好像没有知觉了。
      下午复核很顺利,余日成的鼻甲肌不肿大了!
      普检终于过关了,余日成松了口气,准备迎接明天的军检。

      七十七

      军检与普检确实不一样。
      第一是每单项检查都有两道关卡。每项检查都有两名医生把持着,前一名年轻医生查完,他签字了,并不代表你就合格过关了,因为后面还有一个老医生在把关,需要老医生也签字才能代表你这项合格了。
      第二是每个单项过关了,你还不能算是过关了,还有个综合检查。综合检查时有三个老医生在一个房间里随机抽查随机询问,只有这三个老医生都认可了,你才能算是军检过关。
      余日成一路绿灯,他事前担心的肝脏、支气管、鼻甲肌全部没有问题,但又出了一个他想不到的麻烦。
      在肛肠科检查时,年轻医生不肯签字了。
      余日成急了,说我怎么了?
      年轻医生说你别急,你有痔疮你知道吗?
      什么痔疮?余日成没听说过,他不认账:“我没有!你不能乱说哦!”
      年轻医生说我问你个情况,你要如实回答。
      余日成说好。
      年轻医生说,你上厕所的时候,有没有偶尔注意过自己的大便,你有没有发现你大便有时是带血的?
      余日成愣住了。这个情况确实是有的,但他没太放在心上。因为早些年农村哪有什么卫生纸,连学生写字本都用不上,上厕所时全是把熟稻草抓在手掌心里反复揉搓,等大便结束时稻草也揉搓软和了,可以使用了。稻草虽经反复揉搓,但擦破点皮什么的也正常。所以余日成根本没在意,他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痔疮。
      但他不能撒谎,只好老实讲,大便带血的这种情况确实是有的,我见过几次,但我身体好得很,没有任何问题。
      年轻医生笑了,我们体检不是问你的感觉,我们是根据事实来的。
      余日成眼看前功尽弃,他不依不饶地和年轻医生吵着、抬杠。他知道这时只要他退让半步,那军检对他来讲马上就划句号了。他像个溺水之人拼命在挣扎,不肯放弃。
      他们的争吵惊动了后面的老医生,老医生说,小伙子,别吵了,你过来,我来看看。
      老医生一检查,说我们的小伙子说得没错呀,你确实有痔疮呀。
      余日成的心里凉透了,知道自己军检真的要划句号了。
      老医生接着讲,但你这个不严重,模棱两可的事。小伙子,你是农村的吧?
      余日成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亮,急切地说,是的,我是农村的。
      老医生说,嗯,怪不得,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这个样子,明显是营养不良呀,像麻杆一样,不过如果你能到军校去训练个四年,以军校的伙食,保证你身体棒棒的!这样吧,小伙子,我们也不为难你了,我们帮你签了,但到最后一关,综合检查时,三个老先生会不会放你过关,我们就没办法帮你了。就看你运气如何了。
      余日成连声说谢谢。他恨不得当场跪下来给两位医生磕几个响头。
      等他拿着休检单走到综合检查室时,他紧张了!
      他虽然第一次听说痔疮这个词,但他相信两位医生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他肯定有这个毛病!
      那后面综合检查时,三个专家绝对不可能发现不了!也就是说,他的军检之旅真的要划句号了,他的军校梦行将破灭。

      七十八

      三个老先生比较认真,每名同学进去检查询问的时间都比较长,综合检查室门口已经排了一个小长队。
      余日成排成后面,蔫了吧叽的,他恨不得永远排不到自己才好。队伍不停向前移动,自己离综合检查室门口也越来越近。余日成知道,当他走进这个门口的时刻也就是他跟军校说再见的时候。
      余日成不停地向四周张望,希望能有个奇迹发生,可惜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奇迹呀。一会儿工夫,他的前面就剩下三个人了,余日成彻底绝望了。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就在余日成内心已经放弃的时候,有三名穿军装的人正往这边走来,一边走还一边在讨论着什么。余日成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赶紧走出队伍,对后面排队的学生说你们先来,我有点事。
      余日成主动向三名军人迎上去,说:“几位解放军同志是来挑选学生的吗?”
      “对呀!”中间有人答道。
      “你们看我怎么样?”
      “好呀,坐下来谈谈!”
      三名军人就在门前的长椅上坐下,和余日成交流起来。
      一交流,余日成才知道这三个人不是一个单位的,分别是海军大连舰艇学院、解放军广州通信学院和解放军南京炮兵学院的。
      三名解放军同志问了一些常规情况,觉得还不错,说小伙子蛮好的,这性格适合在部队干!
      余日成说,我还是省三好学生。
      三名解放军同志说,哟,这可了不得,省三好学生呀!你们这样的中学一个学校也就一两个名额吧,你能拿到省三好学生,那什么都不要说了,各方面肯定是过硬的,这样吧,只要你和我们现在签约,最后高考分数能达到省控本科线,我们就优先录取你。
      余日成说,好呢,我马上就签。
      广州通信学院的老同志就问,小伙子,三个单位呢,你不能都签呀,你只能选择一家签。另外,你军检情况怎么样呀?
      余日成老实说,前面都过了,就差最后综合检查了,前面检查时说我有轻微痔疮,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过关。
      大连舰艇学院的说,那我们不行,有时出海,身体上有这个毛病是不行的,我们要不了了,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就给你们两家留下了。
      广州通信学院和南京炮兵学院的说,我们可以要的,痔疮问题不大。这小伙子能说会道的,看上去挺机灵,确实不错,只要他愿意,我们和他签。
      选择题最后交给余日成了,看他要和两家中的哪一家签。
      幸福虽然来得有点太突然,但余日成还真是认真考虑了。他想离家远点好,那就到广州。另外通信专业现在最热门了,能上个军校又是热门专业,太好了。
      他说我和广州通信学院签行吗?
      三名军人都笑了,行呀!
      他很快在广州通信学院的签约单上签了字。
      广州通信学院的老同志给他留了字条,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南京,你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余日成接过条子说,好的,首长,还要麻烦您跟综合检查室的医生说一下,我们这边检查比较严格,万一把我给刷下来,这约岂不是白签了?
      老同志说对对对,我来跟他们说。
      他拉着余日成推开综合检查室的门对三位老医生讲,这孩子我们提前签约了,他有痔疮,如果没有其它大毛病,你们就放他过关吧。
      三个老医生乐了,你们都提前签约了,还有我们什么事呀,只要小伙子没有原则性的大毛病,我们不会破坏你们为部队挑选人才的!

      七十九

      余日成军检顺利过关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离高考的日子也就剩下一个月了。
      余日成那段时间在学习上突然就湖涂了就迷航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努力了,好像能懂的都懂了,不会的也就这样了,感觉差不多够了,达本科线嘛,应该没问题的!他的内心已经完全松懈下来了,怎么也紧不起来。他每天下午还是会雷打不动去小河边躺会儿,好像是他保留节目似的。他就这么一直拖到高考。
      93年高考日程如往年一样,安排在7月7、8、9号,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天气。
      那时高考前常用的一个词叫“七月流火”。后来上了大学余日成才知道,“七月流火”原意指天气越来越凉爽了,根本不是指天太热的意思,但那时不懂,就这么口口相传着。考场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每年高考都有某某考生在考场晕倒了的传闻。高考本就紧张,再加上天气炎热,身体上出现不适完全是可预计的。
      高考提前一天包车到盐城。
      余日成以前没怎么坐过汽车,加上当时天气热,上车一会儿就晕车了。他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把中午吃的老咸菜烧豆腐吐了一塑料袋,脸色煞白,靠在座位上直喘气。
      在通榆公路边上,甘子牛老师请驾驶员靠边停一会儿,让几名晕车的同学下来休息一会儿,老师把余日成带到河边,说多看看水,想想水的流动。别说,这招还真管用,看着流水清澈欢快的样子,余日成状态很快好多了。
      到了市区住进了一个职校的招待所,考场就在这个招待所的旁边。因为晕车,身体有点虚,再加上晚饭特别油腻,余日成没什么胃口,就没怎么动筷子。
      晚饭后甘子牛老师组织学生去熟悉考场,认认路。余日成跟甘老师讲,我有点不舒服,我就不去了,反正明天去的时候,我就跟着大家伙一起走。
      甘子牛老师说行,你自己把握。他想了想不放心,又问要不要到医院?余日成说不用,睡会儿就好了。
      甘子牛帮余日成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然后就带着其它学生去认考场了。
      那一觉睡得好长好舒服,恍惚中余日成听到甘子牛老师在叫:日成,快起来,马上要出发了。余日成睁眼一看,班主任在推他,手里还拿着一只馒头和一个鸡蛋。原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甘老师正在召集学生准备去考场了。
      余日成赶紧爬起来,就着昨天的甘老师倒的水把馒头鸡蛋吃了,然后冲出去跟着大部队走。
      路上甘老师不停在问:怎么样?
      余日成说没事,还行。其实余日成当时浑身不得劲。
      语文考下来,没什么感觉,反正写满了,不知道好坏。
      考物理的时候出问题了。物理一直是余日成的强项,而且不是一般的强,强到可以和老师掰扯掰扯,老师有时讲一些复杂的题目,讲着讲着讲湖涂了,会说余日成你来,你解释给大家听听。
      现在余日成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高考物理试卷时,前后浏览了下,懵了,全卷几乎没有熟悉的题型,更要命的是好多题目没有确切数据,用的是英文替代。
      余日成身体本来有点虚,天气又热,这一看下来,全身都湿透了!一下子趴桌子上了。监考老师过来问:怎么样?能不能坚持。余日成镇定一下,直起身子点头不迭连忙说:能能能!
      他自己作了一个心理调整:我不行,估计其它人更不行!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收卷的时候,余日成彻底垮了,后面至少还有两个大题题目都没有来得及看。
      这个小插曲一下子导致后面的考试全部在压抑而且没有希望的感觉中度过的。但有个信念一直在支撑着他:不管怎么样,我认真考完它,算是对自己高中三年一个交待!

      八十

      全部课目考完了。
      老师开始组织学生们对答案估分。那时候不知道大家记性怎么就那么好,竟然你一句我一句地把整个试卷拼凑还原出来。
      全部核对完了,余日成的汗又下来了。甘老师问他怎么样。余日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说估计500左右,上下不超过15分。
      甘子牛也急了:就算你500分,再加上省三好加20分,你总分也就520,去年我们盐城的专科最低线可都是523呀!
      余日成只能无语,说是,这次我考砸了,但我真的尽力了,中途我差点想放弃考试。我还是没有学好弄懂,平时太自以为是了。
      甘子牛老师叹了口气,哎,事已如此,说什么都晚了。
      后面有不少同学估分在550-560之间。余日成彻底晕了,更可怕的是这些同学的成绩余日成平时根本就看不上眼,怎么现在人家随便就可以把我拉下50-60分呢?难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自己当年可是随便拉人家50-60分的。
      高考回去后,余日成连家也没敢回,躲在齐家不肯回去。张鼎立倒是对他蛮有信心的,说你不行人家更不行,不可能这一次考试,你会被其它同学拉下这么多的,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那些说考550的同学肯定比你差得多,他们是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只知道动笔了,所以无法估分,所谓无知者无畏!相反,你的估分应该是准确的!
      分数出来前一天,余日成跑到盐城姐姐宿舍里等,那时通讯不发达,在镇子上等会有一天的延迟。
      姐姐租住的宿舍比较小,只有一张床,余日成睡床,姐姐就躺在藤椅上。晚上,余日成就躺在床上就听着姐姐靠在藤椅上劈里啪啦打蚊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后来还是他还是被姐姐拍醒了:兄弟,恭喜你呀!过本科线了呀!原来她比余日成还不放心,一大早就自己跑过去看分数了。
      当天,余日成就回家了。他走过村口桥的时候,余良父亲看到了,说回来啦!孩子,看你的样子,肯定是考上大学啦!余日成说,嗯,考得不太好,但达线了。余良父亲说,唉!孩子呀,你是文曲星下凡呀,你有这个命,我们余良今年差太多了,差了20多分呀!余日成心里一沉,也不敢多搭话,略作安慰,赶紧回去了。
      几天后,他接到甘子牛老师的口信,说是录取通知书到了,被解放军广州通信学院录取了。余日成赶到学校去取通知。
      从甘老师那边得到一些消息:一班一个专科;二班李大圣和苟坚刚本科达线了;三班你和宋青词本科达线,另外易大彪体育本科也达线了;四班徐蓝本科,许若雨专科,林竹发挥失常落榜了。总体来说虽然比上一届差得太多了,但相比其它届,这届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余日成想到徐蓝的那一次眼神,心说徐蓝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吧?!
      他就跟甘子牛老师、水云秀老师打了个招呼到齐家去报到了。
      张鼎立因为是老军人,他告诉余日成考入军校就是部队上的人了,你以后没太多自由了,现在要多陪陪父母,到军校要多努力!分配时可能会到西藏也可能会到新疆,但不管到哪儿,你都是余家的好儿郎,你要好好努力!
      本来余日成跟父母要了点钱,准备到几个同学家去转转,但听了表叔这么一讲,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意兴阑珊起来,不想多动。
      那一个暑假,余日成都在帮着父母干农活。他不再想找同学诉衷肠了,也不想向许若雨表白。他日复一日的随父母下地劳作,晒得黑黑的。
      后来他知道,如果不上军校,他可以上南航南农南师。当然,如果他胆子够大敢填报东南大学的话,他也可以上东南,因为加分的原故他也撞线了。情况其实都还是在他的预估之中。
      军校报到得比其它院校早,他提前一天到了齐家,当天下午他给许若雨打了个电话,说明天我要到广州报到了。
      许若雨说,几点的汽车?我去送你。余日成说,谢谢!
      第二天余日成到车站的时候,许若雨已经在车站等了。
      余日成一看,许若雨裙袂飘飘,果然不入凡尘的感觉!他想,好美,不知道有多少好男儿会被她迷上呢。
      余日成挤出一丝笑容说,谢谢!
      许若雨很奇怪,你客气什么呀!
      余日成说再见。许若雨说再见。
      余日成挤上汽车后,汽车很快开动。余日成靠近车窗向许若雨挥了挥手,许若雨则举起擦汗的红蓝相间的手帕向余日成致意。
      余日成心想,亲爱的人儿,请允许我在心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再见了!我考上军校才知道毕业后是全军统一分配的,我可能在江南也可能在塞北,可能在大漠也可能在海岛,我祝你永远幸福!永远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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