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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烈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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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村是离蟒河最近的村子里,离这里大概三十里左右就是宋家镇了,平常乡亲们有什么东西要添置,或者要卖的,都会赶着逢七的大集去。”已经被齐朗收用的刘大田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给众人指着路。
“就是现在村子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燕晴瑶看到村口边上有一个高台,便想爬上去看一看。高台没有台阶,只有几块大石头歪七扭八的摞在那里,她又甚少走这种路,一个不小心便歪了下去。
脚踝处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坐在地上碰了碰,感觉有点疼。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齐朔等人,见大家都没有怎么注意到她,便索性调整了姿势,捂着脚踝,靠在了旁边的巨石上。
日头已经上来了,高台四周没有遮蔽物,阳光火辣辣的烤在她的脸上,她试图转了转脚踝,还是不大能动。又从袖袋里取出一块帕子遮到脸上。
身前的阳光突然被挡住了,她眯着眼抬起头,是谢归璨。
谢归璨本来已经走进了村里,看了小半圈村里的环境,又听刘大田介绍后,正想回头找燕晴瑶说话,却不见了对方的踪影。又向村口走了两步,才看见已经慢悠悠找好姿势的小姑娘。
他蹲下身看了看燕晴瑶的脚踝。“公主崴到脚了?怎么不叫臣?”
“左右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了。”燕晴瑶满不在乎地抱着膝盖,牵动了伤口,痛的抽了一口气。
“公主似乎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谢归璨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调整了一下位置,恰好完完全全地把她包进自己的阴影里。
“我是公主嘛,自然娇弱些。”燕晴瑶笑笑,“六岁入质齐国的时候,因为宁安宫在修葺,人手不够,所以阿母她们经常不会随身陪着我——她们太小心了,一草一纸都要细心验过,确保无虞。我就在王后娘娘身边长大。”
已经不用遮阳,燕晴瑶放下了手里的帕子,无意识的一下下搅动着。
“怀德和怀信哥哥当时已经很大了,就算不去读书也不是很愿意带我一起玩,我就一直追着他们跑,所以经常会摔跤。”
谢归璨的瞳孔震惊地缩了缩,难以置信道:“那随行的宫人呢?就那样看着公主跌倒?”
“我是因为燕国战败才来这里入质的,宫人又不是从燕国随我来的,自然能躲懒就躲懒。是直到一次宫宴的时候,齐国右相家那几位公子小姐对我口出恶言,被姨母发现,将他们和我阿母都狠狠训斥了一通以后才好起来的······不过那时候也都习惯了。”
燕晴瑶歪着头看面有愧疚之色的谢归璨,突然笑开了。
“我说这些又不是为了让你内疚的。”她转头看向已经被官差找到并带回来的流民们,他们正一脸忐忑地蹒跚走向自己的家。
“我知道你最近用心记下了很多东西,似乎还在暗中接洽什么人——我那晚睡不着,打开窗子恰巧看到你偷偷摸摸出去了,但你既然说都是为了我,为了燕国。如今你不告诉我,我也就当不知道。”
“太子和五皇子未必不知,只不过是东州现在的情况让他们没有那个心思顾及,而且你确实也提了一些不错的法子。”
“我被冷落的那一年里,姨母不传我去陪膳的时候,偶尔也吃过两口残羹冷炙,也受过饿,那滋味很不好受。”
以腿为依,她抬手支起了下巴。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当时偶尔饿了那么几顿,那滋味就一直记到了现在。他们现在肯定也都不好受。”
谢归璨沉默着取出帕子覆在了燕晴瑶受伤的脚踝上,试探的碰了碰。
“公主,臣知道了。”
伤处传来细细密密宛如针扎似的痛,燕晴瑶轻轻抽气,脚本能地便往后一缩,却被谢归璨拽了回去。
“已经有半晌了,还不见好。臣曾学过一点治疗跌打伤的皮毛,如今只得冒犯了。”
燕晴瑶被拽回去那一下的剧痛激的晃了神,并没有听清他说的话。谢归璨轻轻半褪下公主的锦袜,只见幼白细弱的脚踝已经高高肿起,并隐隐有些发紫,但好在没有脱臼,上两天药也就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随身带的膏药,轻柔地涂抹上,见公主面有痛色,又轻声开口同她闲聊:
“公主尽可放心,臣虽然恨毒了齐国,也不会趁此机会做什么动作。”
“臣自燕国来这一路,已经体会过了百姓至苦,若要动作,绝不会从百姓身上动手。”
燕晴瑶看着对方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药,对这个表述不置可否:
“以我们身处之地,一有动作,必回殃及百姓。”
“那是自然,但臣保证,会尽量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此事。”小心将袜子穿上,谢归璨伸手准备把燕晴瑶扶起来。
“虽然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就这么相信你。”燕晴瑶扶着谢归璨的手臂,一个借力站了起来。
“但公主也无其他人可信不是么?”谢归璨弯了弯眼睛。
“总归臣并无害您之心,至于信任,仅凭几日公主就对臣言无不信的话,那才叫臣头痛。”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还不快过来?”齐朗拎着一个册子靠在不远处的树下招呼他们。
燕晴瑶抬头看着身侧的青年,认真地说:“我知道一旦亡国,我会是什么结局,所以我不会阻拦公子做的事。但公子亦不必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下······若你一定要把所有路都铺好才唤我上场,那我也就失去生而为人的意义了。”言毕她苦笑道:“身为王族,一举一动皆受掣肘。但如果可能,我也想有搏一搏的资格。”
言毕,她松开谢归璨的手,对着走过来的齐朗张开双臂。
“我脚崴了,你来背我。”
齐朗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簿子递给仲行,背过身去,蹲在地上。燕晴瑶伏上他他的后背,二人向前去了。
仲行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发愣的谢归璨,颇有些怜悯的开口:“谢公子,您想什么,大家都知道的。”
谢归璨:“···啊?”
这么明显的吗?
仲行严肃点头:“别看公主好像是个活泼的人,实际上最是个冷心冷情的性子。想接近可难着呢,早些年的时候,各位皇子公主为了和她说得上话可费了不少功夫···再说了,去年燕国来使,当众替燕王传信,请我王为公主择一佳婿···您来晚了点。”
“我·······”听到后面才反应对方会错了意的谢归璨哭笑不得,张了张口又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仲行见状又“安抚”了两句,拔腿跟上了自家主子。
谢归璨仍是不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齐朗背着此刻正笑靥如花的公主慢慢远去,眼角缓缓爬上了一抹红。
十年的时间未曾泯灭她身为燕国王裔的责任感,却已经磨光了她的信任和公主应有的肆意和骄傲。
终究是燕国负了她。
是夜,用过晚饭后,燕晴瑶正一边叫照影和嵌绿来为自己卸除钗环,一边看着白日去刘家村探访和收到的农户情况。却听得三声叩门,门外有人低声询问:
“公主可安歇了么?”
是谢归璨。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进屋后他先行了一个礼,然后侧了侧身,露出了身后的人影:那人穿着一身孔雀绿的披风,在黑夜里不但不隐蔽,反而扎眼得很;摘下风帽后,露出的是一张沉静但略显寡淡的脸。
女人上前行了个礼,抬起了眸子。本来有些许苍白,甚至堪称死气沉沉的脸一刹间活了起来,凤眸眼光流转,俨然是一个绝色美人。
不等燕晴瑶出口问,那女人笑吟吟地上前:“留芳参见公主殿下。”
“留芳?可是那个传闻中的东州第一美人?”燕晴瑶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夜来拜访,有何贵干?”
留芳询问似的看向谢归璨,得到对方默许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奉向燕晴瑶。
“这是飞燕楼这段时日收集到的一些情报,此番流民灾害背后似乎另有原因,兹事体大,在下才深夜前来,叨扰公主安歇。”
燕晴瑶闻言拿过书信,沉着脸翻看起来。
谢归璨和留芳低眉敛目,不发一言。照影和嵌绿见状,端上来几份茶水点心之后,也欠身去了侧间。
燕晴瑶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些变化了,先是有些许了然,接着就陷入了沉思的状态,等到看完,脸上闪过了一瞬的愤懑,却又转而平静下来。
“谢归璨。”燕晴瑶沉默一会儿,突然开口唤人。
“臣在。”谢归璨恭敬应道。
燕晴瑶神色复杂地看着手里的信件,抬头问他:“你看过了吧?知道些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谢归璨垂眸:“宋家广结门客,为扣军费挪用了东州修堤和贷偿贫户的银钱,还有···”他迟疑了一瞬,才又接了话尾。
“前日颍州有学子聚会,众人酒醉间有透露出宋家意欲插手科举事。”
“这样一来,宋家攻燕这么长时间就能解释了。”燕晴瑶突然觉得有些累,习惯性地揉了揉额角。
一直低着头的留芳迟疑了片刻,一咬牙抬头看向燕晴瑶:“公主,这两桩都不是小事,属下以为······”
“不必多言。”燕晴瑶沉沉开口。“太子和五皇子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军费一事,五皇子或许知晓,但太子应该是不知。”谢归璨回道。“齐王疑心病甚重,太子身边的人每隔段时间就会清算一次。”
“找个合适的机会,想法子让他们知道信上的事。”燕晴瑶吩咐道。
谢归璨二人欲言又止,燕晴瑶又说:“至今我还不知道齐国境内有多少人能为我所用,况且以齐王的心性,我若是掺和进来了,反而坏事。”
谢归璨:“公主不欲参与齐国的事,那···”
“他们自己的烂摊子自然要他们自己去收拾,我管那么多做什么。”燕晴瑶凉凉道。
谢归璨同留芳无奈地对视一眼,而后俯身到燕晴瑶身侧轻声道。“但也可以趁机给他们一个教训。”
燕晴瑶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