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半烟
烟 ...
-
烟雨没了桃花源,你去了他方,青鸟衔来几封书信,我端坐在案头,新沏了壶苦茶,袅袅清烟里,我看到你坐在对面,偷偷加了把茶糖。
冬十二,梅花开的正艳。
桃花源惯不会下雪,烟雨挨不住厚重的白雪,只得委屈了这点点红梅,点染被瑟瑟寒风裹挟的青石板白瓦房,显得多几分生机。
石桥下流水汩汩而过,拍打出一小卷水汽,消散在朦胧烟雨里,石桥上是两位少女,一胖一瘦,论年岁不过十四五,共撑一把竹伞,妄图遮挡这细细密密的雨露,然而越是向前走去,越是像把二人揉碎了融进那烟雨里。
胖的叫小柒,苏家的女儿,家里经营着祖传的医馆,乃是悬壶济世的医者一族,镇上的大家都很尊敬。小柒为人善良,出了名的好说话,就这短短的十四年岁月里,救过不小心折了翅的白鸽,养过大大小小六七种动物,每一个瘦骨嶙峋的进去,油光水滑的出来,着实有一手好技艺。
瘦的名唤阿浅,普通人家的闺女,没啥特别可讲的,就是生了张可乖巧的圆脸蛋,虽说已值碧玉年华,有了算得上挺拔的少女身姿,却活像电视机里跑出来的,扎着俩丸子头,挨家挨户贺岁讨糖的红衣小姑娘,甚得镇里乡亲们的喜爱。
二位姑娘下了桥,踏上了上山的青石板路,冬梅破开了冬日萧条的山岚,深红的花瓣顺着细雨的痕迹,拂过伞面,擦过少女的脸颊,落在青白的素衣上,落在青石板路上。
泼墨画中点红梅。
二位原先还端着几分温良贤淑的架子,走动的身姿更是娉娉袅袅,许是上了山离了镇,到底还是十四五的孩子,此时已然展露出更多的顽皮和灵动来。
阿浅离了伞,把自己放进一片烟雨中,她转了一圈,绣着青竹的裙裾伴着花瓣轻舞,随后转身看着小柒,一步一步倒退着往上走。
小柒想唤她进伞,万万不可把自己的身子骨折腾的病恹恹的,但恰恰此时,山上寺院青铜钟敲响,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山间,久久难以消弭。
静心,肃静,慈悲。
远古的虔诚从耳入环绕在心口。
小柒看向阿浅,她的脚步声与钟声缠在一起,眉眼含笑,小柒可以听见她悦耳的嗓音,像阿爹阿娘从西洋人手里买回来的那玻璃风铃,清清脆脆的融在风里。
阿浅说,春风十里,贺卿良辰,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小柒一时半会儿不知该接上些什么,单单望着阿浅笑,阿浅也笑开了怀,收了小柒的伞,牵着手往山上寺院里跑,独独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姑娘们来为祖宗的牌匾换上几根新鲜的香,也跪在那金身的菩萨像前,为亲人求得几分太平安康。
而那几分恬淡柔软的少女心事,停留在波光粼粼的石桥上,停留在携手奔跑的青石板路上,停留在下山后,破旧的茅草雨棚下,白瓷碗内偷洒了糖的粗茶中。
好似那故友相逢,抬眼看故乡之间,尽是你我埋藏在心底的无限温暖。
阿浅闹着去裁缝铺子,几日前裁缝铺老板在酒馆里喝了个酩酊大醉,大肆张扬铺子即将上新的冬服如何华美动人,那是花汁染的青底,帝都顶顶好的绣娘钩织红莲。走的是素底带几抹艳绘,眼前一亮。
小柒拗不过她,便也应了。
牵着手的姑娘们蹦呀跳呀,甜香萦绕在街坊小巷里,鞋底潋过水汽泱泱。
也许是冬雨凉凉更勾回忆,也许是难得的二人独处情已到浓时,小柒不可抗力的回忆起初见。
初见时九月,暑气未消,初秋恰到,蝉鸣唱浅枫。顽童们年仅七岁,正是懵懵懂懂初具记忆的阶段,小柒被阿爹送着去启蒙的学堂。
她是期待学堂的,期待一位摇头晃脑的先生,期待同学,期待朋友。
学堂隐没在竹林里,阿爹把小柒带到了门口,剩下的路要自己走。小柒顺着石子路进了学堂,推开门后先是惊讶,宽敞明亮的教室除去她仅有三人,两个长相九分相似的粉雕玉琢的男娃娃,还有一个软甜的女娃娃。
两个男娃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女娃看起来却很高兴,扯了扯小柒的袖子,劝着她坐到身旁来。
我叫阿浅。女孩在笑,看起来亮闪闪的。希望可以和你成为朋友。
门外竹叶摩挲枝干的声音沙沙,先生拉响了青铜铃铛,转身进了教室,四个人在听到铃声时已然正襟危坐。
小柒看向先生,先生一身素色衣裳,用的却是上好的云锦绸缎,手上握着卷书,身姿挺拔,年轻的脸庞很是俊秀,长发被发带挽起,发带上好像写着很多的字。但是这些都不吸引小柒,她感觉很奇怪,先生眼波流转间无喜无悲,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柔和的,好似近在眼前,却又朦朦胧胧相隔千里。
小童们在学堂里相守七年,从凛冬白雪走到春暖花开。俩个男娃是双生子,长兄名唤清音,小弟则为清玄,是失去了双亲的孤儿,被先生收养,赐姓“容”。容清音善音律,夏日对月吹箫,秋日枫下抚琴,娃儿们就在他身旁摆了木桌,学着先生的模样煮茶喝,袅袅烟云里嬉戏玩闹,再被先生拎起,堆在书桌旁写诗作赋,学天文识地理。或是看先生教容清玄习剑,飒爽身姿,破空声里,削去了七年漫漫岁月。
虽然其中仍穿插着不欢乐的情节——常有不知谁家的小童经过小柒身旁时,比着难看的鬼脸,嘲笑着容貌平平的小柒毁了学堂一众的可人儿。但常常得到的结局是被容清玄凛冽的剑锋削去几缕墨发,而后被阿浅押回了家,势必要为小柒讨回些公道。
被护在身后的小柒满心柔软与感叹,短短岁月,小小学堂,容清音是诗文中的知音,阿浅是心事全知,信任与托付的知己,容清玄则是冷脸却护短的好兄弟。
得友如此,再复何求。相守岁月恍然梦中仙境,愈加沉沦。
小柒同阿浅坐在竹席上吃茶糕,小柒的视线不可控的再次望向阿浅悬挂在腰际的玉佩,玉是上好的暖玉,闪着莹莹的光,雕成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口中衔金珠。小柒不止一次询问过阿浅玉佩来历,阿浅每次只说双亲同玉商买的,久而久之,小柒便也不再询问了。
思绪回笼,碧玉茶杯中茶水已凉,年岁二十有二的小柒望向窗外,指尖摩挲着杯檐。当年她与阿浅同去裁缝铺是从学堂毕业的第二天,那天之后,阿浅便举家搬迁去了帝都,而在第一天,先生也带着双子回了帝都。
小柒早已脱离了年少的稚气,即使身在离帝都较远的桃花源,也并不意味着收不到任何帝都的讯息,十五岁那年,整个九重天大庆,天尊膝下二弟子容清玄仅凭一人之力,在将士比极为悬殊的形势下大破魔物军队,更是在前几日,小柒在茶摊里从旅行商人口中得知年仅二十二的容清玄,已然被封神,成为九重天上最快由仙迈入神的传说。
再联想到先生那不俗的气质,别在阿浅腰际的玉佩,小柒何尝是想不到真相。
小柒拾起手边来自帝都的书信,愁绪慢慢延展又消散。
如何呢,何种身份又如何呢。
我在桃花源里悬壶济世。
你在帝都高楼亭阁中睥睨天下。
我仍旧守在这里等着为你沏一壶茶,为你洗去纸醉金迷后的满身铅华。
遥远的路途和身份悬殊不是友谊崩裂的借口,信任、陪伴、分享才是友情的模样。
我已不再像幼时那般菩萨心肠,任人欺负,你也不再无拘无束,但当我们再次见面,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再次牵起手来,好似又回到了从前,不小心踩坏过邻居家的仙草地,偷偷去深山湖边捉萤火虫,往先生的茶里加苦草,给容清玄扎小辫子。我们相性如此之高,好像无所不合,只会面对面笑的花枝乱颤,问出那一句,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