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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题 我与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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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江以南是在冬末初春的时候相识的,那时春风吹落树干上的雪,吹败了枝头的梅花,他踏马而来,少年眼中的张扬,意气风发。在诗会中,他挥墨点笔,诗出七言绝句,那一眼,便够我念念不忘很多年了。
“兰香,你知道那位郎君如何称呼”
我站在台上,眼神不曾离开他半步,
“小姐,那是北平候世子,江以南”
以南,我呢喃低语,不曾察觉他的目光以到我这边来
“楼上那位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可否有这个荣幸切磋一二”
我愣了一下,才发觉他叫的是我,那天我为图行事方便,便穿了男装
“郎君问的可是我?”
“是这位兄台”
他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摇扇,眉眼之间都是少年的放荡不羁,这春倒是与他交相辉映了
“既然郎君盛情,沈某也不好婉拒,败了郎君的兴,鄙人才疏学浅,还望郎君不要见笑就好”
我铺开墨纸,洋洋洒洒的写下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也变得捉摸不透。旁边的青年才俊赞口不绝,纷纷称赞这是首好诗,他浅浅一笑
“是我才疏学浅才是。郎君心怀大志,胸怀天下,是天下的幸事”
“不敢当”我回头,说罢便走出楼阁。南市那边的胡人众多,多是来京都做生意的人。
“小心”远处的一只马好似受惊一般。横冲直撞的向我奔来,我不善武功,呆愣在原地,一时间竟然忘了躲。
下一秒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天旋地转之间发簪脱落,长发一泻而下。但当时无暇顾及那么多了,满眼都是他的眉眼,他的下颚,他的睫毛......一点一点的落入我的眼中,“以南为橘,以北为枳”。阿爹在淮水以北是不是也见过如江以南一般的男子啊!他将我放在不远处的竹椅,马的主人连忙道歉,他微微皱眉,
“受惊吓的是这位姑娘,你不必向我道歉”
我点头表示不会在追究。他微微颔首,
“我......不是有意如此的”
他好似脸红了,我也没有开始那么窘迫了,低头把头发绾到脑后,动作一气呵成
“是我欺骗公子在前,公子无心之举,不必道歉的。反而我要答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女子在此谢过公子”
我以万福礼拜谢,回过头,作势要走
“鄙人北平侯江家式,双字以南。不知可不可以姑娘可否告诉在下姑娘芳名”
他骑上他的马,这个人倒影在阳光下。我回头看见他挽起的束发。
“左尚书沈氏之女沈然”
此天之后,我便有很长时间没见到江以南,只听到坊间有传闻说江以南在某次诗会中夺魁,又或者被其同僚举荐,仕途上举步青云。而我被这高墙深院所困,阿爹似乎最近在高堂之上并不是很如意,阿娘每每都会到他的房间送些安神的汤药。整个宅院的气氛并不是很好。这天是月圆之日,我听到窗外的有些许动静,还似乎听到有人轻轻叩窗,我起身去开窗,窗外江以南拿着他那把折扇,斜靠在她门口的桃花树上。
“沈然,好久不见,我甚是想念。”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许惊讶。
“我想你了”他一脸认真,我有些愣神了
“想我,我.....为何想我”大概那时候我也没想到自己的脸红了大半,平时伶牙俐齿,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想你没有为何的”他一个翻身跨进我的屋子,
“你干什么,这是左丞相府,你可不要乱来”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做什么的,毕竟你也没允诺我”他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我,窗外吹进一股过堂风,将我的头发吹乱,蒙住了我的眼睛,此时我的脑海里都是他俊俏的样子,就像带着坊间画师作画时可以美化的眼睛,我再也移不开眼了。
“油嘴滑舌”我害怕他看到我的眼神,忙忙回过头
他自顾自倒了一杯茶,
“沈然,你明天到南市的和楼酒肆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不知道阿爹会不会放我出去”
“会的,你阿爹明日午时皇上会召见他的,你到时候偷偷找机会溜出来。”
还没等我说完,他又翻窗而出,
“沈然,你明天不来我就赖在酒肆不走了”
我望着他远去的声音,自己也没注意到弯起的嘴角。月已上梢头,我却怎么也不能寐,想到明天能够见到江以南,只会躲在被子里傻笑,辗转反侧,之后在窗外的风声中悄然入睡。
次日,果不其然,阿爹用过午膳后就被皇帝召进了皇宫。我急匆匆换好衣服,如约来到和楼酒肆。小二带她来到一个包房,少年嘴边叼着一枝含苞的桃花,一只脚耷拉在椅子上。倚靠在窗边漫不经心望想窗外。我悄悄伏到他身后,吓了他一跳。他好似被我吓到了,一脸的惊魂未定。
“沈然,你完了”他起身来抓我,我也着急忙慌的向外面跑去。晚霞印在长街上,照在小贩的糖葫芦上的,照在少男少女的绯红的脸上。我在那一刻觉得,我喜欢和江以南在一起,如果有期限的话,我希望是我余下的这半生生涯。江以南带我到胭脂铺买了最近新上的胭脂水粉,带我吃了我以前不敢吃的糖葫芦。最后,他带我到京城最高的楼阁,我上不去,他带我上去坐在最高的房梁
“沈然,我一直想知道你一介女流,怎么会作出如此大气的诗作”
“想知道啊!”我逗他
“想知道”
“我不喜欢深宫大院,宫阙楼宇,我们虽身处太平盛世,但不能心中无报国之志,躲在天子的庇护下碌碌无为,终其一生。那么就不配为这京都子民。我虽为一介女流,但也明白那些躲在夫君身后求一时安稳,和与自己一样愚蠢的妾室为看不见摸不着的宠爱争风吃醋,难道不可笑吗?女流不是我选择的,但不能因为是女流而活该一辈子如此。”说完我也懵了,这样的我会不会他不喜欢,哪个男人不喜欢依附自己如菟丝花。我慌忙去看他,发现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镜就像一滩汪水,望不见底。这是我第二次认真看他的样子,便这辈子也忘不掉了。他也没想到我会突然回过头来。略显尴尬的摸摸头发。
“其实,沈然,你和我见过的其他女子不一样”
我有一刹那晃神了,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我
“我....其实有时候会在家中做女红的”
“不是”他连忙摆手,“我意思是你这样挺好的。就很好啊!特别好!真的”
我看他少年般手足无措,疯狂解释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
“其实,沈然,你可以多笑笑的”
我笑着打他,就这样,我们一起赏完了那天的月亮,一起看了第二天的第一轮初阳。喝了长铺第一锅的豆浆,一切都是崭新的。
从那天之后,他一有空就会带着一枝桃花枝叩我屋子的窗户,带我去这个京城最有趣的地方,从立春到谷雨,从立夏到小暑,从立秋到白露。从长街的豆浆到酒肆的荷叶鸡,从东市巷口的糖葫芦到北市的米酒.....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霜降那天,我本来还是要和他出去,说是北街开了一家包子铺特别好吃。但阿娘突然告诉我说,贵妃娘娘召我进宫,我本和贵妃无交集的,但她是当今太子的生母,既然宣自己了,就纵然没有不去的道理。我换掉本来的男装,换上襦裙。
到宫里时,是太子殿下的身边的宫女领我过去的,后宫很远,走的我脚疼。到贵妃寝宫时,我没敢抬头,也并不想抬头只听到贵妃让他们都下去,她有几句单独的话想和我聊聊。说罢,便赐座给我。我怯生生的坐下,她让我抬头
我抬起头,看到贵妃雍容华贵的襦裙,她笑看我,但我总觉得她并不是很喜欢我,这时才注意到太子也在旁边。他好像挺和善,他的笑很暖,就像...就像江以南一样。贵妃娘娘是先开口的,
“然然,过来,让本宫看看,都这么大了”
她摸着我的手,我不敢忤逆她,就任由着她摸着我的手
“是不是该找个如意郎君了,对不对,然然”
她说到这时,我已经知道大概了。
“你阿娘说你现在也没有婚配,那就是没有喜欢的郎君了,那你看你太子哥哥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着头不说话。她像是很不满意我的态度,捏了捏我的手,捏的我好疼。接着她又说,“那你先回去吧,本宫就是想看看你”
那天我也忘了我是怎么走出宫的,只觉得在我耳朵里任何鸟鸣虫叫都很刺耳,任何人都不怀好意。那天晚上我也没有等到江以南的桃花枝,阿爹和阿娘的屋子里一晚没灭的烛火。我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接到了宫里的圣旨,“左丞相之女沈然贤良聪慧,知书达理,与朕嫡子情投意合,于冬至后完婚,结为连理,相敬如宾”我接过旨意,泪如雨下。阿娘抱着我,和我一样只是无声的哭
“然然,贵妃要想太子殿下在朝野中站稳脚跟,就必须让你阿爹支持太子,然然,是阿娘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但眼泪是止不住的掉。我,终究成了棋子。
三天后,江以南来到我的窗前,这一次,他穿着铠甲,眼里没有平日的玩闹嬉笑,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进到我的屋子里。他猛的抱住我,他抱的很紧,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胸膛。我清晰的感受到几滴冰凉的水从我的后背一路向下流。这时候,我的心好痛,就向被人活生生的撕开,割碎,最后疼的我喘不过气,我也紧紧抱住他,那时候我发现,我喜欢他,我喜欢江以南,我爱他。
他抱了我好久,松开我时,眼睛红红的。他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的手慢赴上他的脸,摸着他最近出来的胡茬,我的眼泪不值钱的往下掉,我捧起他的脸,我看着他,吻上他的嘴唇,我把他的头狠狠的按住,我不熟练的吻他,他也不熟练的回应我,眼泪在口中漫开,我的少年郎啊!冬至后我就不属于你了,我就要为人妻了。以南,我爱你,以南,我爱你,以南我真的好爱你啊!
我被吻的意乱情迷,以南才放开我,把一只木簪子塞到我手上。他从窗外跳出去,我再也抑制不住思念,嚎啕大哭。长夜漫漫,愿我的少年,一生自在逍遥,无病无灾,无牵无挂。
就这样我大病了一场,卧床不起。阿娘请了好多医官,都说是气虚,但我怎么也下不了床。小雪那天,我见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外面锣鼓喧天,还隐约听见百姓的欢呼声
“兰香,外面怎么了”
“外面啊!今日北平侯世子江以南率兵出征,百姓都在夹道相送,小姐,北平侯世子知道吧,就是上次......”
后面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颤颤巍巍的起身,兰香扶着我,抓起旁边的红色斗篷披在我身上
“兰香,在哪出城”
“在北城门”
“让下人备马车”
我要去送他,我坐上马车的时候都在想他的脸,他的眸子,他的....吻
马车停到北门时,他还没有过来,我叫来兰香
“扶我去摘星阁”
摘星阁是北门最高的楼,我要送他出城。一会儿他来了,他骑着宝马,穿着铠甲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的人群。我一袭红衣站在那,想喊他,但是声音那么小,兰香见了,帮我喊他,他好似听见了,向我这边看来,我远远的看着他,他也远远的看着我。我做口型给他,我让他活着回来。可他突然扭过头不看我了,我只看到他高高竖起的束发,就像我初见他的那天一样,这时兰香指给我看,
“小姐,世子头上的束发上别着一个树枝”
那是桃花枝,那是我屋前桃花树的枝条,以南戴着我给的桃花枝。我边哭边笑,他回过头冲我粲然一笑,在茫茫大雪中,他的笑像暖阳,我却怎么都止不住眼泪。我也冲他笑,我向他挥手,送着他出了城门。我的少年郎从今以后就是大人了,我的男子汉是大将军了。
我回到家后,好好吃药,没事也会出去晒太阳,阿娘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好起来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我要等他回来。冬至那天,我出嫁了,嫁给了当今太子。我戴着他送我的簪子,他在塞外看着我出嫁。太子因为那天喝的太多,没有掀开我的盖头,看,除了你,没人能掀开我的盖头了。
在深宫的日子,我无时不刻不在想念着我的以南。宫中没有长街的豆浆,酒肆的荷叶鸡,东市巷口的糖葫芦和北市的米酒.....唯一剩下的就是那轮圆月和那支簪子。又是一年春,我让下人在我屋前种了一棵桃树,盼望着那天后,他就会叩我的窗子,倚在那课桃树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我,唤一句沈然,走,我们去吃好吃的
时间过的很快,但好像并不是很快。我在庭院逗鸟,兰香急匆匆的过来
“娘娘,世子回来了”
我提起裙摆,往外跑去,快到宫门外,我看到了他,他正和其他世家子弟一起,我呆站在原地。旁边的人见状行礼后离开,我慢慢走近他,我想抱抱他,但他退后一步,跪下说
“太子妃娘娘,万福金安”
太子妃娘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有很多话要告诉他的。我走近一步,想要抱他,他说
“娘娘,这不合规矩”他把头埋的低低的,我愣了半天,
“娘娘,微臣先告退了”我一时间失语了。
看着这宫墙之下,他依旧在我心中那么高大,这宫墙困不住他,这世俗也困不住他,他不该牵扯在宫中的纷乱中,是我害了他。
次日,太子在宫外设宴贺他大捷,我坐在太子身边,头上的凤冠压的我头疼,就如我的心一般,他不断的接酒,敬酒,喝酒。我也阴差阳错的站起来
“本宫是女流之辈,不胜酒力,但将军今日凯旋,本宫惜才,借兴敬将军一杯。恭贺将军大捷”
凉酒下肚,带着我对他的思念一同下去,我打了一个寒颤,太子搂过我,我告诉他自己没事,那一刹那我看到他不变的脸色终于有了感情,江以南,你回来了。我慢慢醉了,兰香扶着我下去,旅站外的桃花树已经开花了,漫天遍野的开着。
这时,我听到有人叩我的窗户,我连忙打开窗,江以南手中玩弄着桃花枝,满脸笑意
“沈然,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我紧紧抱住他
“江以南,我好想你。真的,我好像想你”
“我也一样”他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们多年未见,我们看着对方,我想吻他,我想把自己给他
“江以南,我没让太子碰我”
“我知道”
这么多年,我听到他的肯定还是很安心。江以南,我的人,我的心属于你,也只能属于你。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了江以南,那晚桃花树的桃花让春风吹落了满院,也将我的爱吹进了风中。夜很长,长过了我的思念。
那晚,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我梦见我坐在马背上,放眼是黄沙,以南帮我牵着马,就这样没有目的的走在漫天遍野的黄沙中,伴着朦胧的晨光,耳边是驼铃
起来时,以南没有在我身边,床头边插着昨晚折的桃花枝。我知足了,他还爱着我,我也爱着他,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