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咸饼干

13、繁星

　　林询跟着谢静姝去花店取茶花，因为两家店隔得不远，谢静姝直接从花瓶里抽出两支白山茶，懒得打包。被水浸没的枝干部分颜色较深，枝干的底部还滴下了几滴水珠。两支花有五个花苞，基本上都处于自闭状态，还没开放。
　　陈诚和林询打了个招呼，就去后面吃饭。谢静姝坐在柜台后面，拿起倒扣的书，看着林询单手握着两支花，实在好笑便笑出声，“对了，你那花瓶还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拿几个给你。”
　　林询走近，连忙摆手，“别了，你不知道，我的阳台上已经前前后后养了十来盆花草，全是你带过去的。客厅的鲜花就没有断过。这也许就是拥有一个开花店女朋友的幸福？”
　　谢静姝笑了笑，“可能是幸福的烦恼。我和你说，如果你不想养，我立马找下个男人养，哼。”
　　林询微微皱眉，“你还想找别人？”
　　谢静姝见他有些不高兴，便立刻认怂，“那什么……开玩笑的，哈哈哈……”
　　说完立刻走到林询背后，推着他往门口走，“林先生，赶紧回去养花，不要耽误本美女赚钱，谢谢。”
　　林询扭过头，“好，你忙，关店和我说一声，我先回去。”
　　“拜拜！”
　　谢静姝朝着门外的人摆摆手，随后又回到位置上翻书。
　　因为两人职业的相互影响，现在林询天天养花，谢静姝天天读书，也算是一种正向影响吧。
　　林询拿着两支花回到书店，直接上了二楼，拿着花瓶接好水，就把花放进去。因为谢静姝那边已经打理好，所以林询只要给花找个新家就行。
　　花安好家后，林询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开始百度山茶花的寓意和花语。首先是纯真无邪的含义，因为洁白的花瓣而得来，但是这点用来形容林询这个二十八岁的男青年或许太不搭。其次，白山茶还有浪漫的爱情的意思。别人都是约会时男朋友送给女朋友，到了林询这边，角色完全调换，确实谢静姝带给了林询浪漫的爱情。最后，白山茶的花语还有珍惜的爱，一般是用来告诉对方珍惜眼前的爱。
　　林询查阅完资料，完全不明白谢静姝到底要告诉他哪一条或者是可能每条都是她要传达的，但是林询还是认为每条都是。
　　整理好措辞，林询把花的照片和花语全部发给谢静姝。
　　[我想静静：做得很好，下次继续。]
　　[LX：我加油！]
　　[我想静静：退下吧，小林子。]
　　[LX：诺。]
　　林询和谢静姝贫嘴了一会儿，便去准备自己明天要送给小姨的礼物。林询母亲今早打过电话来，说是和林父在忙业务，实在抽不出身，让林询代替自己向妹妹表示祝贺。
　　以前小时候，林询还会期待着爸妈回来，送给他从机场买来的玩具。那个时候，公司刚起步，林询能够理解。但是十多年过去了，上次奶奶的忌日也没赶回来。在林询成长的过程中，父母对于林询来说只是一个代号，更像是一年见不上几面的亲戚，每次来回都很匆忙。
　　上大学时，林父林母特地赶回来，就是为了让林询选择金融、互联网行业，好让他们的公司后继有人。当时林询与父母闹得很僵。最后还是爷爷出面，训斥爸妈，说他们生下孩子不管，现在来管太晚了。整天就知道忙，以后有后悔的时候。
　　因为林询从小和爷爷奶奶一起长大，所以对他们的感情要比爸妈的更深厚。另一方面，因为奶奶也去世了，只剩下爷爷一个人，虽然爸妈没法在爷爷面前尽孝，那只能林询多陪陪爷爷。对于林询，陪伴爷爷要比应付父母来的轻松。
　　因为前几年，姨夫工作变动，需要在S市待个三四年。那时候正好周而也在这边上大学，姨夫就带着小姨在这边租房子，每年春节再回C市。因此，林询这两年和小姨家的来往也变频繁了。
　　林询准备好礼物，下楼待在收银台。店里的大学生兼职基本上都走了，还剩下徐徐。徐徐检查完厨房的水电，换好衣服，和林询打完招呼就走了。
　　林询看着静悄悄的书店，几乎没有客人。店里的灯光也换成了暖黄色，林询突然觉得有几分凄凉。门外突然刮起一阵风，树上残存的几片黄色梧桐叶也飘荡在地上，被风推着在地面上四处飘荡，路过的行人脚踩在干脆的树叶上，发出最后的悲鸣。
　　林询被风吹得一激灵，顿时回过神来，看了眼手机，发现天气软件上显示降温预警，又回想起谢静姝今天好像穿得并不是很多。
　　林询把手机揣在兜里，立刻跑到二楼卧室的衣柜里找了件厚实的风衣，本来林询是打算拿羽绒服的，但仔细想了想，属实没必要。
　　拿好衣服后，林询带上书店的门，搂紧衣服就往谢静姝那边去。林询推开玻璃门，谢静姝蹲在地上收拾枝叶，扭头一看发现林询进来了，“哎，你怎么过来啦？我还有一会儿，你坐在沙发上等会儿。”
　　林询拽着谢静姝的胳膊，稍微使点力，把谢静姝拉起来。谢静姝因为蹲得太久，脚有些麻，没站稳，直接扑到林询的怀里。因为脚发麻发酸，谢静姝发出“嘶”的声音，林询稍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怎么了？撞到哪里了？我看看。”
　　谢静姝双手用力抓住林询的衣服，眼睛微微发红，有些委屈地说道：“不是，是脚麻了，你扶着我去沙发上缓会儿就好……”
　　谢静姝话还没说完，林询已经抱起谢静姝往沙发去。林询把谢静姝放在沙发上，脱掉她的鞋子，蹲着帮她按摩脚，林询的大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揉着谢静姝的脚踝，按了两三分钟后，谢静姝缓过劲来，把脚往回缩，“谢谢。”
　　谢静姝打算穿鞋把剩下的工作完成，林询弯腰靠近谢静姝，就在谢静姝以为林询要吻她的时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了半分钟，嘴上没感受到温度，身上感受到了。谢静姝睁开眼睛，发现身上多了件林询的衣服，谢静姝看了看林询，把衣服往上提了提。
　　林询坐在谢静姝旁边，摸了摸谢静姝的手，因为碰过水的原因，指尖还发着红，整双手都冰冰凉。林询把谢静姝的手放在手心搓了搓，觉得暖得太慢，就去倒了杯热水递给谢静姝。
　　林询撩了撩谢静姝的碎发，十分迅速地亲了她一口，“你坐在这指导我弄剩下的，乖啊！”
　　谢静姝还在发着愣，林询已经去清扫，等她回过神，才想着拒绝：“林询，没事，我来就好，没有那么累的。”
　　林询摇摇头，“你坐着，反正我也没事，没有一个大男人看着女生忙，干站在一边不干活的道理。也没有多少，你休息就行。”
　　等林询把店门锁上，牵起谢静姝的手，特意用力捏了捏，叹了口气。
　　谢静姝另一只手攥着衣服，心想幸好林询来送衣服了，不然晚上这么一吹，明天铁定要感冒。听到身边的人叹气，谢静姝瞥了眼林询，关心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林询沉默了一阵，“自己开店的时候没发现那么累，但是看到每天你从早忙到晚，就觉得好辛苦，很心疼。”
　　谢静姝笑了笑，“哪有，喜欢就觉得不是那么累啦！”
　　林询点点头，“好，但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一定告诉我。”
　　谢静姝笑得更欢，“我知道啦，你也是。”
　　走到林询店门口，林询抱住谢静姝，“今晚在我这边住下吧，已经这么晚了，而且风又这么大，我实在不放心。”
　　谢静姝摇头，“没事没事……”
　　林询看着谢静姝微红的脸，想起什么，“该不会是担心和我睡一张床吧？”
　　谢静姝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没……没有，根本没在怕的。”
　　林询看着谢静姝故作镇定的样子，实在没忍住，打趣道：“嗯，你不怕，我怕。你可能忘记了我还有客卧。”
　　谢静姝发觉自己被耍了，作势要打林询，“好啊，你逗我。”说完就去追林询，林询也配合，往店里跑去。
　　谢静姝捉住林询后，觉得有必要立下威严，“还敢不敢戏弄我了？”
　　林询被谢静姝挠了腰上的痒痒肉，实在憋不住，“女侠饶命，知道错了。”
　　谢静姝于是作罢，收回了自己作恶的小手，“哼，这还差不多。”
　　林询捏了捏谢静姝的鼻子，“这样，你先去楼上洗个热水澡，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谢静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询就跑出去买东西，他知道买些什么吗？
　　谢静姝也不再琢磨，晃悠悠地上了二楼。她推开了林询主卧旁边房间的门，在门框附近摸索到了灯的开关。谢静姝打量了房间的整体布局，整体就是简约两个字概况，白墙、木色地板。
　　谢静姝把肩上背的包放在桌上，转头发现床边叠放着毛巾和睡衣，毛巾上贴着一张便签。

　　[睡衣和毛巾都是干净的，你先去洗澡，
　　我去楼下给你买换洗的贴身衣物。
　　PS：声明一下：不是蓄谋已久，
　　是因为看到天气变化才准备的。
　　虽然可能没什么说服力，
　　但是今天也很高兴见到你！]

　　谢静姝读完便签的内容，心里甜滋滋的。谢静姝想到自己还没吃药，就想着趁林询没回来之前解决掉。谢静姝没找到热水，现在烧水肯定不现实，于是只好去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就折回房间。
　　谢静姝把便携药盒从包里拿出来，取出几颗胶囊和药片，就着冰凉的水一口气吞咽下去。凉水划过咽喉，慢慢流至胃里，从嘴巴到胃，都领会到水的冰。
　　矿泉水瓶子上因为遇冷凝结了许多水珠，雾蒙蒙的。有些水珠流到桌上，湿了一片。谢静姝抽出纸巾，擦干净水。
　　谢静姝把药盒握在手上，盯着里面的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甚至不确定是否要把病症和病因告诉林询。告诉他，也只会让林询担心。同时，谢静姝也不想收到别人同情和一言难尽的目光，这样的眼神她过去看到太多，这让她难受，甚至感到窒息。
　　谢静姝把药丢进包里的隔层，拉上拉链，好像这般别人就无法轻易窥探到她的秘密。
　　做完这些，谢静姝抱着衣服走到浴室。谢静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挤出一点笑容，但是镜子里的她十分勉强。
　　林询从便利店回来，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便连忙从购物袋里拿出一次性内裤、牙刷和洗面奶等。
　　林询拿着洗漱用品，走到浴室门口，担心谢静姝因隔着两扇门和水流声太大而听不到，稍微用了点力敲门。
　　林询又敲了两下，就听到谢静姝关掉水说话的声音。
　　谢静姝有些紧张地问：“林询，是你吗？”
　　林询笑着道：“是我，东西买回来了。我进来把东西放在置物架上，待会出来你就能看到啦。”
　　谢静姝看着眼前磨砂的门，并不透。又想起上次在民宿，林询也是十分尊重她的意愿。谢静姝也就放下心来，“好，你进来吧！辛苦你了。”
　　林询推开门，哗啦啦的水声逐渐增大，热气也从里间的门缝中溢出来，慢慢充斥着整个房间。林询放下东西，火速关上门出去。
　　没过一会儿，谢静姝洗完澡出来，看见林询准备的东西。谢静姝想，从三年前那个不相识的夜晚到今天两人相恋，林询一直都是体贴、无微不至地照顾别人。如果当初他没有分手，可能也不会轮到自己。也许林询曾经也这样给留宿的前女友准备这一切……
　　谢静姝掬了一捧水往脸上拍拍，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不要再胡思乱想，随意揣度别人很不好。如果林询愿意说，那么谢静姝就会认真听；如果他不愿意，谢静姝自然也不会多问一句。
　　谢静姝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走了出去。林询看着谢静姝穿着自己宽大的睡衣，袖子和裤子都挽了起来，一脸不好意思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静姝见林询也不说话，便决定先发制人，“那什么，我先睡了，晚安。”说完便冲进房间，带上了门。
　　林询不免失笑，端了杯热水走到谢静姝的房间，敲了敲门，“静姝，我可以进来吗？”
　　谢静姝闷闷地回答道：“好，你进来吧。”
　　谢静姝坐在桌前，用毛巾绞着自己的湿发。林询走进，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给，喝点热水，我去拿吹风机。”
　　说完拿起那瓶谢静姝喝了两口的水，边走边喝了一口，喝完讶异于水的凉，不禁“啧”了一声。
　　谢静姝不明所以，喝了口热水，感觉舒服许多，接着擦头发。
　　林询拿着吹风机回来，拍了拍谢静姝的发顶，漫不经心地说道：“天气已经凉了，下次记得别喝冷水。”
　　谢静姝点点头，“知道啦。”
　　林询打开开关，吵闹的风声在头顶响起。林询吹得小心翼翼，怕风速太大或是热风太烫，另一只手牵起一小撮头发，举着吹风机对着吹。
　　谢静姝低着头，默默地流眼泪，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借着吹头发的间隙，趁机宣泄自己这不知所谓的糟糕情绪。
　　林询吹了一会儿，准备询问谢静姝的感受，是否需要进行调整，便暂时关掉吹风机。林询侧身问道：“温度和风速还合适吗？”
　　只见谢静姝扭过头，不回答。林询按着谢静姝的肩膀，转过她的上半身，才发现眼前的人满脸都是泪水，满眼都是伤心。
　　林询有些不知所措，“是我吹得不好吗？还是说不想住在这里，那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别哭。”林询一边说，一边替谢静姝擦眼泪。
　　但是谢静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根本擦不尽。
　　林询有些心慌，只好抱住谢静姝，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林询猜到她现在不想说，也不问，就陪着姑娘哭好了。
　　林询想，待会谢静姝哭完了，得去准备个湿毛巾给她敷眼睛，不然明天要肿。
　　谢静姝的声音突然在耳边想起，许久没开口说话，嗓音不可避免有些沙哑，“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在洗澡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想起你是不是也对前女友这样……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
　　林询没有说话，捧着谢静姝的脸，看着她流泪的眼睛，吻上她的唇。
　　林询吻得用力，试图用这个吻来告诉谢静姝答案。最后分开时，谢静姝气喘吁吁，惊讶地止住了哭声。
　　林询摸了摸谢静姝的头，温柔地说道：“这是很正常的，因为你在乎我啊，所以会患得患失，会在意我过去的一段感情。我能明白你的感受，但是我不希望你是以这种方式吃醋。我呢，是个执着眼前的人，那个人早就是过去式，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也只装的下你，仅此而已。所以，有不开心一定及时告诉我，自己别钻牛角尖，乖乖的。”
　　谢静姝眼泪掉得更厉害，紧紧地抱住林询。
　　林询拍着谢静姝的背，“好啦好啦，我去拿条湿毛巾给你敷眼睛，不许哭了。”
　　林询松开谢静姝，准备出去，结果被谢静姝攥住了衣角。
　　林询牵住谢静姝的手，“好，我们一起去。”
　　林询带着谢静姝去了卫生间，先用温水给谢静姝洗脸，又带着毛巾回到房间。林询让谢静姝坐下，把毛巾叠成方块，覆盖在眼睛上，“你乖乖敷眼睛，我把你头发吹干，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谢静姝点点头。
　　等吹完头发，谢静姝才把毛巾从眼睛上拿下，刚才哭的时候没发现这么疼，现在才感觉眼角被又湿又咸的泪水划过多次，已经有些红肿，好在及时热敷过，不然明天就得顶着两个大肿眼泡。
　　林询用五指从谢静姝的发根滑到发尾，感觉不到湿气，就拿起一旁的梳子帮她疏通头发，透过镜子看着谢静姝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也就松了口气。
　　林询仔细想想，两个人到现在，认识两个月，恋爱一个多月。看起来两个人离着近，应该时不时都能腻在一起，但是细数过去一段时间，不是林询出差，就是谢静姝忙着新店，很多时候就只是在一起吃饭，两个人静下来聊聊的时间太少，以至于以前的很多事情，包括家里的事情，都没来得及说。
　　林询想，确实是自己疏忽，等给小姨过完生日，就找个时间谈谈心，今天晚上太晚，谢静姝哭得那么厉害，又忙了一天，再聊个天，今晚估计不用睡了。
　　林询一手托着谢静姝的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直接把谢静姝抱到床上，帮她调整好睡姿，盖好被子。
　　林询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睡吧，有什么事过了今晚再说。”
　　谢静姝半张脸闷在被子里，声音传出来有点闷，“别走，行不行？”谢静姝的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
　　林询弯腰，“那我去隔壁抱床被子来，好吗？”
　　谢静姝把头埋得更低，手松开了林询的衣角。
　　林询懂她的意思，看着谢静姝像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觉得十分可爱，不禁轻笑一声。
　　林询抱着被子、枕头回来时，发现床上的人刻意往里挪了挪，留出大半的位置给他。林询把被子放在床上，打开了床边的台灯，关掉了头顶明晃晃的大灯。
　　林询进了自己的被窝，靠坐着，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
　　谢静姝知道，他是要给自己读书，于是闭上眼睛。
　　林询一只手摊开书，另一只手给谢静姝拍拍，哄着她睡觉。

　　[我们都是自然的婴儿，
　　卧在宇宙的摇篮里。

　　小孩子！
　　你可以进我的园，
　　你不要摘我的花——
　　看玫瑰的刺儿，
　　刺伤了你的手。

　　……]

　　最初，谢静姝还听得清内容，后面意识模糊，就睡着了。
　　林询还是照旧读着诗，等听到谢静姝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才合上书，关了灯。等躺下后，林询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谢静姝的背，直到自己睡着，手臂还是搭在谢静姝的被子上。
　　茶几上花瓶里的白山茶，在静谧的夜里慢慢绽放。