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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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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自三个月前便已移驾清凉殿居住,大有东州之事不尽,誓不入后宫之势。
但他仍未盼到东州下雨的喜讯,只得看着阴雨绵绵的雍丘城叹出一口又一口浊气,恨不得能马上学会什么移风换雨的法术来把雍丘的雨挪一半过去。
八月十六辰时,齐王对全国臣民颁下罪己诏。并即令东南,西疆两处停战,令礼部择人与谕旨一并星夜兼程传旨边关,与交战的燕、宋两国商议友好盟约;亲去甘泉宫前向太后负荆请罪,急召王后削减阖宫用度;本人则斋戒一月祈雨。愿上天念其一片诚心发自肺腑,降下甘霖护佑臣民。
太子齐朔、相邦苏维、内侍仇万及王后等纷纷表态,愿率在京百官及后妃一齐随王上斋戒沐浴,祈求甘霖。
申时
一驾覆着青油毡的马车在迷蒙细雨中不急不缓的前行,车里温暖舒适,一个紫衣小婢跪坐在桌案前泡茶,看着在椅子上正襟危坐的少女,欲言又止半晌,仍是开了口:
“公主,您实在不该去诏狱那种地方的。”
燕晴瑶微微睁了睁眼,“本想着他哪怕有一丝想着家人,我都能伸手救他一救,是我多心了。”她伸手接过对方奉上的茶,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
“如今外面风言风语的,公主您去了诏狱,宋将军他们指不定用什么法子排揎您呢。”婢子努了努嘴,又从桌案下拿出一个食盒。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确实不该再去节外生枝。”燕晴瑶盯着手中的茶杯,因为过于用力,指尖微微有些泛白。“可三弟弟···他还那么小,不该就这么殁了。”顿了顿,又无奈地笑笑。
“罢了,能死在战场上,也不算丢了他自己的脸。”
···
小车穿过工院西北角的武仪门,停在了一排角房外。
两个内监垂首走上前,一个将伞撑开。斜举到轿檐处;另一个放下一个矮凳,将轿帘掀开。燕晴瑶笼着披风下了轿,抬眼看了看还是阴沉的天色,抬步走进屋里。
一进屋,一群人便迎了上来,无声地为她除下身上的青坎披风,换下了脚下的桐木屐。一炷香后,她已经捧着新上的玉露茶坐在了侧殿的屏风后。
隔着一道屏风,前面几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父王一直闭门不出清修祈雨。就算不说,心情也未必能好到哪儿去。加上,”齐朔看着手里的折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东州府衙捉襟见肘,前日核国库,账上竟有七百万两银子的亏空!”
右手捏着的茶盅咯吱作响,齐朔揉了揉额角,继续道:“亏空此事绝对瞒不过去,诸位还是趁着此时想想要怎么应对吧。”
新上任的司天监正高顺颤着手,险些握不住杯子。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开口问:“太子殿下···谭斌谭大人···确实是死了么?”
齐朔点头:“昨日已经杖毙了。”
宋广哼了一声,抓起了一旁的茶盅:“臣倒是觉得谭大人没说错什么,西面燕国强攻下两座城池,宁安宫便天降神雷,可见燕国无道···”
燕晴瑶将手中茶盅重重盖上,不冷不热的开口:
“宋将军这个‘没说错什么’,本宫是否可以理解成‘没烧死公主真是可惜’?那还真是让将军失望了。”
屋内静了一瞬,只听得宋广干巴巴说了一句:“臣并无此意,公主不必多想。”
“于公,本宫是燕国公主,如何处置是两国国事;于私,那宁安宫是本宫来后,随行阿母一力主持修葺的,一草一纸皆有名目,即便天雷击顶也合该是本宫心疼。怎么说都和他一个小小的五品监正无关吧?”
“巧舌如簧!”宋广愣了一愣,冷哼一声。“即便是公主入都后重新修葺,那也是我大齐的宫殿。”
“只因宁安宫是大齐的宫殿,随之化为灰烬的燕国财物就可以视若无睹了?”燕晴瑶皱起了眉。
“我何时说过···”宋广正欲拍案,却被一声咳嗽截住了话头,他忿忿向声音的来源看去,是一直歪靠在圈椅上的相邦苏维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七十高龄的老相邦不疾不徐的坐正了身子,抿了口茶之后,换上一副肃穆端谨的面容,慢慢扫望大家:“太子说得没错,东州是大齐粮草重地,此番大旱颗粒无收,确实不宜再兴战事。至于亏空,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些数,老朽也不欲多言,只指望着此番诸位同舟共济,把今年挨过去再提不迟。”
宋广盯着那屏风,忍了忍,终是没忍住:“请问公主在此作甚?”
“自然是陛下传本宫才来的。”
燕晴瑶搁下手中的茶盅,站起身绕到屏风另一头,略带讽刺地看着宋广:“本宫知道宋将军一向视我为洪水猛兽,倒是没想到您还这么蠢。”
宋广脸色一变,正想说些什么,只听一阵脚步声,一排内监开门走了进来,为首一个老太监笑呵呵地唱了个喏:“列位大人,我王已经起身了,宣诸位进去议事呢。”
见宋广一脸的欲言又止和不服气,燕晴瑶心情颇好地跟在齐朔身后,走了出去。
几人跟着太监一路走到正殿的黄花梨大门前,两个小太监见一行人向这边来,忙推开了门——齐王畏寒,正殿里早早就铺上了暖和厚实的毡毯,两扇门打开便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清凉殿本是布政殿侧面的一个小宫殿,此番也是司天监卜卦说此处风水极佳才临时移居在此,是以空旷的不像是处“殿”。
几人自黄杨木雕松竹梅的屏风后转过来,偌大的殿正中有一架紫檀贴皮雕瑞兽拔步床,厚厚的帷帐层层垂下来,看不见里面人的身形;拔步床外摆着两条紫檀木长案,案上堆满了账册文书及笔砚;再向外,便只有几个绣墩列在两侧,旁的便什么都没有了。
几人走到拔步床外站定,行过礼后,便回身走到绣墩前理袍坐下,而后将目光投向了重重帷帐。
一阵剧烈地咳嗽声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帷帐里传了出来:“开始吧。”
齐朔走上前去,对着帷帐里恭敬一拜,转过身对着众人说:“今日主要议一议赈灾的事,东州和就近的江州全部开仓救济难民,到如今,也不过能够东州境内八万三千六百七十八户人家半月的吃用,倘若天不下雨,后续该如何处理,另,前日国库核算清点,还有着七百万两的亏空。这件事该怎么办,也请列位拿出个章程,总之,今日都得有个结果。”
“现如今江州已经无法再支援了——每年九十月江州都是旱月,江州府的粮还要预备放给本府的百姓。”三皇子忖度片刻后开了口。“为今之计,不如先就近向宾州借调些粮草运往东州···”
“如此寅吃卯粮不是办法,倘若宾州的粮也用完了却仍不下雨,到时又该如何?”二皇子皱了皱眉。
“二位皇子切莫动怒,”见这两位要吵起来,一旁眯着的相邦苏维张了口:“东州是我国粮草重地,如今连月大旱;西边战事还不明朗,再加上宁安宫的大火——虽说仍由公主出资修葺,但终是我国之事,也不得不筹划。”苏维咳嗽了两下,战战巍巍地站起身,对着床帐做了个大揖,转身看向几人。
“如今我王为国事宵衣旰食,病倒了身子还在这清凉殿中斋戒祈福,上天庇佑我王,定会降下甘霖。此时你我更不应起争执,只要踏实做事,我大齐终能渡过此劫!”
众人低下头,面上一片肃穆之色。
床帐那头传来了重重的咳嗽声,齐王带着笑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因帷帐太厚几不可闻:“那以苏卿之见,遇此困境,该当如何啊?”还未等苏维回话,又问道:“小阿瑶可在?”
坐在下首一直垂头敛目的燕晴瑶闻言抬了抬头,笑道:“王上。”
“已有月余未见,过来让孤看看你过得如何了。”
因众人议事,内侍们都已退了出去。仇万闻言便走上前去,将帷帐掀开一角。燕晴瑶笑着道了谢,便走进去坐在了床边:“王上精神多了,可是病快好了。”
“不过是风寒,自然好得快些。”齐王笑着摸了摸燕晴瑶的头。“宁安宫大火,孤的小公主可是受了惊,倒是比上次见要瘦些了。”
“宁安宫没有大碍,那些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燕晴瑶笑眯眯地从旁边的小几上端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宁安宫的人没什么事就好,难道王上还能饿着我不成?”
齐王笑着点了点燕晴瑶的头,顺着她摆的靠枕又向上躺了躺,喝过了茶,才又张口说道:“如今事态紧急,那些谀词少说便是···孤将你们一个个放在如今的位子上,可不是为了搪塞孤的。”
帐外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同于几个年轻皇子的略带慌乱,苏维拱拱手,继续说道:“臣以为,西疆战事有五皇子殿下为督军,尚且可控;然东州已旱数月,粮仓将尽,百姓势必会有骚动,为今之计,还是尽快派官员前往东州运筹调度,未雨绸缪为宜···只是这国库的亏空···”
“臣已令下属核对近年账单,请我王过目。”户部尚书庞兴文匆匆上前,递呈册文。见仇万已经将账册拿了进去,咽了咽口水,又张口道:“臣翻看了近年来的票拟批文,核对之后,见有些票拟是我们未曾签过的···”
“何处的票拟?”齐王接过账册。
“是···西疆的军费···”
“什么?”宋广立即起身。“押往西面的粮草皆有题札,怎会没有票拟?”
作为外邦公主,留在大殿之中听这些东西实属不妥,燕晴瑶本来想退,却被齐王按住了手臂。齐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个默许的眼神。
走也晚了,燕晴瑶索性拿起了一旁的折扇,轻轻地为齐王扇起了风。
床帐是上好的曳影缎,细密厚实,密不透风。不过才围了两层,帐子里就闷得不行,人坐在里面不到一刻,身上就发出了细密的汗珠;外面人的对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这···运送军粮一事一直由宋将军···”袁璧的声音低低地传了进来。
“你们一唱一和的,不就是说我运送粮草有问题!”宋广拔高了声音。“那不如我自求辞官,你们来做这事好了!”
“将军慎言!”齐朔的声音传了过来。“官员任职罢免,何尝有过自己做主的先例!”
宋广一眼瞪过去,齐朔走近上前,低低地说了句。
“将军三思。”
似是刚忆起对方笑面虎的称号,宋广梗起的脖子耷拉下去,慢慢地缩回到了凳子上。
躺了半天的齐王却似是没了耐性,揉了揉太阳穴,便吩咐了出来。
“太子昨日递给孤的奏疏,上面说一边可以从旁边州县借调,一面在各处募捐。详细说说。”
齐朔闻言恭敬道:“诺,儿臣近日了解到近日京中各位达人的家眷们都纷纷办了赏花会,募集钱粮。便想到其实东州之难也可如此——昨日有暗差来报,东州有不少乡绅家中其实粮食颇多,百姓们饥肠辘辘,盖因乡绅因恐慌无尽囤粮,才有了现在这个局面。是以儿臣想,可以先与乡绅做交涉,以部分条件换取粮食,再从其他地方购置或者借调一些,便足以再撑一段时间。”
“撑过这段时间呢?”
“撑过这段时间,东州也该下雨了。”燕晴瑶适时接过话头,“刚刚本宫在侧殿屏风后听高监正说,天象有异,似是快要下雨了?”
被点到名字的高顺抖了一抖,颤颤巍巍地起身行礼:“···是,臣今早观天象,东州不日即可降雨。”
齐王笑着看了晴瑶一眼,出声示意齐朔继续。
“另,儿臣翻看了最近这几年东州的上报,发现东州其实蓄稻和蚕桑其实都收成很好,只是因为当年太祖事后,豪绅得了赏,便强将蚕桑和稻田分开,而后又另互通有无,一来二去,反而无端添了成本。”
齐王的眉目舒展了开来:“说下去。”
“是以儿臣想,趁这个机会可以将这些问题重新整合,禹州之前那个桑稻混种的法子就很不错,如此一来收成若是多了,百姓也会乐意的。”
齐王不出声,看向帐子外的目光却愈发柔和。晴瑶沉吟片刻,笑着提议道:“陛下这帐子总这么挂着,病气散不出去也是不好,不如只留一层霞影纱吧。”
齐王颔首,见晴瑶起身和仇万一左一右地拨开外面的帐子,抬了抬下巴示意晴瑶:“刚才几位大人说的话可都记得?去旁边记下来,等下给孤留着。”
晴瑶应了声是,便走到拔步床一侧的矮几旁坐好。仇万跪坐在侧,抬手研墨。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各自垂首敛目不提。
齐王看一旁已准备好,才又问出了声:“那那些乡绅们怎么办?”
齐朔信心满满:“乡绅富商大多重利,许以好处,便可成事。”
齐王笑了笑:“那你就去办吧,西境之事已毕,老五也该回来了。你们兄弟俩一起裁度着做就是,不必再报我了。”
听见儿子领了旨。齐王又笑着示意燕晴瑶过来,将一块玉佩递给了她。
“我知道阿瑶一向是有主意的,你也跟着他们去看看,权当散心了。”
领了玉佩的燕晴瑶又惊又喜,忙跪下谢恩。齐王摆了摆手。
“你姨母还有事叫你,你别忘了去一趟。”
燕晴瑶乖巧应下,掀起床帐,同几位大臣一起退了出去。
几人走出大殿,三皇子紧绷的肩头放松了下来,笑着看燕晴瑶。
对方见她心情不佳,随意寒暄两句便上前追上其他人。燕晴瑶将玉佩小心地收到荷包里,转身向另一条路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