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梦里》奎马

47、莫府 真正踏入人

　　真正踏入人间时，才发觉从初一到现在不过数日。

　　眼看就要上元节了。

　　二人从北方一路向南，明显感觉到这个年并不好过，人烟要少了许多，也听说很多富豪强绅都突然横死家中了。

　　终于在上元节当天抵达了目的地。

　　莫引安从河道里捞起一朵莲灯。

　　“河清海晏。”

　　莫引安沉默了一会，将灯放回了河道：“我不太明白。”

　　“嗯？”

　　“我不明白他们争斗的意义。”

　　林帛嵘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去莫府看看吧。”

　　街道旁奔跑的小孩都没有了，偶尔有一两个，也很快被大人斥责着回了家。

　　朱墙覆了一层薄雪。

　　门可罗雀。

　　大年三十时他亲手挂的灯笼还在，随着风一晃一晃，向着归来的府邸主人问好。

　　莫引安看向城主府方向。

　　城主已死。

　　但是仇真的报完了吗？

　　莫引安只是叹了一口气，伸手扶上了眼前的门，过了一会，才慢慢推开。

　　宅子值钱的物件已经被洗劫一空，甚至连院中央那棵千年老树都被挖走。

　　莫引安开口：“寒酸了些。”

　　“东西都搬走了，怎么这宅子还没变卖？”林帛嵘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莫引安从小生活的地方。

　　“许是灭了门，觉得不吉利吧。”莫引安向前走，穿过前堂，来到了父亲的房前。

　　他捻了一抹香，点燃后放在地上。

　　再拜了拜。

　　林帛嵘难得安静。

　　莫引安没说什么，沉默着走了出去。

　　再一个转角。

　　“这件是我的房间。”

　　房间几乎搬空，一块空地上有着桌角摆放过的痕迹。

　　林帛嵘见到后惊讶：“连桌子都搬走了？”

　　窗棱上有浅浅一层灰，莫引安伸手拭去，接着又吹散了去。

　　仿佛也吹散了这二十年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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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这里生活的二十年。”莫引安坐在床上，这是房间唯一剩下的东西，“每一个街坊邻居，每一条街道，我都很熟悉。我以为我这一生也就修炼一二，再收些徒弟，寥寥此生。”

　　林帛嵘坐在莫引安身旁：“很平淡。”

　　“但是足够了。”莫引安看着窗外的白雪，“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林帛嵘：“很单调，有记忆就在一间屋子里，看看话本。”

　　莫引安收回目光，看向他：“一直？”

　　“一直。”林帛嵘点点头，但是似乎不太在意，“一开始我想着有谁来把我救出去，后来觉得算了。”

　　“为什么算了？”

　　“在哪活不是活？而且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少些没必要的希望，活得更轻松些。”

　　“现在呢？你想复仇吗？”

　　“不想，可能我没什么大志向吧。”林帛嵘笑眯眯，“外界的生活那么精彩，我何必把大把时间浪费在苦大仇深上。”

　　莫引安笑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若是他们对我如何，也许我和你一样的想法。”

　　“我明白。你没法替谁去原谅些什么。”林帛嵘想了想，还是抬手拍了拍莫引安的肩膀，“那你在纠结什么？”

　　莫引安有些惊讶林帛嵘竟然看出来他的想法，开口道：“我只是觉得……这样下去总是没完没了。今天我杀进西漠，明天他们杀进东土，循环往复，最后苦了的还是这些没有任何法力的平民百姓。”

　　“是啊，乱世将至，人心惶惶，谁都不得安宁。”林帛嵘双手环到脑后。

　　莫引安又道：“等我找回全部力量，你要去哪？”

　　“没想好，现在这样其实也挺悠哉的。”

　　莫引安看了他一会，轻声道：“你心态真好。”

　　林帛嵘笑笑：“如果不自己找点乐趣，我大概已经在那间房子里疯掉了吧。”

　　莫引安看着他，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在城里好好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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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是言老先生的住所，我有记忆起他便在那里了。”莫引安指了指，“那个石凳，我们就在那里对弈。”

　　“他很喜欢下棋？”林帛嵘问道。

　　“是。”

　　“难怪，他遇到我的时候就总想拉着我下棋。”

　　“怎么样？你们谁输谁赢？”莫引安问道。

　　林帛嵘想了想：“一半一半吧，我懒得陪他玩。”

　　莫引安道：“那你棋艺很高。”

　　“非也非也。”林帛嵘嘴角一挑，“是我比他会耍赖。”

　　莫引安忍俊不禁：“言老先生是很爱耍赖。”

　　“那你还和他玩？”林帛嵘挑眉。

　　“我爱听他在对弈时讲的那些故事。”莫引安道，“他见多识广。只是现在想来他的身份确实很神秘。”

　　林帛嵘伸手揉了揉莫引安的头：“等到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嗯。”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一个包子摊位前，莫引安笑着说，“叔，今天也不休息吗？”

　　卖包子的大叔抬头，惊讶地看着莫引安，声音颤抖，但是却压低声线：“小莫？你还活着？”

　　莫引安点点头：“这是我的朋友。”

　　大叔赶紧擦擦手：“你也太胆大了，城主张贴了你的海报到处抓捕呢！”

　　“城主？”莫引安疑惑，“不是被我杀了吗？”

　　“哎呀，他死后他儿子立刻就即位了。”大叔摆摆手，然后面露难色，“你也看到了街上人都少了很多，开店的也关门了不少，这位新城主嗜血残暴，贪婪无度，若不是我们一家子都靠着我这包子铺，我也要关门大吉啦。你呀，你呀，你活着就赶紧躲得远远的吧。”

　　莫引安放下几枚铜钱：“谢谢叔提醒，我拿几个包子吧。”

　　大叔赶紧用油纸包了几个塞给莫引安：“快逃吧。”

　　莫引安点点头。

　　林帛嵘跟在莫引安旁边，收过他给的包子，问道：“你不怕他告发你？”

　　“我经常差莫九去他的包子铺，很熟识，我信得过他。”莫引安说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莫九在什么地方了。”

　　林帛嵘咬了一口包子，味道不错，馅料很足，问道：“莫九有没有什么亲戚？”

　　莫引安摇摇头：“他是孤儿，我身边的彩云也是。彩云是我什么的丫鬟，这个小丫头每天叽叽喳喳的，小事情到她嘴里也成了了不得的大事。而莫九就安静很多。”说着，莫引安微笑起来。

　　不过很快又收敛了笑容：“莫家突遭厄运，不知道他们逃掉没有，又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

　　林帛嵘伸出一只手，掐了掐莫引安的脸：“有缘会再见了。”

　　莫引安看着天空，开口道：“相识一场，再见却只能靠缘分了。”

　　莫引安忽然脑中一震，心脏似乎被细针密密地刺着，眼前渐渐模糊。

　　耳边有人声：“你我毕竟相识一场，非要闹得如此地步？！”

　　他不说话。

　　“如今再见就只能靠缘分了，是吗？”

　　他终于开了口。

　　他说：“连缘分也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