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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沉默,然后沉默,直至中午,我和李芸汐在间隔不到十厘的距离里,没有说过一句话。我并不擅长道歉,大概率也不擅长坦诚,午后的日光让我在这种极端的尴尬氛围中尤显烦躁,
      “对不起。”
      这已是我能拿出手的最大的勇气,但也并没有让气氛有多少缓解。等待回音的困窘让我依旧踌躇,以致不禁迸发出自我毁灭的念头——告罪这种行为从想当然的自责伊始,本就显得可笑至极,我分明不用与她解释。再到后来,我逐渐明了了于心不忍的原由,大概率只是在此事中同她找到了共性。
      “没关系。”
      在我表现得更加难堪之前,她善意地终结了这场事故。我深呼一口气,又继续盯着课本上拥挤的文字,跟随讲台毫无感情的朗读声,心安理得地走神。
      “你的伤……”
      “没事。”
      我不愿回答她过多的嘘寒问暖,也交集于解释,所以潦草结束了对话。自清晨始,我不断斟酌,如诚然告诉她我喜欢张欣,事情许不会变得辗转。但谁也不能知晓答案,因为我本无法做到如此。

      今天没有历史课,习惯却依旧致使我无数次路过教职办公室又向内张望,眼帘里张欣的座位毫无悬念空无一人。昨晚之后,焦躁的不确定感让我几至窒息,从鼻息到心率都恐惧着张欣不定的情绪。
      课间我找到段龙,问他借了手机,按下了半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喂,你找谁?”
      听筒背后传来略显苍老的男音,
      “是我,邢佳。”
      “佳佳呀。”
      听不出对方的情绪,但我不会认为他有多忻悦。出生后不久就撇下的拖累,十几年也没见过一次面,我甚至不记得他的样子。如果不是每个月按时到帐的生活费,这个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想买部手机。”
      他定会给我买,因为人总会因为良知不安而心生愧疚。
      “好,我打钱到你卡上吧?”
      “嗯。”
      “佳佳,爸爸这边,不太方便,要不……”
      “好,下次再说,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还给了段龙。他接过手机,拍了拍我的肩,
      “别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
      我对他笑了笑,被拍的肩膀似是恢复了往日的痛觉,全身顿时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晚上再帮我答个到。”
      “欸,我说邢佳,你有完没完,想被开除吗?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野。”
      “最后一次,帮帮忙。”
      我说着,手拐撑着白墙,地面顿时散落了稀零的墙灰。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不会真被校外哪个野女人骗了吧。”
      “是,是,但是最后一次,好吧?”
      谎言已从我口中出落成自然,酿成了规避解释的利器。
      “行啊,邢佳。”
      段龙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我本模糊的意识猝然被惊醒,我回望他,那是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
      “真是一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所以你他妈是正儿八经耍了李芸汐对吧?”
      “是吧?”
      “你绝对是有事。”
      我现下的神态一定充溢着困顿,以至觉察到嘴角都牵动不出一丝苦笑。段龙故作练达地冲我摇了摇头,
      “你自己注意点吧,脸色这么差。”
      我应声附和,又靠在墙头叹气。

      张欣的家偏僻到我走错了好几个巷口才寻到正确的路,我随着记忆觅得那扇左上角掉了漆的枣红色铁门,以及已经褪色到看不清是四二九还是四三九的门牌。手刚要敲上门面,门便开了。
      张欣从缝隙中探出一个脑袋,他穿着背心,还拎着一塑料袋的杂物,表情震惊地看向门外的我。
      “你干嘛?”
      “嗯……”
      我有些发憷,眼神徘徊在他的脸和地面之间,手还滞在门把手上。
      “躲开,我开门。”
      应声,我让开了一小段距离,张欣从我身侧划过,顺着扶手下到楼梯口。我从楼道的夹缝瞧见他螺旋下降的影子,半晌,那影子又飘回了这层,我不经意收回视线。
      “所以,怎么着?”
      “我来还衣服。”
      这是我方才想好的应付理由。
      “然后,你打算光着回去?”
      张欣稍仰着头看我,眼角带着笑。他的笑总能抽离我身上一些东西,像是一排羽翼挑拨过胸腔的一根根肋叉,让我逐渐觉察不到肺部的挤压和血液的涌动,灵魂又浮于躯壳之上,化作了霜,仿佛时光也凝滞不前,就算其然不曾领有,也惧怕错失其中。我的目光扫过他的鼻尖,又跳到唇间,却总胆悸对上那双眼睛,即使它们未曾在看我。他皮肤上还留着隐晦的红痕,锁骨连着肩胛的骨点在肩带下若隐若现,耳后一缕青草叶的香味混合着浅淡的烟味让人沉惘。我不敢去细嗅那种味道,躁动的细胞让人蒙羞,它们总会扈从这种类似引诱的气味,而过分剧烈地应和。
      “你是想一直呆杵在那儿吗?”
      我闻声随他进屋,走过门廊,继而打量着昨晚全然没有在意的室内陈设,还有如同案发现场的粗布沙发。
      “别想了。”
      颈间一阵寒意让我乍然清醒了半许,我惊惶地看向张欣和他手里的汽水,然后接住了他递予我的那瓶。
      “这个钱你拿着,昨天的饭钱。”
      “我不用。”
      “等你自己会挣钱了再跟我扯这犊子。”
      我没了底气,张欣直接把钱塞进了我左侧的裤袋里。
      “你喝多了跟平时完全两个样子。”
      “有吗?”
      张欣说的没错,我现在的确是还无昨晚了然。可能因为对方表现得过度从容,也可能是自身某种虚无的畏忌作祟,我自诩会在激情之后得到点什么,但又从未想过凭什么得到,所以才会陷入一种若有所失的境遇。
      “等会跟我一起回学校。”
      张欣一边说着,一边换着衣服,他的脊背和腰间都有几处瘀痕,暖色的灯光把我和他从卧室门廊隔开,直到他踱入浴室,我灼热的视线才不足以把自己烧焦。
      须臾,浴室传来了水声。类似的细碎音络让人浮想联翩,有时候我自己也会不通达这种活跃,为何会像一点就燃的纸屑。我手肘撑在双膝上侧,指尖随意翻弄着桌上的书页,淡黄平整的页面上,写满了密麻的琐字,一旁还卧着一只白色的钢笔。
      张欣的手机在不远处不住闪烁着,它震动频率让我很难不去注意它的存在。浴室里水声还在继续,我拿过手机,屏幕的微光显示有几条未读短讯。

      人总是对喜欢的事物保有好奇,又在猜忌窥测中摧毁事物。

      我按着翻阅键,心中同时有了懊悔与庆幸的两种情绪,欲望又和本能交织,来不及思考对错,我便已理所当然地删掉了未读来信。
      “邢佳?”
      我张皇地抬头,浴室水声仍淅淅沥沥,张欣却骤然立在卧室门口,
      “谁让你看我手机的?”
      没有应答,恐惧几近撕裂了我的声带。张欣盯着我,像审视一个怪物,
      “滚。”
      他的狂嗥似是无声,我依然板滞地立在原地,张欣走上前,夺走了本就属于他的东西,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滚。”
      愚钝的小孩总是利用己身的稚拙让他人怨怒。
      我全然知晓自己搞砸了一切。在看到短讯那一刹,不论怎样选择,都必定会一概搞砸,乃至,我几近都不知自己首先毁掉的是哪件事。
      我呆立在张欣门前足有一刻。尔后的失魂落魄让我无法忆起自己是怎样回到的学校,又是怎样从楼道窗户翻入校寝楼内。

      在暗色的楼道里,我类于一只仓皇的孤魂艰难地挪到寝室门前,刚推开门,一个黑影又将我推了出来,
      “走,邢佳,抽烟。”
      “啊?”
      我还没全盘表明诧异,他便捂住了我的嘴,寝室门也被带上。尔后,段龙从包里拿出了一盒香烟。
      “哪来的?”
      “隔壁班小太妹赏的。”
      段龙打开烟盒,从其中抽出一根。
      “走,走。”

      我们摸索到了楼梯间,段龙递予我一根,自己也叼上了一根。我这次伸手就摸到了裤袋里的火机——许久没抽烟的人反而总能轻易找着火。
      “你没事吧?”
      他问。
      我点燃了烟,尽力自然地避开他的视线。人做了坏事总会亏心,亏心之后会想到重来,但终是不得重来,所以又妄图用自若来掩盖错误。
      “没啊。”
      “事情办妥了?”
      “嗯,算是吧。”
      我声音有些沙哑,咳了几声,又感觉喉头干涩得充血。
      “你呢?有什么事。”
      我问。
      “也没什么事。”
      他答。他的声音毫无生气,那种泄气全然不像从他口中耳闻。
      “我,貌似喜欢张欣。”
      他又答道。于是,本该在我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的局促,也出现在了段龙脸上。我并没有故意去显示自己的惊讶,我太累了,累到几近无法自在地表演。
      “嗯。”
      平淡的应答从我腹腔流出,夹着香烟的手悬到嘴角又别扭地放下。在看到段龙发给张欣的短讯伊始,我早已从那些毫不拘谨爱慕的字眼里了然所有,然后用自戕式的作恶,让他不可能等到任何有意义的回复。
      “你知道?”
      段龙问话的语气带着自嘲,身子半斜着倚靠在墙沿,目光低垂,他恐怕也并不期待我能给出任何回答。我的鼻咽已满是血腥,又竭力用腔内伤口的刺痛来唤醒颅里的神经运作,致使自己不要继续频繁无的地撞向南墙。
      “我也喜欢他。”
      我从未那么痛恨这句话。一刹那间,我眼前除了两点虚弱的火星和惨白的月光,什么也看不到,也不愿看到。
      “所以,这两天,你是去找张欣了?”
      “嗯。”
      还未燃烬一半的香烟被段龙丢在了脚下,火星在触地的一霎便隐约逝去。
      “你之前没提过。”
      说完,段龙的阴影便缓慢从楼道中隐去。
      我常以欲望的满足结为幸福,所以总觉得生活不幸。沮丧,沉闷,孤寂,一组姣好的绳结终被我轻易地解成了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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