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颜》煮玉

2、孟婆（2） 一夜无话，

　　一夜无话，孟离蜷缩在被窝里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在集市初遇景象，若说这位公子真如他父亲口里那般一无是处，她是不信的。从他的谈吐以及涵养来看，并不像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士族，反倒很有君子风范，只是不知道相国为何这般责骂。想了半宿，孟离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孟离起来取水，看见昨晚那个少年正站在井边出神。果然稚气未脱，但给人一种无法亲近的感觉。孟离试着友好的跟他打招呼，少年只点了点头就匆匆离去。他的眼眶中似有一层雾气，但只一瞥就消失了。孟离也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

　　到了午时连子阡才出现，今早他是去集市了，回来又被相国好一通臭骂。他找到孟离一起去山上漫步。

　　山间很静，只有鸟鸣声。置身于一片绿色中，二人都感到一阵轻松。

　　“离儿，你是哪家的女儿？”连子阡轻摇折扇问。

　　“家父是县令，名孟国仲。”孟离想起父亲的脸庞，感到一阵心安。

　　“县令。哈，你说好巧不巧，明日家父就会去县令那里小坐。我也同去。”

　　“同去？那明日岂不是。。。”孟离下意识的闭上了嘴，把“见不到”三个字咽下了肚，尴尬地岔开了话题，“这一直叫的是什么鸟儿？”

　　“叫声婉转悠长，扣人心弦。这是相思鸟。”连子阡抬头看着树梢上活蹦乱跳的绿黄相间的小鸟温柔地说。

　　“小时候父亲送了我四只相思鸟，第二日我便把它们放了。它们还在我家院子里的树上待了两天才飞走的呢。”孟离提起自己小时候的事不由得笑起来。

　　连子阡看呆了，盯着孟离的笑脸自己也笑起来。

　　“你笑什么？“孟离不似昨天那般拘谨，脚轻轻踢起了路上的石头。

　　“北方有佳人，一笑倾全城。离儿可配得上这首词。”连子阡笑眯眯道。

　　“我不倾城，也不倾国。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我们梨花城最美的是王秀才家的女儿，我猜啊她一定是上天派下来的仙子。”

　　“哪有女孩子家不爱漂亮的。我认为离儿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在我心中，是最美的，仙女。”连子阡站在原地，背着双手，就那么静静微笑着望着孟离。一身素衣，一尘不染。

　　孟离停下来，脸愈发红。却也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只相思鸟飞了下来，停在连子阡的肩膀上喳喳地叫着。

　　连子阡从腰间掏出一对同心圆，笑意盈盈的走到孟离面前，取下一半放在孟离手中：“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孟离只是看着手中的一半同心圆，也不知心思飘向何处。她的目光迎上连子阡，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孟离突然没来由地哭了，泪水浸湿了手中紧握着的那枚同心圆，就似同心圆也流泪了。肩上的相思鸟长叫一声飞上树梢，连子阡也急了，用手袖不停的为孟离擦干脸上的泪水，像个犯错的小孩子。

　　“离儿，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我不是故意的。今天早上去集市就是买这个，我没有考虑周全，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哭了。别哭了。”

　　孟离止住泪水，把同心圆塞到连子阡的怀里：“对不起，连公子。虽然民女是带发修行，可现在依旧是佛门中人，公子请自重。”说罢头也不回的顺着小路跑下山去。连子阡握着那枚被泪水打湿的同心圆，心也潮湿起来，唯有树梢上的相思鸟不住鸣叫。

　　这天两人没有说一句话，孟离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连子阡。这点微妙的变化被一向嗅觉敏感的无尘发现了，缠在孟离身边不停寻找机会想问出个所以然。

　　“莫离啊，你跟连公子今天中午还好好的，怎么一起去散个步回来就不说话了呢？”

　　“莫离啊，连公子刚才在寻你呢。你不去看看？”

　　“好莫离啊，你到底怎么了嘛，说句话嘛。我可是你的好朋友，我们可是无话不谈的啊。”

　　“莫离姐姐，连公子刚才去山溪捉了一条鱼回来正在寺庙外头烧烤呢。味道香的很呢。”

　　本来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孟离一听到这句话倏站起来就往寺门外飞奔而去。果然，庙门外正冒着白烟，还有好闻的味道。孟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连子阡面前，急道：“庙周围不能吃肉食的。”

　　连子阡吓了一跳，见是孟离。贼兮兮的舔了舔嘴唇：“哎呀，这鱼果然不一样啊。在佛门前经听多了都成精了，味道好极了。来，你也尝尝？”说罢，把一条烤得发黑的鱼伸到孟离面前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你！”孟离有些恼，但看着连子阡一脸天真的模样竟发不起火来。

　　连子阡把鱼丢到一旁站起身来：“骗你的啦。这是在厨房里找到的不要的面粉，我再在上面加了点调料，味道很像烤鱼吧？”

　　闻言，孟离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就挂起一抹笑意：“堂堂相国公子，玩这些小把戏。”

　　连子阡耸了耸肩：“有什么办法，你肯理我啦？”

　　孟离好笑地背过身：“我只是出来看那条鱼，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

　　“哎。”孟离转过身，连子阡正害羞地摸着后脑勺，“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十八岁了，你回了家，我可以来找你吗？”

　　孟离愣了愣，随即道：“未来的事如何让能说得清。那个时候，我们也许不会遇见了。”

　　连子阡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坚定的盯着孟离。半晌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要、等、我。”

　　一阵微风拂过孟离的心，带来一粒种子永远的种在了她的心田。她静默，转身走进了寺庙。连子阡复坐下，望着火堆出神。这时，躲在庙旁柴火堆里的无尘窃喜地爬了出来，庆祝他得到了一个重要的八卦，因为太兴奋还差点撞到墙壁。

　　在相国还在梨花城的这几天，孟离和连子阡一起游玩了很多地方。情越深，分别时越难。才短短五日，就要离别了。

　　孟离没有哭，只是在山路上跟着山下的马车跑啊跑啊，一直到看不见。

　　后来，孟离每天都站在看着马车消失的山头上诵读诗书。一日，无尘陪着她一起念书。当读到“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时，孟离大哭起来。

　　无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拍着她的背给她安慰。日子过得很快，孟离十八了。告别了净坛法师启程回家。无尘还有两年才能回家，只能流着鼻涕含着泪挥手跟孟离告别。

　　回家了，孟离很高兴。父母模样没有变，只是鬓边多了几根白发。她的房间还是好好的，没有动过。母亲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幅画和一封信给她。说是一年前一位公子写下留给她的。

　　孟离独自坐在书桌旁拿出了信封...

　　院里的桃花飞落进来落在书桌上，一双修长的手指正在白纸上写着无尽的情意，黑色的字体遒劲有力。白衣公子眉头微颦，手指轻动，刷刷的纸声引来一只可爱的小鸟，它扭着头看着白衣男子，不时飞上纸来轻啄他的指尖。

　　男子不为所动，笔尖依旧飞舞。浅浅地，嘴角绽开了笑容。他停了笔，又拿出一张更大的纸。小鸟远远跳开，男子看看小鸟，又看看纸，冥思苦想了一会，一笔挥成。

　　小鸟欢鸣一声飞向了窗外。男子把两张纸都小心折叠好放在抽屉里，站起身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把折扇一摇，满脸欢喜的走了出去。复停住，望了一眼这心爱女子的闺房，眼角柔情无限。

　　孟离轻启信封，熟悉的味道铺面而来，孟离嘴角带着甜蜜的微笑。

　　妻：离儿

　　第一眼见你便注定了今生的不别离。你在集市上可爱的面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子阡一生无法忘怀。记得第一次向你表明心迹的时候你被吓哭了，我心里紧张得很，生怕你觉得我这人轻薄。不然，子阡绝不是轻薄之人。虽然我们相识不长，但子阡觉得像是认识了一生。

　　今日来府上踱步到闲庭，闻见一阵桃花香，想来这便是你的房间了。窗户没有关，有好多花瓣撒到了案台上，你说这桃花颜色像不像你。我看桌上还有未用的白纸便想给你写封信。

　　等你今日回来看见这封信，证明我们相见之日快到了。你已十八，我要回来找你了。不要认不得我了。不然，我会给你送好多烤鱼。不许哭鼻子，我们以后天天吃素好了，这样你就不会不开心了吧。记得等我来找你。

　　夫：连子阡

　　孟离笑得合不拢嘴，放下信，又拿起旁边的画。画里有一个女子，她的肩上停着一只相思鸟，神态安然素雅。左边还有一行字：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孟离从脖子上取下那一半同心圆，眼神柔似水。

　　冬去春来，孟离一直坐在门前的石梯上望着城门方向。有时一坐就是一天。来提亲的人不少，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父母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宝贝女儿，只好顺着她的意思。无尘从山上回来了，看孟离天天坐在门口盼啊盼，也火大了，大声咒骂连子阡这个混蛋，欺骗良家少女云云。

　　不是没有寄过信，只是从来没有回过信。无尘早已去长安做官，因为受了孟离的熏陶竟考上了状元，在长安混得还不错。孟离也只有送他去长安时笑过，无尘启程前对她发誓他一定会把连子阡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