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夜 ...


  •   夜更深了,她胡乱搓了把脸。泪痕干涸了,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眼眶红得厉害,我好想对她说,向往你别哭了,快去睡觉吧。大不了明天去找李蔚,把他揍一顿。这个人好像总是惹你哭,你这么漂亮,他都不会心疼吗,为什么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她一眼都没看我,转身离开了。我竟然丝毫生不起气来。她光着脚,细细的脚踝好像可以盈盈一握,我甚至可以看见她脚背上的筋脉。我以为今天早已过去,人类的生物钟早该睡觉了。我也该休息了,今天的夜格外的漫长。

      就当我准备入睡时,她又晃晃悠悠地向我走来,月光把她的影子勾地又细又长。看得出来,她随意套了件针织衫,有几搓头发甚至还没放出来,整个人乱糟糟的,更加不修边幅了。她拿了一条小毛毯,却还是光着脚。细砂和泥巴掺杂地黏在她的脚上,她也好像不在乎一般,可是明明皮都被硌破了呀。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做的。

      她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笑了。这是唯一一次,我感觉她笑得很真诚,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她笑起来也很好看,应该多笑笑的。

      “今天的星空很好看,李蔚,你看到了吗?有星星,还有月亮,你不是最喜欢叫我陪你看星空吗?还记得那天吗,你也是拉着我,大老远跑去山顶上。我说你神经病啊,谁大晚上跑去山上看星星啊,在哪儿看到的不都是一样的吗。我看着你真挚的眼神,突然舍不得拒绝你了。没事儿,反正我也不是个正常人。11点,我困得不行了,你晃醒我,解开我的安全带说车子已经到了。你牵着我的手,带我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我都无法形容那是一片什么样的景象。没有高楼大厦遮挡视线,没有汽车喇叭扰人清净,整个城市平铺在我眼前,好似没有了棱角一般。万家灯火在远处汇聚成了一片橙光,星光璀璨,月光如泄,一起给这座陷入睡眠的城市渡上了银色的光晖。我听得见风的声音,我闻到了树的清香,我缓慢地闭上眼睛,努力把自己融合到这片夜色中。李蔚,真够可以的,我很喜欢,非常。”

      紧接着,她向我缓缓道出了那一天的回忆。看得出来,她视若珍宝。如果时空能够倒流,她一定很想回到那一天吧。她把滑落的毛毯重新拾起来,裹住自己,只露出巴掌小的一张脸。看她沉浸在幸福中,我不忍心叫她去睡觉了。

      “我没有看你,却感觉得到你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盯穿一样。我们两个人,沉默地站着,谁都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你又牵起了我的手,你手掌的温热传给了我,我能感受到你握着我的手,很紧。这次,我没有拒绝。我听见你开口说,‘向往,你知道吗?卡尔萨根在他的《宇宙》中写道,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是我所知关于物理最有诗意的事情,你就是星辰。在广袤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能够与你共享同一颗星球和同一段时光,是我的荣幸。当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人就是你。星星闪烁,是因为大气密度分布不稳定,使得星光经过大气层后的折射光线随大气密度的变化而时时变化。烟花璀璨,是因为烟花爆炸时空气急剧膨胀,推动烟花产生一个很大的初速度,冲向天空,由于化学反应引发爆炸,而爆炸过程中所释放出来的能量,绝大部分转化成光能呈现出来。不同种类的金属化合物在燃烧时,会发放出不同颜色的光芒。氯化钠和硫酸钠燃烧时会发出金黄色的火焰,硝酸钙和碳酸钙在燃烧时会发出砖红色的火焰。’我的耐心似乎没有了,不想听你说一堆对我而言的废话,我问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你把我的脸强行扭过来,使我不得不注视着你。你笑着跟我说‘向往,我一直觉得万事万物都有逻辑。哪怕是我们现实生活中很美好的事情,背后也一定有它的原理。我也很赞同这个世界的秩序,自然界的秩序,社会的秩序,因为存在即合理。但是你让我觉得,打破常规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好像你本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你总说我厚脸皮,天天围着你转,因为你在发光呀。追寻光的足迹,这不是人的本能吗?’李蔚,我快要溺毙在你温柔的眼神里了。你就像孤岛的一根浮木,我感觉只有在撑着你的时候,我才可以大口地喘气,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活力......”

      我的身上起露珠了,我望着向往,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流泪了没有。向往断断续续地说着,她很平和,我也很清楚地知道了那一天星空下的李蔚和向往。

      李蔚说,太阳的颜色其实不是我们所看到的黄色或者说红色,真正的颜色是白色。地球的大气层将光散射成蓝色、靛色、紫色诸如此类的波长区间,而不容易被散射的红色、黄色橙色就被保留了下来。李蔚说向往也是这样,别人所看到的向往和她所看到的不是一个向往,又或者说别人所言都是谬论罢了,而李蔚是唯一一个持有真理的人。

      李蔚把向往耳朵边垂下的碎发别在了耳后。他插科打诨到,向往别一天天的都总是穿着黑白灰色的衣服。红色应该很衬向往,他问向往有机会穿红色的裙子给他看看吗,他说他眼光一向是第一流的。

      那一天的最后,向往开口对李蔚说,“李蔚,我们试试吧。”

      两个人在夜色中拥抱,李蔚仿佛要把向往嵌入骨子里一样。向往感受着来自李蔚胸腔里心脏的剧烈跳动,就这样吧。听听李蔚说宇宙,说星空,说粒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太糟糕的事情。向往想,李蔚一定是由星辰、森林、河流、香料和汇聚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组成的,是神明的恩赐。

      清晨了,鱼肚白的天空将一切幻化成影,迷离却又清晰。微弱的天光好似婴儿的襁褓,笼罩起整个城市,也即将迎接朝阳,迎接希望,迎接未来。面前的这个女孩瑟缩在毛毯里,她睡着了。再也没有平常那副冷漠的样子,很乖,我能感受到她平和的律动和呼吸。说了那么多,她应该很累吧。我向天光许愿,希望向往能睡个好觉,能见到她心心念念之人。

      向往在这个晚上说了很多与李蔚的回忆,大多时候她都是笑着的,有时候又会默默流泪。我不懂人的情感,我只知道一件事情,向往她大概想李蔚了。我很荣幸从向往的口中听到他们的故事,我也有一种预感,我好像马上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了。一朵玫瑰的花期能有多长呢,但向往绝对不会看到我枯萎。

      时间倒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平淡无奇的4月13日。向往说,那天的李蔚很帅。

      一件蓝色的衬衫领口没有被扣起,露出李蔚分明的锁骨。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勾画出他俊俏的脸庞。袖子被胡乱地卷到了手腕的位置,他的青筋很明显,一定是双会被护士喜欢的手。一条阔腿休闲裤衬得他一双腿又瘦又长,不是骨瘦如柴,有肉感,肌肉线条很流畅。他过来见向往时的球鞋总是干干净净。过去在向往眼中充满少年感的男孩如今成长地愈发硬朗了。向往想起来李蔚喜欢打篮球,去年还跟着向往慢慢玩起了赛车。他白皙的皮肤晒得有点黄了,整个人显得更加精瘦干练。向往之前还调侃李蔚,说他一个做实验写报告的来凑什么热闹,赛车可不是什么过家家的事情。向往还记得当时李蔚一把把她的脖子环起来,在她耳边呵气“怎么 ,怕我超越你?我媳妇儿会的我得会,我媳妇儿不会的我也得会。”他痞笑一声,吊儿郎当的口气,微微上扬的嘴角,向往看着他,想着这男人怎么这么骚气。桀骜不驯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好的一样。学物理的不应该吧?之前说宇宙说烟花说太阳的人是李蔚吗?装什么小白兔啊,真要命。

      向往说不出来那一天的李蔚,或者是每一天的李蔚,只是两两注视时心砰砰地跳。贵气公子哥,想想都带劲。但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真是老天喂饭吃,所谓惊鸿一瞥也不过如此了。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向往才找到一个形容词,“雪山之顶”,一杯鸡尾酒的名字。酒的底部是橙色原液,中间的白色部分是汽水中掺杂着几滴白酒,有丝丝辛辣的味道,最上面还撒了一层磨得很细的椰粉。抿一口,前调是直冲脑袋的清爽,还有椰粉的清香在嘴里爆炸,回味却有橙子的酸涩和甘甜。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李蔚拿着一支玫瑰花准备载向往去看CTCC。
      【注:场地赛汽车比赛主要有两大类,方程式赛和房车赛。方程式赛车是指统一规格的赛车,意思是在一定规则下设计、生产,专门用于比赛的赛车。相对于方程式赛车,房车赛赛车是指将房车(可以合法上路的普通量产车)进行改装用以比赛的赛车。CTCC是China Touring Car Championship的缩写,也即中国房车锦标赛。CTCC是中国赛车运动第一品牌,国际汽联唯一支持国家级房车赛事,是被纳入国家体育总局年度比赛计划的A类体育赛事。】
      很多人追向往的时候,都会给向往送花。各种各样的花,一束一束地送,隔三岔五地送。只有李蔚,每次见面都会给向往带一支玫瑰花。这次也没有例外。玫瑰开得很好,晶莹的水滴更显得玫瑰花瓣的稚嫩了,细长的茎秆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刺,带着零星的几片叶子。向往问过李蔚,为什么每次都只是带一朵玫瑰。李蔚一手把玫瑰给向往,一手揽着向往纤细的腰肢“傻逼吧,谁天天捧着一束玫瑰花,麻烦死了,还占地方。但是玫瑰花衬你,我乐意。我媳妇儿漂亮,我更乐意。所以我得亲自给你选,我挑的绝对是最好看的一支。”向往作势要掰开李蔚放在她腰上的手,佯装生气到,“说谁傻逼呢”,不过仔细一想也确实这个理。不得不承认,向往再一次被这个男人取悦到了。

      场馆里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李蔚皱着眉头,他接纳并一步步尝试赛车,并不代表他喜欢聒噪的声响,尤其是人声,他感觉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拒绝。他牵着向往,另一只手挡住外面人流的推搡,用高大的身形把向往护在自己怀里。向往以为他第一次看赛,担心他受不了这么吵闹,说要不要走,她其实没有非看不可的。

      李蔚心里默默反驳,这是他第二次看赛了。虽然很吵,但今天李蔚有个惊喜要给向往。裤子的口袋里面装着一枚素戒。李蔚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全身心都沸腾了起来,甚至还有点紧张。但是这位少爷还是装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没事儿,你不是想看吗,我陪你。”李蔚的世界其实很简单,如果勉强排个序的话,向往第一,物理第二,赛车第三。

      当初李蔚说要玩车的时候,不止被向往拒绝了两三次。向往觉得没必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何必强迫自己因为另外一个人而去接纳或者是学习什么呢,不累吗。李蔚没有告诉向往,他见过赛道上向往意气风发的样子,不服输的样子狂得要命。赢了比赛之后,把头盔摘下来,飘逸的卷发随风舞动。她谁都没有看,把头盔抵在腰侧,好似是不屑一般,对着观众席竖一根中指。轻蔑的笑容在她素净而漂亮的脸蛋上格外显眼,好似目空一切。红色的指甲油在白皙的手指上更加耀眼了。没有人骂向往,相反的是,看台的欢呼声更加热烈了。所有人欢呼着叫喊着向往的名字,而她却好像未曾听见一般,慢慢悠悠地走进休息室。李蔚看着向往,有一瞬间的楞神,不过神色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轻笑一声,“这么狂啊,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看星星”。

      “喂,在想哪个美女呢”向往掐住李蔚劲瘦的腰,摸不到什么赘肉,向往只好放弃。
      李蔚的思绪被打断,他把向往的手握住,顺其自然地就将五指融入她的五指,他和她的手十指交叉紧握,“妖精就在我旁边,我还能想谁”。
      “臭屁”,向往倒不是真的介意,只是看他走神打趣他一下罢了,向往发现李蔚越来越会掐住她的命门了,文化人就是会讲话。

      两个人找到座位坐下。今天的比赛向往兴致一般,没有什么她期待的赛队,不过并不妨碍她横向比较一下。对于原型车架的改动,防倾杆的安装位置,外车身空气动力设计诸如此类的选择,都会影响速度。向往在心里默默对车手进行打分,有的在转弯的地方慢了一拍,转得拖泥带水;有的直线行驶油门却没有控制到最好;有的技术不错,但在驾驶战略上还有得提升。向往看比赛时,眼睛盯着赛场,仿佛置身于外界的嘈杂声之外。她就是这么一个人,要干什么事情就会全身心投入,努力将自己隔离于其他人。向往甚至没有发现,李蔚的余光一直在瞟向往,抓着向往的手微微出汗。

      中场休息的时候,向往在给李蔚复盘。向往对有点炸眼的车手进行点评,她自己其实没有受过什么专门的训练。就是不怕受伤,往死里玩,玩了这么多年,也看出点了罗头。
      “向往,下半场我上,给你搞个第一玩玩”,李蔚好似在说一件平常地不能再平常的事情,他松开向往的手,起身准备去工作间换衣服。

      向往一把抓住李蔚的手,“疯了吧你李蔚,你才学了一年多,三脚猫的功夫,太危险了。”向往面露愠色,她知道李蔚的技术其实已经超过绝大部分同期赛车的人了,但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独自参赛。向往甚至都还没去检查他改装的赛车。

      “放心,媳妇儿。我回来给你给个东西,然后晚上我们去海边吃烧烤。”李蔚笑着去抽开自己的手,阳光折射着他的笑容,温煦中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骄傲,向往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说不出来的感觉。向往依旧紧紧攥着,她也莫不做声,用行动表示着她的抗议。

      李蔚气笑了,倏地俯身轻轻吻住向往小巧的耳垂,然后蜻蜓点水般离开。向往感受着李蔚柔软的嘴唇,脸上慢慢泛起了红晕。她慢慢松开抓住李蔚的手,突然不太敢直视李蔚了,便垂下了头。李蔚亲完以后,对着向往只说了一句“信我。”

      李蔚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下场。向往望着他的背影,她紧紧咬着下唇,一股莫名的紧张油然而生。向往突然有点后悔答应李蔚教他赛车了,她愈发觉得那些赛车伴随的狂热与激情也没有之前那么带感了,或许是她在李蔚身上看到了许多生活的乐趣,是一种叫做岁月静好的东西。是李蔚治愈了向往,像喵咪舔舐伤口,将向往一颗碎的稀巴烂的心慢慢变得温热起来。向往甚至在想,结婚后的李蔚应该是什么样子。会对他们的孩子说牛顿,说天体吗?

      向往死死盯住出口,他看到了戴着头盔换好赛服的李蔚了。突然,看台的欢呼声震耳欲聋。都是穿赛车服,都是什么也看不到,就是勾勒出这个男人挺拔的身形,都叫人春心荡漾。他大摇大摆地走向赛道,抬头望向之前的他和向往的位置。向往旁边的女生窃窃私语到,“看过来了,看过来了欸。这男的也太帅了吧,你说他是不是在看我”,向往转过头冷漠地说到“妹妹,这我的人。再逼逼,别怪姐姐打你。”向往隐约看到李蔚在笑,扯着眼角一上一下。向往觉得很烦。烦李蔚,烦她自己。她顿时体验到了一种名叫“担心”的感觉,她只想向李蔚平平安安。

      李蔚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向赛车走去,突然,他向主席台看去,眼神紧紧就盯住了向往。今天的向往一身素白的T袖衫,一双藕臂白得晃眼。一条发白的牛仔裤显得双腿笔直修长。一头棕色大波浪卷显得这个小女人随便的装扮中透露着精致,红唇上的细闪在阳光下更加耀眼了。不得不说,阳光和风都偏爱这个女人。向往光是站在那儿,就是看台的焦点。李蔚看着向往,兀自笑了一下。靠,我媳妇儿就是好看,披个麻袋都好看。看了这么久的向往,还是每一次都为她心动。好想把向往变小每天都揣在兜里,不让别人看,就自己看。烦死了,怎么无论男的还是女的都看向往啊。李蔚这么想着,又生了股骄傲。这么酷的妞是他的,是他李蔚一个人的。李蔚和向往两两对视,向往只是死死盯住他,李蔚用口型说“等我”,就率先转身走向赛道了。

      向往看着李蔚俯身进入车身前座。李蔚不知道怎么瞒着她就参赛了,还瞒了这么久。这个李蔚,不好好整天呆在实验室里做实验跑来赛什么车,学术研究不知道做,耍帅第一名。向往想着,等李蔚下来后,一定要狠狠批他一顿。一股燥意在向往心中久久不能消散,向往的眉毛不经拧作一团。李蔚改的这辆21号车,从外形来看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基于比赛的要求,李蔚没有对正车架进行改造,他对副车架进行了局部的改装。一般这样做的目的是布置排气系统、传动系统和悬架。向往光从外身看不出来李蔚的这辆车有什么不同之处,也不知道他的发动机有没有进行改动。其实车辆的改动对于比赛并不是首要的,主要还得看车手的技术和临场应变能力。当然,驾驶节奏以及对于轮胎的损耗都是车手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在暖车圈,车手们进行轮胎得左右磨合。李蔚驾驶的21号汽车并没有向其他车那样左右弯线前进,他就顺着赛道笔直地前行。一般来说,弯线前进一方面可以使车手提前磨合轮胎,使得各轮胎的损耗平衡,在后续的行驶过程中发挥稳定,避免由于轮胎的损耗不一造成的无法提速的风险;另一方面防止后面的车辆进行赶超。向往不知道李蔚是真不在乎还是憋着大招,她怀疑极有可能是前者。

      向往身旁的声音嘈杂不绝,大家都在嘶吼着心仪车手的名字。只见裁判员走向赛道,举起了倒数三分钟的计时牌。李蔚在六位的起跑顺序,这其实已经有些劣势了。掌旗官挥动绿旗,信号灯亮起,比赛开始。发动机的轰鸣不觉入耳,向往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一般。第一圈提速,车辆如同冲天炮一般以最强的火力在赛道上驰骋。李蔚仍然是位居第六,向往并不意外。前几圈因为起赛位置不同,很难有所赶超。这场比赛车手一共要跑10圈,李蔚如果想争名次的话,后几圈的赶超尤为重要。前三圈,李蔚稳稳位居第六的位置,既没有超越别人,也没有让其他车手赶超。

      第四圈,向往明显看出李蔚入弯比起前面几圈来说更游刃有余了,无论是入弯前的减速还是入弯后的提速,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反倒是一些其他的车手,因为不肯在入弯的时候减速,强大的驱动力也无法让他们再进一步地提速,给了其他车手超车的机会。李蔚开始提速。向往丝毫不怀疑他利用前几圈的时间已经熟悉了每一个弯道的角度和所需要的不同速度的参数。弯道和直道线路的转换,李蔚也把握地恰到好处。第五圈,李蔚已经赶超到了第三的位置。向往不得不想,李蔚的好脑子可不可以分一点给她。

      第七圈,李蔚照样提速赶超。这时,位居第二的车手突然进行了线路的调整,一会儿死守内圈道,一会儿在李蔚想要超车时堵在李蔚的前面。而第四位的车手对李蔚也进行夹击,不允许李蔚调整线路,死死跟在李蔚的后面。向往不禁紧攥着自己的拳头,指甲在手心划出一道道痕迹,这明显就是不让李蔚赢啊。李蔚同样发现了这一点,他瞟向后视镜,看着后面的33号车宁愿自己不提速赶超也要堵在李蔚的后面。李蔚轻轻哂一声,呵,就这。在下一个入弯口,李蔚没有像之前那样减速,这对于车手来说有很大的风险。不仅可能在出弯的时候无法提速,还有可能因为惯性无法控制方向撞向轮胎墙。前面的车因为在入弯口减速而被李蔚在弯道超车。李蔚在赶超之后立马减速准备出弯提速。轮子就好像被李蔚狠狠拿捏住一样,显得格外听话,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完成了转弯的动作。即使是向往玩了这些年,也不敢轻易地这样操作。不得不说,李蔚的这个转弯确实是漂亮。后面的车也像李蔚那样保持着直道的速度。突然,一声巨响,轮胎墙前面的沙袋被压扁,黄沙漫天飞舞。33号车毫无意外地撞上了轮胎墙,车架变形,无法再继续参赛。

      李蔚在第八圈位居第二,但与第一名还有一段距离。第一名的车手叫做常林,他的风格一向激进,和向往不在一个车队。据说还只是个高中生,就林林总总拿下不少冠军了,向往将常林划分在了同李蔚的天赋型选手中,也是个种子选手。比赛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解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动,向往周围的呐喊声更是叫得向往脑仁疼。李蔚的21号车和常林的9号车灼烈地追赶着,马上就要进入第九圈了。向往大概觉得李蔚可能得第二了,这对于他来说也已经很不错了。常林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速度,丝毫没有减速的趋势。

      第十圈,21号赛车和9号赛车的距离已经在拉近。不知道为什么,9号车的轮胎明显有些毁损严重,难以保持之前的高速行驶。反倒是李蔚的21号车,攻势愈发猛烈。向往突然醒悟,李蔚在暖车圈的时候并没有进行轮胎的磨合,后续操作需要车手更强的控制力,但与此同时,给了后续车程一个轮胎提速的机会。原来,李蔚的控车能力已经这么强了嘛?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新手所能达到的程度。李蔚加速赶超,常林虽然没有减速,但由于轮胎的磨损速度越来越不如李蔚,距离终点还有500米。伴随着21号车的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响,李蔚冲到了第一,比赛结束。

      李蔚慢慢地开车门走下车,摘下自己的头盔,看向看台向往的位置,漫不经心地笑了。仿佛是一个比赛得了第一的孩子马上要寻求奖励一般。其实,向往不知道的是,李蔚为了这次的比赛准备了很长的时间了,他没日没夜地研究车的改造,研究对手的赛车风格,研究每个弯道的特点和角度。实战训练的时候,还险些伤到了手腕。李蔚当然不会告诉向往,一想到向往迷妹放光的眼神,李蔚就觉得贼爽。

      “我去,这是谁啊,这也太帅了吧,我要转粉了,条子也太正了吧,以后一定是一个潜力股。”“对啊,对啊,妥妥一匹黑马啊,居然把常林都超了,帅爆了诶。”
      向往看着李蔚吊儿郎当的笑,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丝丝红晕爬上白皙的脸庞。周围经久的掌声雷动,议论声铺天盖地,有质疑李蔚的,有欣赏李蔚的。李蔚好似什么都不管,一摘下头盔就看向向往。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向往觉得,好似心脏在那一秒钟骤停一般,你的心上人屏蔽一切,带着属于他的胜利,即刻与你分享喜悦。

      李蔚一手插兜,一手拿着头盔,走向休息区。待他换好常服,全场观众再一次起哄。这一次,向往不再觉得嘈杂喧嚣了,她甚至想加入大家为李蔚一起呐喊。是她不可一世的王子在她感兴趣的领域努力为她赢得的一场胜利啊。比起送什么衣服包包,向往觉得李蔚真是酷毙了。
      “看呆啦,媳妇儿。嘿,回回神”李蔚作势在向往面前挥挥手。
      “少臭美了,自己瞒着我偷偷练了很久吧”向往看着李蔚,整理了一下他的衬衫领口,然后顺其自然地将手牵住李蔚。她垫脚,靠近李蔚,在他耳边轻语:“老公,你怎么这么厉害”。

      要死了,这个女人。第一次听她叫老公,她的声音怎么这么酥啊,骨子都要被酥软了。向往说话时的口风好似吹到了李蔚的心里,让他的心冒出一层层的小泡泡,不停地冒,不停地冒。每一个泡泡像是裹着糖一般,甜到了李蔚的心里,泛起涟漪点点。李蔚的耳尖红了。他感觉这是他的巅峰时刻之一,记入李蔚生平经历的那种。比他得的什么物理竞赛的奖得劲多了。

      拽姐服软,天旋地转。

      向往生怕李蔚听清楚一般,马上要从李蔚身旁撤开,手也趁机放下李蔚的手。不过三秒,一股大力抓住向往的手腕,然后五指严丝合缝地与向往的手紧贴在一起。

      “说什么,没听清楚,再说一遍?”李蔚随即反应过来,俯身,一张俊脸痞兮兮地笑着,直直地盯着向往。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一对俊男靓女,只有他们两个人好似形成了一个自己的世界,隔绝了其他人。

      “没听见算了,你没福气”向往想抽出自己的手,李蔚却不遂她愿。这厮绝对听见了,还想向往再说一遍,想得到挺美。他怎么这么大脸呢?抽离不出自己的手,向往也不挣脱了,让他牵着吧。
      “看台上的美女可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哈,可不是我断你迷妹哈”,向往打趣李蔚。

      突然,一股柔软细腻的触感在向往的脸庞上蔓延开来。向往看着李蔚的脸不断靠近自己,他亲了向往的侧脸。向往的瞳孔放大,愣住了。她没想到,李蔚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当众亲她。

      自他们交往以来,都是在一些私密的空间彼此试探。空荡的田野,李蔚的家,有时是在深夜凌晨的街道,最过分的一次还是在向往有一次去实验室接李蔚。李蔚不知道发什么情,看着向往,就在实验室里亲着向往,舌头灵活得在向往的嘴里游荡,像一条小鱼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池塘,拼命地汲取着向往嘴里的空气,与向往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实验室里虽然只有李蔚一个人,但向往的心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地狂跳了起来。两具热烈的身体相互紧贴,向往甚至闻到了李蔚身上实验服的淡淡清香,是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这也是向往所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向往想,管他呢,李蔚都不在乎,她在乎什么。有一种撕碎严谨而又纯粹的学术氛围,让人最原始的欲望尽情释放的刺激与快感充斥向往的大脑。这样的感受时至今日都令向往记忆犹新。

      “我有我媳妇儿一个迷妹就够了,管别人干什么。要不是怕你这只小猫咪受不住,高低给他们整一个法式热吻”李蔚的声音将向往的记忆拉回现实,周围的声音更加热烈了。向往被李蔚牵着,走出了看台,她整个人都还是懵懵的。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李蔚今天开的是一辆黑色大G,副驾上还放着李蔚先前给向往准备的一支鲜红的玫瑰。娇艳欲滴,沁人心脾,向往感觉自己快要溺毙在李蔚的温柔中了。两个人上车,李蔚调好温度,放了一首《You》,缓慢悠扬的旋律在车里环绕。向往慢慢从一天的惊讶中回神过来,准备好好问问李蔚参赛这件事。于是向往拿出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眼神盯着李蔚。

      李蔚看着向往,就知道免不了这一遭,自己的媳妇儿看似是只喵咪,其实凶着呢。
      “往往,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一五一十地交代还不行吗。我很早就知道这个比赛了,你们车队的经理跟我说的,说你虽然不会参加今天这一场,但看肯定是会来看的。我今天是为了给你准备惊喜才不让你知道的。至于是什么惊喜,等我们去海边吃烧烤了我再跟你说。”李蔚拉着向往的手把弄着玩,“我知道你担心我技术不行,有安全隐患。但你也看到了啊,爷我照样第一,不比你差吧。”李蔚亲亲向往的手,看着向往,眼神愈发清朗明亮。

      “下不为例,别以为偷偷瞒着我我就不知道,你是要搞实验的,花这么多时间在赛车上,值不值啊。”向往佯装生气。

      “你还有领域歧视啊往往,这可不行啊。物理一定比赛车高贵?只要有心,每个领域都是光明大道,等待着勇者掘金。”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反正你以后要参赛还是练习都必须要跟我说,听到没有”
      “明白,我都听媳妇的。媳妇儿,我能有一个不情之请吗?”
      “嗯哼?”
      “想亲你,现在”

      还没等到向往的回复,李蔚随即倾身贴近向往。嘴唇毫不分说得攫取到它的猎物,靠,真TM软啊。尽管李蔚已经亲了向往这么多次了,他还是觉得向往的嘴唇软得要命。好像嘴唇的相贴仅仅是浅尝辄止一般,李蔚伸出他的舌头,搅进向往的口腔。与此同时,李蔚的手悄悄伸进向往的T袖衫里面,感受到了光滑细腻的皮肤,李蔚的手在向往的腰间留恋着摩挲。
      好像是不满足于腰间的皮肤,李蔚的手向上移走。

      向往被李蔚吻着,一时间竟不忍打断李蔚。向往仰起头,慢慢回应着李蔚。与此同时,将手搭在了李蔚的脖子上。好似是接收到了向往释放的的信号一般,李蔚变得更加狂傲,放肆。好像要把向往嘴里的空气全部吸走,手还在向往的背部游走,不断抚摸着向往漂亮的蝴蝶骨。

      音乐还在放着,车里弥散着木质香水淡淡的沉香。车里暗黄色的灯光更是增添了一丝暧昧的气氛,两个人在车里忘情地接吻。向往想,就此沉迷吧,只要是李蔚,什么都好。

      时间慢慢得游走,向往有点喘不上气了,李蔚才不舍地松开了向往。李蔚正身,给向往系好安全带,他摸了摸口袋里面的素戒,勾起了一丝笑容。向往表面上拽到不行,实际上接吻换气都学不会,李蔚想他这是捡了个什么小宝贝呀。

      “向往,咱们去海滩吧,之前不是说好看完比赛去海滩吃烧烤吗,我都订好了。”李蔚边启动车子,顺嘴说到。
      “嗯呐,你决定就好”向往脸上的红晕还没消散,轻声附和李蔚。

      夕阳西下,映照着橘红色的云闪着金色的光辉,连天色都变得温柔起来。稀稀散散的云忽而聚成一团,忽而四散天边。华灯初上,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车辆川流不息,这座不夜城在向往眼中变得有了人情味。
      两个人来到海滩,李蔚下车给向往开门,“公主殿下,到咯”,说完假装做了一个绅士礼。向往心里吐糟地要死,装什么啊,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扶着李蔚的手下车。
      天变得阴沉了起来,海边的风吹得向往的发丝随风飘舞。丝丝凉爽的气息迎面扑来,向往不禁打了个冷颤。李蔚把自己外面的衬衫脱下来给向往披着,他看着浪花拍岸,不在意地说了一句”待会儿可能会下雨,媳妇儿,你先去餐厅,我去车里拿把伞过来。”

      “之前的天气不是好好的吗,应该不会下雨吧,懒得跑一趟”向往拦着李蔚。
      “我怕你待会儿淋着雨了,那我娇贵的公主殿下怎么办”,李蔚摸摸向往的头,把向往身上的他的衬衣拢紧,“你先去,我马上就回来,直接报我的名就行,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乖。”李蔚松开向往的手,向海滩的另一边走过去。

      向往不甚在意,她放慢自己的步调,静静朝着餐厅走去。风渐渐大了起来,向往察觉到冷意裹紧了李蔚的衬衫。一股木质的余香还留在衬衣上,向往情不自禁得把自己的脑袋往李蔚的衬衣里面缩。沙滩上的人慢慢地消散,但还有一部分人在嬉戏玩耍。向往心里像开了一朵花,花的芳香渗透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想到李蔚,连向往都没察觉自己笑了笑。

      看着沙滩上越来越少的人,向往走进了餐厅。这个餐厅,向往和李蔚之前来过,味道一般,但向往喜欢透过餐厅大大的落地窗看海。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平静与放松,看着大海的辽阔就会知道人是有多么渺小。向往小时候跟父母吵架的时候,自己也会一个人来看海。那时候向往甚至想过跳海。因为觉得海很美丽,所以甘愿在海里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些觉得海很可怕的人是不会选择用跳海来了结的,只有欣赏大海的波澜壮阔的人才会以死献祭。现在,向往望着大海,同样是一望无际的平静,但向往已经很知足了。因为李蔚,向往开始体验到了生活的幸福,向往赛车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平平淡淡的生活好像也不错。刺激的快感往往只是一瞬间冲向大脑皮层,但之后留下的只是无尽的空虚,因为生活好没意思。李蔚让向往无尽空虚的生活里填充了一些生活必备的原料冲剂,比如“快乐”“希望”,这些冲剂互相碰撞从而发生了化学反应,向往开始期待每天的日子。她想着李蔚以后一定是一个物理学家,还是一个会开赛车的物理学家,是一个满嘴骚话却细心体贴的二十四孝男友,会不会以后也是一个好爸爸呢。向往对婚姻失望,童年的阴影仿佛一支无形的手时时刻刻提醒着向往,婚姻是一切的坟墓,爱情,亲情统统都会被蚕食,留下的只有一个支离破碎摇摇欲坠的家。向往本来只是想和李蔚试试,但是李蔚太好了,好得向往甚至觉得自己不配。空有一副皮囊,三脚猫的赛车功夫,一个赌鬼老爸,一个难产的艺术家老妈。向往摇摇头,像是提醒自己不要在深陷过去,当下就是最好的。

      餐厅里一位客人也没有,只剩下服务生在餐厅里等待着今天晚上的贵宾。好似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服务生小哥看见向往两眼放光,立马就迎了上去。“向小姐,您来了,李先生都安排妥当了,您请随我来”。向往颔首,随着服务生小哥走进包厢内。

      一张小桌子,大大的落地窗,烛光摇曳,包厢里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悠扬婉转的曲调在室内盘旋入耳。“向小姐,这是李先生特意吩咐的白葡萄酒,我放这儿了。”服务生小哥退出包厢后,向往拿起酒来细瞧。83年?这个牌子是一家私人酿酒厂,听说老板很是古怪,随心情买卖。心情好了,可以白送;心情不好,千金难买我乐意。向往早就听闻他家的葡萄酒清新脱俗,但一直没有机会品尝。李蔚怎么会知道还有门道弄到了,待会儿得好好问问他。
      果然如李蔚所说的那样,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海滩上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游人了,雨织下的帘幕低垂,向往看着汹涌的浪潮,声声拍打声敲打着向往的心。风声呼啸,向往有点担心李蔚。

      李蔚松开向往的手后,慢悠悠地朝停车的地方走过去。他看着海滩上的人来人往,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向往的呢,李蔚也说不清楚,只觉得看到向往的时候,心好像是顿了一下。后来发现向往小女孩的一面,更是觉得可爱无比。今天的比赛李蔚实际上策划已久,包括后面的烛光晚餐,因为李蔚要送出自己的素戒。也不是求婚,就是想这一天过得更加有意义一些。李蔚也知道向往向来不喜欢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专门跟人家师傅学了一天的打磨的手艺,自己亲力亲为地做了戒指。一开始什么都不注意,饶是李蔚,食指处还磨出了水泡。打磨师傅劝李蔚要不别弄了,交给师傅来做,要什么纹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就好了,李蔚婉拒了。还有能他搞不定的事情?戴在他媳妇上的戒指,当然得他做了,要不怎么把向往套牢呢?这枚戒指什么纹路也没有,就是在戒指的内围刻上了L L X。打磨师傅说您爱人叫LLX啊,小姑娘叫李礼熙?李礼熙?李蔚想着这个名字好像也不错,说不定以后他们的孩子可以叫这个名字,李蔚笑笑没有说话,打磨师傅也就不好继续问下去了。李蔚没想那么多,就是“Liwei loves Xiangwang ”的意思,别人都是“&”,李蔚偏要弄一个不一样的,因为向往是独一无二的,他们的爱也是独一无二的。

      想到这儿,李蔚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素戒,摩挲着他亲手刻下的字母,想象着向往知道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搞不好今天的第二声老公就势在必得了呢。沙滩上的人群在慢慢消散开来,丝丝雨滴落在李蔚的脸颊上。李蔚不想让向往久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你们看见我的孩子了吗?一米五的个子,他刚刚还在这儿呢,就说在海滩边上玩一会儿,你们看见了吗?”尖锐的哭喊声让李蔚不由得望过去。一个五十岁的大妈头发零散,疯狂地拽住来往的行人。“大妈,您孩子是不是先回去了呀,要不您去确认一下,你光这么喊,您孩子也听不见啊。”游客们纷纷说到。

      “没有,没有,我们哪儿都找过了。小泽很乖的,他说他就在这个地方玩一下,他不会骗我们的,他从来不会骗我们的。”妇人掩面而泣,她无力地蹲下,仿佛是有什么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人群纷纷驻足观望,有的已经打电话报了警,有的安慰这个泣不成声的妇人,还有人望向海面,试图寻找那个孩子的身影。

      李蔚本就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既然已经有人报警了,也就不干他的事儿了,但愿这个叫小泽的孩子能够尽快被找到吧,他抬步继续向车边走去。只是一眼,模糊地一眼,李蔚比别人站得稍高一些,他发现海面上零星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飘动。他仔细一看,又好像是什么都没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让李蔚不由得害怕起来,他踮起脚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属于李蔚实验室专属的一个APP,打开摄像头,试图让远景完整地在手机里呈现出来。实验室的App能够将远景切割成不同的区块,每一个区块都能单独地进行放大和缩小,不受整个图景的限制。而李蔚的摄像头,被他自己改装过,因为他想给向往拍照的时候能够更加清晰些。距离太远,即使是改装过的手机摄像头看到的还是太有限了。李蔚紧紧地盯住屏幕,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那个小孩究竟是不是在海里。一分钟,三分钟,李蔚终于松了口气,手机里没有呈现出任何异常,李蔚准备收起手机放进兜里。雨水在慢慢打湿着李蔚的全身,在手机屏幕上也留下斑驳的痕迹。浪花拍打着海岸,巨大的声响仿佛要将人吞噬一般。天色阴沉,冷风将每个人吹得摇摇晃晃,妇人还在不停地询问路人,过路的人生怕惹上麻烦般纷纷离开。

      霎时间,屏幕里出现了动静。不同于海水的蔚蓝色,是一种接近人的肤色的黄色在海水中拼命地挣扎。但是他的动作是那么的渺小,好像一个海浪扑打过来就能将他全军覆没。李蔚确信,自己看清楚了,那个孩子就是在海里面,他溺水了。来不及深想,李蔚甩掉手机,拼命向海岸边跑过去。“那个孩子在海里,我看见他了,快他妈救人啊。”李蔚大声地呼喊,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什么,我的孩子在海里,快救救他啊,快救救他啊,他还不会游泳啊。”妇人发了疯似的哭喊,下一秒就奔向了大海。“小泽别怕,妈妈来救你,小泽你可千万要坚持住啊。”妇人哭着跑进海里,李蔚看得出来,她并不会游泳。说时迟,那时快,李蔚赶紧上前一步抓住妇人的手,“阿姨,我会游泳,我去。你就在岸上好好呆着就行,快打海上救援队的急救电话,让他们赶紧派人过来。”

      李蔚不由分说地一头扎进海里。

      冰冷的海水将李蔚包围,像是紧紧裹住李蔚的每一寸肌肤不肯罢休。李蔚会游泳但也只限于“会”而已,一米八几的个子在海里原来也是如此般渺小。要不是李蔚是不是露出海面来呼吸,仿佛都要看不见她的身影。从一条线逐渐变成一个点,在浪花里忽隐忽现。

      李蔚什么都还来不及想,他紧紧盯着那支手,使出浑身解数般的拼命游过去。雨越下越大,一个海浪接着一个海浪地向李蔚扑来,好似恶龙咆哮,将李蔚驱逐出它的领域。那支伸出海面的手仿佛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样,越来越难以伸出海面,海水将那男孩的手泡地发白,一丝血色也没有。李蔚感觉到自己呼吸困难,像是有一支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掐断空气的来源。水的阻力越来越大,李蔚每向前游一米,都要是使出全部的力气,他意识有些涣散了。听得见风狂啸的声音,感受得到雨扇脸的痛楚,更为致命的,一股巨大的力量要将李蔚拉扯入海,一同奔赴死亡的盛宴。自然之手,无形却又致命,无论什么人,如同尘埃一般渺小而脆弱。

      李蔚靠着一口气撑着自己,马上了,马上就能拉到那男孩的手了。妈的,怎么身体越来越没劲了。可别栽在这儿了,向往还在等我呢,我的戒指还没送出去呢,靠。李蔚移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游得越来越慢,但总归在靠近那个男孩。那孩子的手已经伸不出海面来了,整个人没入水中,随海处置。李蔚知道,再不快点往回游,他和这孩子都会丧命。他这是逆风,只要接到了那个男孩,顺着风向,在下一次海浪拍打过来的时候往回游,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李蔚又想到了向往,一股钻心的疼朝李蔚袭来,李蔚分不清是海水的冲击还是一种未来可能见不到向往的可能。大脑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四肢发麻,李蔚告诉自己,马上了,马上就能游回去见向往了。

      每向前游甚至不到10米的距离,李蔚觉得自己要废了。李蔚想着向往,再一次闷入海里,搜寻那个孩子的身影。一秒,三秒,李蔚呼吸不上来了,可是还没有看到那孩子的身影。是不是已经坠下去了,李蔚不敢深想,更不敢向上游换气,他怕自己错过那个孩子。海水里一片浑浊,灰蒙蒙一片,连些许光亮都透不进来。凶猛的海水打造了一座牢笼,仿佛是使命困住李蔚。

      一个白色的模糊点,是那个孩子吗?李蔚在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天堂,又踏入了地狱。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什么也顾不上,朝着那孩子追过去。海水灌入李蔚的鼻腔,他难以呼吸,好像也没有力气憋气了。

      触碰到柔软的肢体,李蔚抓住了男孩。他一手携着男孩的脖子,一手挥动海水,拼命地向上游,距离实在是太远了。李蔚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还是他真的离海面有那么远,困住李蔚的枷锁沉得叫他们两个无尽下坠。

      李蔚手上的青筋暴起,精瘦的身体超限度地负荷着两具沉重的身子,李蔚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李蔚,死在这儿算什么啊,喂鱼吗?向往在等着你呢,她说你以后一定是个开得一手好赛车的物理学家。不断有声音和画面充斥着李蔚的脑袋,好像是向往的声音,又好像是自己的声音,和向往在一起的一幕幕浮现在李蔚的脑海里。

      有光亮了?是不是马上就能游出海面了?李蔚死命地向上游走,像是看到了最后的希望一般,但是两具身体太沉了,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要被撕裂了一样。李蔚好想向往,在那一刻,李蔚游出了海面。

      大口新鲜的空气不断进入李蔚的胸腔,像是一条濒临死亡的蛇在敌穴里胡乱厮杀,终于能出穴一样。李蔚喘了一口气,但是为什么好困?眼睛好像要睁不开了,好想睡一觉。一种昏沉感充斥着李蔚的每一根神经,他没有力气了,没有一点儿力气了。李蔚好冷,海水好像是抽光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热,骸骨的寒冷逐渐让李蔚闭上眼睛。

      一个巨大的海浪再次超李蔚袭来,像是把李蔚拍醒了一样。他摇摇脑袋,仿佛是告诉自己清醒过来。他必须得趁着下一次海浪拍过来的时候,尽可能往回游,一个海浪就足以让他们两个人一拍两散。可是他一只手好像带不动那个孩子了。无力感将李蔚又沉沉地拽进海里,他好像听见了警鸣的声音。会得救吧?李蔚没有力气再思考了,两个人彻底陷入了海水里。黑暗的雨夜吞噬一切,一颗心脏的跳动越来越缓慢了。

      “报告,发现目标,约在船只东南向3.5海里”
      “全力加速,那两个人已经没入海里了,再不营救上来,就有生命危险了”海上救援队的队长宋凛一声令下,救援船朝着李蔚和男孩的方向奋力驶进。

      向往坐在窗边,看着越来越密的雨,一股焦躁感油然而生。李蔚已经走了20分钟了,向往坐不下去了,准备找餐厅借一把伞去找李蔚。向往走到大厅,找餐厅借伞。但只看见两个女服务员稀稀碎碎地嘴里念叨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海滩上好像发生人命了。”
      “什么?怎么回事啊?”
      “好像有个小孩在水里面玩着玩着溺水了,有个帅哥去救他了,也不知道救上来没有唉。诶,据说那个帅哥贼帅,这年头见义勇为的帅哥真不多见了。”

      向往压根儿听不见她们之后说了些什么,心顿时咯噔一下,一种不安的感觉让向往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女士,女士,您还好吗?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女士…?”服务员看见向往,马上恢复了认真工作的神色。

      向往一句话都没说,冲出餐厅,奔向海滩。向往甚至都还来不及确认服务员口中帅哥的模样,只是一股劲儿逼着向往,她需要立即见到李蔚。一刻都不能停歇。这世界上帅哥很多对吧,李蔚会游泳对吧,李蔚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对吗。向往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个人不可能是李蔚,她的李蔚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耽搁了。或者是实验室出了重要的事情,李蔚肯定来不及告诉她一声就往回赶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李蔚给她放鸽子了。

      可是向往心里很清楚啊,李蔚一次都没有失约过,一次也没有。

      夹着雨的风格外地冷,向往浑然不知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向往的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她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在她的脸上一遍遍地冲刷。她听见了警笛的声音,心跳得更加剧烈了。

      向往狂奔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事发现场。警鸣还在长响,向往看见海上救援队的旗帜在海风中飘扬。很多人聚在一团,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要压的向往喘不过气来。向往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自己多想了,李蔚不可能在这里面。她就有病,才觉得里面有李蔚。

      “小姑娘干嘛呢,这么没礼貌,就知道推人”向往蛮力往人群中推搡,丝毫不顾大叔的埋怨。她一层层地拨开人群,答案仿佛就在一霎那。

      “小泽,小泽,你醒醒啊”一位妇人悲怆地哭喊,她跪在地上,俨然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你还这么小,还那么懂事,你怎么就这样了呢。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啊。小泽,我的小泽”。

      周围的人沉默着,却也不肯散去,仿佛是在看一场戏。
      “您节哀顺便吧”宋凛默默扶起妇人,“他已经足够努力了,看得出来他挣扎了很久,您赶快联系家人吧。”

      向往没有看见李蔚,她深吸一口气。别人的死活向往都不在乎,她只在乎李蔚。向往觉得她比之前更加冷漠了,原来看着眼前的这幅场景,向往可以无动于衷。

      “宋队,另外一名男士呼吸微弱,体温过低,生命特征在逐渐丧失。我们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医院马上派救护车过来。”声音从对讲机里面传来。
      “不要停止急救措施,另外,从队里再开一辆车出来。等不到救护车了,你们去与救护车碰头。那男的坚持不了多久了。”宋凛毫无感情的声音一点一滴捶打着向往的心脏,她感觉自己也快要窒息了。

      “那个男的在哪儿啊,让我见见他”向往拉扯着宋凛的衣服,嘶吼着大喊“那可能是我的男朋友,请你快点儿告诉我他人现在在哪里。”向往快要疯了,她根本不敢想队长口中“那男的”到底是不是李蔚。

      宋凛看了向往一眼,她无疑是漂亮的,哪怕此刻狼狈不堪。“这位女士,他在我们的海水救援队医护室进行抢救。我们的人员已经出发将他送往医院的路上。我马上载你过去。”
      听了向往的话,救援队的队长丝毫不敢耽搁,马上叫人从队里再开一辆车来海滩,把人接过去确认。

      “这位女士,您稍安勿躁。见义勇为的男士身穿一件白色T恤,黑色的长裤。身高大概在1.85左右,人非常的高瘦,并且模样俊俏。”救援队的队长尽可能地跟向往描述着李蔚的身体特征,向往死命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让自己尽可能地冷静下来。而宋凛的一番话无疑是让向往的心狠狠地刺上了一刀。向往甚至能够感觉到心在一滴滴地滴血,顺着那把刀,仿佛是要致她死命。

      向往说不出一句话来,感觉到连车里的空气也变得稀薄起来,她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宋凛看清来电后,立马接起“队长,病人已停止呼吸,生命特征丧失,心电图图像归一,请指示。” 宋凛没有按下扬声器,但男声还是一字不落得落入了向往的耳朵。宋凛瞟了一眼向往,正色道“继续送往医院进行确认,我们也马上赶过来。”
      队员并不知道“我们”中包含有谁,他机械地回复道“是。”

      向往听着两个人之间简单到无以复加的对话,她不想承认,但是她确实听清楚了,那个见义勇为的人死了。
      白色T恤,黑色长裤的帅哥到处都是,1米8的个子到处都是,不可能是李蔚的。不可能是李蔚的,向往心里极力地否认着,但是她却哭得更大声了。宋凛不由得加快了油门,他心里突然想到杨千嬅的那首歌“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看着雨刮器,宋凛心里一沉,好像有什么扯着他的嗓子,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们好像对事实总是抱有期待,哪怕皆成定局。

      车子到达医院。向往马上下车,被宋凛制止。“我马上打电话,你这样盲目奔向医院,你知道在哪儿吗,我马上打电话问,你别着急。”队长的声音嘶哑地不像话。如果真是那样,他希望眼前的这个女人能晚点见到她的爱人。他能看得出来,她一定爱得很深。向往泪流满面,“你凭什么管我啊,我他妈男朋友在里面生死未卜啊。”向往甩开宋凛的手,狂奔向医院。

      但愿生死未卜,宋凛心里想着,却再也没法阻止一对恋人的奔赴。

      向往浑身湿透,她跑进医院。拉着一个护士就问,“不久前是不是有一辆救护车过来?送过来的人在哪儿”向往大声嘶吼着,引起医院里无数人的谩骂。
      “这人有没有素质啊,在医院里大吼大叫什么啊,不知道病人需要休息啊。”向往很想骂回去,可她全然顾不上,盯着护士,一脸要吃人的凶相。
      “啊,啊,你是说前一辆救护车吗?病人在507,这位女士,你是病人家属吗……”
      向往没有听完,就跑向楼梯间。她好累,她告诉自己一定是5楼太高了,太高了,真的太高了。

      507是一件单独的病房,如果向往听完护士的话,她就会知道急救没有成功的病人就会被放置在507,随后要么等待家属接回,要么等待殡仪馆火化。或者是,还没来得及被急救的病人。

      门被打开,屋子里很暖和,向往看着躺在床上的李蔚,跪倒在地。一声脆响,向往的膝盖被磕出血来,一丝一丝地往下流。她突然不敢靠近李蔚,李蔚一定很累。她甚至能看到他细长的睫毛下一片乌青,他紧闭的唇角白得发紫。向往根本没有办法站起来,她挪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地靠近李蔚的床边,她好像听见了神明的轻语,“向往,李蔚死了,我把你的最后一根肋骨带走了。”

      4月13日19时38分46秒,向往永失所爱,万劫不复。
      她的星辰,她的月亮,就此陨落,再无希望。

      向往看着李蔚,她努力站起身来,死命地要摇晃着李蔚“你个混蛋,你醒醒啊,我是向往啊李蔚,我是向往,我是向往啊。我是你的向往啊。”向往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的李蔚默不作声地把她抛弃在人间了。向往紧绷的神经断裂了,无声无息,别人不知道,李蔚也不知道。向往的心被剜了一个大口,一刀一刀剜出器官鲜血淋淋,剩下一个黑洞,疼得向往呼吸不上来。好像有人掐着向往的脖子把她死死按在水里一样,她拼命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呼吸,等待她的却是另一个无法呼吸的深渊。

      向往瘫在床边,整个人仿佛呆滞了一般,空洞的眼神没有一丝生机。向往哭不出来了,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唇角破了一个小口,渗透出血丝来。她不敢看李蔚了,那个一动不动冰冷的李蔚,不是她的李蔚。不是那个接吻时害羞询问的李蔚,不是那个抱着向往跑出家门的李蔚,不是那个和向往看星星的李蔚,都不是他。向往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却找不到聚焦。

      宋凛赶到507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颓废披散着头发的女人瘫坐在地上,膝盖和嘴都在流血。而眼前这个女人仿佛丝毫都没有察觉一般,宋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他仿佛看见了一个木偶,不对,是一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残破不堪,美丽的地让人不由得心疼。

      宋凛轻轻地靠近向往,他摊开手掌,一枚银戒在他掌心。
      “护士说,送来的时候就已经……”宋凛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好像不忍心说完这句话了,眼前这个女人真的好像完全没有了生机,僵硬到不行。宋凛将戒指放在桌子上,一个大男子汉也不禁红了眼眶,他轻轻关上门,靠在了一旁。他想,应该给这对恋人告别的时间吧。

      向往使尽身上所有的力气去够那枚素戒。闪着亮泽,可以看出来很新。向往摸到内围的字刻,LLX,飘逸的花体确实是李蔚的字迹。向往将戒指戴在自己的食指上,还有点大。这个李蔚,指围都还没量对就买来送我。向往甚至都不知道,这枚戒指是李蔚亲手为向往打制的,李蔚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还不是婚戒。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507只能听得见墙上挂的秒针嘀嗒嘀嗒的转动。仅有一门之隔,外面是病人和家属喧杂的交谈,里面安静得仿佛都能听到一根针掉落的声音。但却是这扇门,分割了人世,一面是生,一面是死。活着的人奋力挣扎,死了的人没人在乎。诺大的医院,会有谁知道李蔚因为救人而丧生呢?

      雨停了。天变得愈发清亮,晚风簌簌,甚至还可以看得见天空中悬挂的几颗星星。向往站起身来,把李蔚身上的被子掖好。“他们说你之前好像很冷,我帮你盖好被子,这样你就不冷了。”向往喃喃自语道,她看着李蔚,又想哭了。好像这一辈子流的泪都没有这一天多。她轻轻俯身,用戴着戒指的食指描摹着李蔚的轮廓。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向往默默地描着,好像是要拼命记住李蔚的样子。一圈圈,又一圈圈,向往很认真地在记住李蔚。她用干裂的沾有血渍的唇盖在了李蔚的唇上,向往的泪不受控制地流,全都滴在了李蔚的脸上。可是,他的脸还是那样的冰冷,向往的热泪捂不热李蔚。

      她打开窗户,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尤其咂耳。冷风袭来,又是一股钻心的疼。向往看见了夜空中的星星。
      李蔚,今天晚上有星星,你看见了吗?很亮,但我还是觉得你的眼睛更好看。向往望了一眼李蔚,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李蔚,是我害了你吗,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扫把星。我要是没有答应你,你还是那个天之骄子的物理学家。是一路顺遂的李蔚,是有大好前程的李蔚。一定是我,我把你弄脏了,我把你弄丢了。我算是什么啊,为什么老天要夺走你的命,为什么不拿走我的啊,为什么要来这个海滩,为什么要来看比赛啊。你为什么要认识我啊……向往想着过往的种种,她恨不得剥了自己的皮,让自己彻底滚出李蔚的世界,让他骄傲地过一辈子。本该就是王子,为什么要来救赎人间呢?李蔚,李蔚,向往一遍遍地低鸣,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宋凛自从病房里发出声音以后,就一直通过病房门上的透明窗户看着向往。他看见向往打开了窗户,一直仰着头看着天。是不是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宋凛看着女人瘦削的背影,她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就静静看着。

      他看见这个女人把窗户打开到了最大,然后一只脚踩上了窗框上。
      还来不及过脑子里思考,宋凛猛的开门,他预感这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漂亮女人想要自杀。门被向往反锁住,看来向往确认是李蔚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从这扇门里活着走出来。
      “开门啊,老子叫你开门啊”宋凛顾不上叫人拿钥匙了,他看着向往另一只脚也要踩到窗框上去了。宋凛退后几步,用脚把门踹开,巨大的声响引得周围的人频频注目。

      李蔚,我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烂人一个,死不足惜。我来陪你,你别怕,我也不怕。我知道你在尽头等我,我就什么也不怕了。向往仿佛是做了一个无比轻松的决定,这个决定终于能让她喘上一口气。她很镇定,将另一只脚踩上窗框。她听不见身后巨大的声响,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想李蔚了,想去找他,想和他接吻,想与他耳鬓厮磨,看灯火阑珊。她想靠近李蔚温暖的身体,和他在床上抵死纠缠,互诉爱恋。

      迎着风,向往感受到了一种叫做解脱的感觉。李蔚知道向往喜欢海,所以死在了海里。那李蔚喜欢星星和月亮,那么她在此赴死,也算是死在了夜空下吧。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舍,向往倾身。
      一股大力将向往拽住,宋凛大吼“你他妈不要命了”,他将向往拽到地面上。一种与死神赛跑的感觉充斥着宋凛身体的每一个感官。
      向往笑了,她朝着宋凛轻蔑地笑道“这里又不是海上,海上救援队队长还管陆地上的人生死吗?会不会太尽责了呀,有人给你发加班工资吗?你他妈看不出来我想死吗?你多管闲事干嘛,我要你管我了吗,你谁啊。”
      不管向往说什么,宋凛抓着向往的手腕。哪怕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宋凛也不能看着眼前这个人死去。

      “你认真听我说,我管不了你死不死,你想想这个叫李蔚的人希望你为他而死吗?我救他上来的时候,他死握着我的手,吞吞吐吐地说’叫向往活着’。这么看来,你应该就是向往了吧?他把戒指交到我的手里,你难道想要辜负他吗?向往,李蔚希望你好好活着!你给我振作起来。”
      向往听着宋凛的话,“李蔚算什么东西啊,他凭什么叫我好好活着我就得好好活着啊。”向往的泪又流下来了,眼睛容纳不了,于是泪水就像水龙头被开了开关一样,止不住地流。向往的眼睛酸涩得不行,可是眼泪根本收不住,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她可以流这么多的泪。

      宋凛有种想抱抱眼前这个女人的冲动。

      接下来的几周,宋凛陪着向往办理好了李蔚的火葬手续。向往决定将李蔚的骨灰撒入海里,别人都会忘记,但向往不会忘记,大海不会忘记,李蔚是一个英雄。

      扬骨灰的那一天,宋凛说要陪着向往来。向往拒绝了,她不想有人打扰她和李蔚。宋凛了然,并让向往保证绝不轻生。向往笑着说,李蔚都这么说了,她不会辜负李蔚的,不会轻生的。宋凛看着向往,还是不放心她,口头上说把向往送到海边就走,实际上准备跟在向往的后面。

      两个人一袭黑衣。向往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露出白藕般的手臂,长发用一支筷子固定住,耳旁的碎发被主人随意地搭在耳后,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温婉的气质。只是,这个女人冷漠地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一样,浑身散发的寒气叫人不敢靠近。宋凛穿了一身西装,衬得他高大帅气。两个人走在一起,仿佛是一对璧人。

      向往捧着骨灰盒,专门选在有月亮和星星的一天。向往告诉宋凛,叫他回去。她自己一个人呆在这儿就好,她想陪陪李蔚。宋凛说好,他默默地往回走,在一棵树下坐下了。他知道,向往根本不在乎他走没走,或者说,向往根本就不在乎任何一个人了。

      向往小心翼翼地打开骨灰盒,用手捧起一堆洒在了海里。海风把她的秀发吹散开来,也把骨灰吹散的到处都是。“李蔚,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好不好,下辈子别遇见我。”向往轻声说道。像是不忍心打破夜色的静谧,向往坐在海岸上,盯着海岸。

      为月色沉沦,为星辰迷恋,为她的爱人祭奠。

      月亮的清辉洒在向往的脸上,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向往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海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她的心也变得平静了下来。她想那一天的李蔚应该很勇敢吧。那一天的浪一定很大,可是她的李蔚还是下海去救人了。向往甚至都没有看见这一幕,迎接她的就是一具没有了温度的躯体。

      “李蔚,我以后再来看你。除了来看你,不想再来看海了。”
      哪怕这是向往曾经最喜欢的景色。
      向往拍拍背后的泥沙,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像一旦回头,她就会舍不得李蔚。
      向往提着自己的鞋子走在沙滩上,沙石很硌脚,但是向往就是想让自己记住这份疼痛的感觉。她一路走着,什么也不顾,或者更为确切地说,她什么也顾不了。
      向往根本没有发现宋凛也跟着她走了一夜。

      从月夜走到日出。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一短一长。
      向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一切入侵。
      宋凛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他想保护一下这个女人,没有为什么。

      时间就这样过了两年。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向往变得更加明艳动人,别人只看见向往的美丽,却总感觉缺少点什么。宋凛知道,向往没有了“生机”。是一堆美丽的枯草,仿佛都不用烧,轻轻一吹就可以折断。向往参加的赛车比赛更加凶猛,不要命的那种。她有了更多的粉丝,但向往比以往更加不屑一顾了。她懒得理人,别人都说她清高。向往无所谓,不管喜欢也好,诋毁也罢,反正向往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知道向往每天晚上怎么度过的。她还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院子里还种了一支玫瑰花。只有一支,因为李蔚每次见面都给向往一支玫瑰花。可是玫瑰盛放继而枯萎,再种什么又能改变什么呢?向往在自我惩罚,自我凌迟。什么都没能留住李蔚,却把生机盎然的向往永远留在了那个春天。

      宋凛会时不时地来看一下向往,他已经不觉得向往会自杀了,毕竟三年来向往都在“好好地生活”。宋凛不敢告诉向往,他劝慰向往所说的那一番话是他自己编造的,戒指是他自己搜出来的,知道向往的名字是因为宋凛看过向往以前的赛车比赛。他永远说不出这个秘密,这是向往仍然存在的唯一理由。

      我的花期好像马上就要结束了。因为我看见向往醒了,她拿了一把剪子,可是向往从来没有修剪过我,任我野蛮生长,肆意绽放。风吹掉我的花瓣儿,我瑟瑟发抖。不知道是风吹的冷,还是为迎接生命的结束而害怕。

      向往注视着我,我却丝毫感受不到她温情脉脉的眼光,只有空洞无神的双眼紧盯着我。我不是特别害怕,向往过得太苦了,如果我能让她开心一点,我无所谓的。而且剪断了我,我还有枝还能美丽体面地保留一段时间,让我死在最娇艳欲滴的时刻,是我的心愿。

      向往好像下不去手,而剪刀却已经将我的枝剪出了一个口子。我有些疼,但是向往好像也很疼的样子,泪积蓄在她的眼眶,她咬紧嘴唇不让泪水流下来。但好像没有什么用,泪水滴落的那一刻,她剪断了我,干脆利落。

      我蜷缩着身子,不想让自己身上的刺扎到向往。不过她好像也不在乎,因为漂亮白皙的手上已经有了碎口子,她全然不顾,拿着我进了房间。

      灰白黑的色调,感觉进屋更冷了。一个女生真的会把自己的屋子装饰成黑曼巴风格吗?没有一点人间的烟火气,我情愿呆在土里。向往的房间一尘不染,卧室里最显目的就是一张白色的大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我看着向往把日记本锁在床头柜里,密码是41319,我也不知道这串数字有什么含义。

      “李蔚,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你叫我好好活着,我试过了,我真的尽力了。我没有辜负你,是你先辜负我的。我想你了,我来找你,你会给我一个吻吧,李蔚。我不管你去的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想陪你,李蔚。”向往捧着我,低声呢喃。

      我看见向往拿起抽屉里面的一瓶药,我感觉有些熟悉,那不是给我施肥的农药吗?我感觉拼劲了全身的力气在摇头,到最后也只是掉落了一片鲜红的花瓣。

      向往打开了窗户,换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像一个红色精灵。她好像是蓄意已久一般,将我放在她的胸口,喝完了一整瓶的药,然后盖好被子。她好像生怕麻烦到别人一样,没有出血地死去,任毒素侵袭她的五脏六腑,直至吞噬。

      向往留了张字条,遒劲有力的几个字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去找李蔚了,勿救。”

      宋凛赶到向往家中爬窗子进入卧室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样一幅场景:女人安详地躺在床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一朵鲜艳的玫瑰捧在胸口。戒指依然在食指上闪烁着耀眼的光泽。宋凛看到纸条,心脏好像有一秒的停顿。我看见这个男人好像没有力气了一样,瘫倒在地,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了起来。

      我撕扯掉自己的一片花瓣,我在上面写着: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不发生。
      愿向往与李蔚来世幸福,再无苦难。

      花瓣散落在向往的掌心,我完成了我的遗书,一生无憾。很高兴能听到向往和李蔚的故事,向往去陪李蔚了,我也要去陪向往了。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