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人都是希望被偏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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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若寺僧人们所住的寮房的位置，距离香客们落脚的厢房很远；至少还隔着三道院门的距离。且在寮房之后，便是兰若寺的碑林。再往后，就是后山。
倒是距离那些棺材群很近。
住持的房外有一棵树，一颗高大的、粗壮的、布满了金黄熟叶的杏树。
沈常芨此时正在此处。
他为找慕白，一路追踪寻查至此。
来到这里之时，他倒没什么好意外的，倒不如说会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果然又是在这里。
当年他也正是在此——在住持的房中，就在那台木雕的、摆放着一个弥勒佛像的架子后面，发现的真相之门。
那令噩梦成真的真相。
着实是一场惨烈的噩梦，只不过那并非是他的噩梦。
是凡俗众生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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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房间里，慕白紧紧扯着沈常芨的衣角，她的恐慌与惧怕毫不掩盖。
“趁着这地方的主人没回来之前，我、我不要，我不要呆在这里！”
她的精神如一张紧绷的弦，似乎随时都能够涨到极限断裂。人也仿佛是粗制滥造的木偶般，僵直的动作硬邦邦的都极为晦涩。
代慕白这辈子最惧怕的事情，就是被关起来。
那种毫无自由与尊严，宛如被当作十恶不赦罪囚一般对待的经历，她绝不想要再有重复。
然而可惜；在此处，她闻到了那熟悉的、即将扑头盖来的囚牢如阴影处蔓生的藤曼即将绞杀猎物一般的感觉。
眼泪甚至是无法控制的开始坠落，她攥着沈常芨的衣角都快要给扯烂。
“不、不要，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我们走！我们走！”
“快点带我离开这里！快！快点、快啊！”
慕白情绪激动，态度激烈，完全处在了一种病理性的应激反应之中。
沈常芨知道在她的身上发生过什么，那也是他曾经【私心】的证明。
他曾害她深渊不复，永堕劫间。
——尽管他有努力弥补营救，但那又如何？
到底，心痕难去。
“走……”慕白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她祈求的望着沈常芨，期期艾艾、卑微不已的征求对方可能的怜悯，“我们能……能走吗？执政官……执政官，救救我好吗……求求你，救我——”
“你能，你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
她柔弱如菟丝，也如即将溺毙的无力泅水的旅人，手中紧紧抓着的这一片衣角便是她唯一的生还希望。
“当然能！”沈常芨斩钉截铁向她如此许诺，他带着她起身便要向着门外走去。
他会带她离开这里。
屋门忽然洞开，朽朽老矣的住持自门外望着门内的二人。
猝不及防的惊讶之色久久未能褪去，住持满目惊疑，瞠目结舌半晌，方才指着沈常芨道：“是——你！”
“原来……果然是你们。”沈常芨上前一步，挡在慕白的面前，望着忽然出现的住持，面上毫无意外之色；也无故人相见之喜色。
不过也对，毕竟他们可没什么交情，之所以会是故人，只是因为他们都是死了的故去之人而已。
无论是在哪里，无论是对哪位道者而言；死人复活，可都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
“你、你回来这是要做什么？”住持紧紧瞧着沈常芨，目光说不上来的奇怪。显然他也没什么见到故人的喜色——不过也不是一点也没有。
能够见到这位曾经的救助者、绝望中的一点希望，他无疑还是很高兴的——尤其在如今他们早已成为这种存在的状态下。
能够见到曾是为佛子这样的人，简直是不要太好。
正好，他们如今极为的……极为的缺乏“养料”。
·
“快走……快走好不好？”慕白抓着沈常芨的衣袖，她掌心里的汗都已攥湿那片衣物。
她的状态实在是称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糟糕。
那些可怕的、作呕的、难以甩脱的过去，正如附骨之疽内的蛆虫般；缓缓从她的脚底板，顺着脊背一点一点的向着她的脑子里蠕动而来。
“不要再呆在这里了……”
她无声的痛哭了起来，嗓音喑哑，反胃的感觉不断上涌。
“不会有事，我会带你离开。”沈常芨安慰着她，声音坚定的稍微令她有那么一些安心，“慕白，你毋须害怕，事情都已过去，如今只要你身在帝国，身在天都，便无人可以不顾你的意志，伤害你！”
“谁也不能！”
“我也绝不允许，有人再次违逆你的意志，对你做出任何不良之事！”
他说的斩钉截铁、毫不犹豫，以致于让慕白不由觉得他值得信任。
——至少此时此刻，他也确实非常值得信任。
“口桀口桀口桀口桀……”
奇异的、古怪的笑声忽然自老和尚的口中毛骨悚然的蹿了出来，他幽幽的、直愣愣地瞧着面前的沈常芨，如叹息一般开口道：“佛子大人还是这般的慈悲为怀啊……”
“可既然如此，当初你分明早就知晓此处曾发生过什么，又为何不出手提前帮帮我们？”
“你为何没能救下我们？是没想到？还是根本就不愿不想！？”
住持怨怒地瞪着他，须眉皆立，衣袍袖子也都飘飞了起来。绵绵怨气，如丝如线的从他身上散发了出来，四处寻找着它们理应绞食的目标。
“你不该回来的，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当年！你没有救下我们，这一次你也一定不会救那些人对吧？对吧！”
“可你出现在了这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为了救他们？是为了阻止我们？”
“对！你一定是来阻止我们的！你一定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如今，也是恶，也是罪，也该被渡化？早知如此，你当初不要我们变成这样不就好了吗？！”
“是你！是你！是你将我们变成了这样，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你和那些人没有区别，你们没有任何的区别，你也是害的我们沦落至此的凶手！你也是！”
住持哀怨而疯狂，他堵在门前，低低的声音仿若幽魂怨鬼阴冷渗人，双眸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通红硕大；他的面目扭曲，身如腐烂一样不断有血肉摔落在脚下，形成一片烂泥。
肉白色的蠕虫在泥潭中翻滚。
“你既然这么喜欢救人，那你不如留下来好了……留下来，陪着我们，拯救我们……”
“救我们……救我们——”
“你们苦道之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来啊，留下来——留下来——！”
尖利的长啸几乎震飞了屋内的一切，唯独慕白死死攥着沈常芨的衣袖，和沈常芨拦在慕白面前的身影，岿然不动。
“不要害怕。”他将慕白护在身后安慰道，“区区小鬼，不足为惧。”
他言罢，随手便挑起房内的一根长棍，向着住持直直攻去。
住持即刻伸手为爪，突兀的尖锐利爪似乎是从他的血肉中生长出，他挥舞着自己的利爪想要斩断沈常芨手中的木棍。
“噗哧！”
“咚！”
沈常芨的动作要比他的快多了，在他根本还没能将利爪伸到沈常芨的面前时，他就已经是一棍贯穿了住持的心胸，将其钉在了一旁的宽柱上。
“你……你……”
住持大概没想到；毕竟当年佛子杀人前还会转一转手里的念珠，念一声“阿弥陀佛”，随后还会满脸不忍心的一副做作慈悲的伪君子表情再慢慢出手。就算是出手之后，也会刻意留着对方一口气，好让他随时能在对方转圜的态度下，出手救治对方。
俗话说得好，只要肯放下屠刀，那就立地可成佛嘛。既是佛，便是友，自然得该救便救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处处与人抉择余地，与人生路机遇的慈悲者。
谁能想到，事隔多年后，会变成这样？
以一个愿以身渡人的、堪称圣人的佛子存在，怎么就乍然变成了如今这么个一言不合直取杀人死穴的，仿若一个身经百战绝世杀手一般的存在呢？
啊，他们真的应该怀念当初的那个老好人佛子。
毕竟当年的佛子会给他们收尸；而如今的佛子若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回到了故地，恐怕遇到了他们，就会直接连着这个寺庙一锅端了也说不定。
毕竟……
如今的这位曾经的佛子，可是有过将墨菲特的官方扶持的“阿梵诺”教会屠杀清剿打压为歪门邪道余孽四百七十二年的辉煌战绩，从而被世人赋予了“玫瑰骑士”的尊称。
那可是一支由活该的、可怜的、倒霉的，阿梵诺教会成员们的鲜血所侵染而成的玫瑰。
是独献于神圣公主的玫瑰。
由她的骑士，亲手放开的、那群罪业之人的、孽障之血而灌溉浇成的“玫瑰”。
·
沈常芨拉着慕白的手离开了住持的厢房。
一路顺利，毫无任何拦路的存在。但尽管如此，慕白仍是一副惊惧到极点的模样。
“不要丢下我，求你……求你！”她紧紧扯着沈常芨的衣角，无论对方如何劝说也都无法放松下来。
如一只已经多次被残忍冷酷的主人丢弃的败犬，仍不肯放弃的咬着曾属于自己的早已在污泥中变得脏兮兮的铭牌，小心翼翼地叼回到过去的主人面前，祈求重归于这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家庭。
求你……求你不要，不要丢下我。
不要，不要我。
“慕白！”沈常芨抓着慕白的手腕，望着她祈求的卑微神色，难得有些厉声厉色，“代慕白！”
他只沉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很快又变得轻柔和缓起来。
他安抚着她道：“慕白，你不用如此害怕。”
“于公，你是帝国的特别保护对象；于私，我，是你的兄长。”
“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们是家人。”
沈常芨神色坚定，目光也毫不犹疑地直直看进慕白的眼神深处。
也许是因为“家”这个极为拥有着归属感的词，令慕白感到了些微的安全感，她的身体不再剧烈的颤抖，牙齿也没有继续打战。
“家人……我们是家人？”
慕白带着疑惑，看着面前许诺是她家人的男人，低低的，小心翼翼地发出一个不确定的声音问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要是在我和殿下之间……”
尽管慕白十分胆小，又怯懦。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确实很聪明，否则早就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囚禁中，彻彻底底的死亡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不说，还能让那位帝下亲自下令，将她保护起来？
如此聪明的她，根本不需要把自己的疑问彻底提出，就已经是能够从对方的神态中准确无误的辨别判断出一个确切的意思来。
“他必然选择的，不会是自己。”
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那是他的爱人。而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不算小的家庭里面的，无足轻重的一个孩子罢了。
没有什么价值，也得不到家人的偏爱，自然理所当然的，也理应如此当然的，总是会成为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呐，不是吗？
慕白早已习惯透了这种事情，所以她只是露出了一个极为稀松平常的笑容，轻松自如的说道：“所以……执政官大人，还是不要开我这种玩笑了。”
“慕白不过是一介罪身……身为帝国的罪人、囚徒，我又怎么能与您做什么家人？”
“还请您、请您务必不要再开我的这种玩笑了。”
“慕白！”沈常芨的语气忍不住加重，“就算我不会将你放在第一位，这也不代表我就一定要放弃你！”
谁这么规定的？
没人如此规定，所以第二位为什么就一定会被牺牲？
道理是如此，话也是这么说。
但是，可是。
人都是希望被偏爱的。就像他们都会有那个偏心的时候。
慕白当然是怨的，她心中的怨恨，是明知道那些道理无错，但偏偏就是情感上无法接受的怨恨。
所以慕白不想听沈常芨的大道理，也不想动摇自己的念头，她就知道自己永远都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至少不是别人的第一选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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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会永远的选择你。”
“无论如何。”
恶魔的低语，如影随形般自她的心底浮现。那道绝不可能混淆、忘记的身影，也一同浮现在她的眼底。
她情不自禁想，也许他是对的。她就应该陪伴在他的身畔，与他永远困于那无间炼狱之中，互相纠缠，彼此折磨。直到有一方，被那扭曲的爱恨给彻底绞杀。
这才该是她的命运。
她不应该逃离他。
源自过去的恐惧再一次的追上了她。代慕白的双瞳放大，意识溃败，即将被彻底击倒。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她转身就逃，开始她的再一次的逃亡。她需要逃往一个能够让她觉得安全的地方。
无论是哪里，只要她觉得安全。
“慕白！”
沈常芨大叫着她的名字，毫无犹豫的追了上去。
骑士的公主希望骑士能够带回她想要的人，那么骑士、骑士当然不会有负公主所望。
无论公主想要什么，公主的骑士必然为公主带回什么。
哪怕是骑士本人的首颅。
亦无违背之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人都是希望被偏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